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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游八十一案-第98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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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上着火甚是简单,刚才娑婆寐已经表演过了。”玄奘道,“死于非命嘛,倒不是他们被火烧死,而是不死军团得到号令,以长矛直接将他们刺杀!可怜这些人还以为是来做一场表演,却不料结局注定是一场死亡。”

      听着玄奘剥茧抽丝的推理,娑婆寐整个人都呆住了。

      戒日王深吸了一口气:“那么朕最后一个问题,既然是赌斗,波斯人为何要帮助娑婆寐法师赢了这一场?”

      “这正是贫僧当初百思不得其解的一点,但现在已经解决了。”玄奘看了娑婆寐一眼,“因为,波斯人和娑婆寐本来就是一伙的。”

      戒日王和婆尼顿时惊呆了,一起望着娑婆寐。娑婆寐也急了,这是个严厉的指控,这种行为无异于叛国。

      “你胡说八道!”娑婆寐大吼,“老和尚怎么可能跟波斯人勾结?这样做,老和尚又有什么好处?目的何在?”

      “对不起。”玄奘老老实实地道,“这是贫僧推论出来的,证据肯定能找到,但现在贫僧可拿不出来。”

      正在激动的娑婆寐顿时呆住了,仿佛用尽全力的一拳正要打出去,目标消失了。连戒日王和婆尼也没想到玄奘会这样回答,两人对视一眼,一起摇头。

      “法师,您这个指控如果没有证据,对您会十分不利。”婆尼提醒。

      “贫僧知道。”玄奘也无奈,“可惜,这个时候又不得不提前讲出来。日后找证据只怕更难了。”他诚恳地望着娑婆寐,“还请多给贫僧一些时间。”

      娑婆寐刚松了口气,又被他给气着了。

      “法师好口才。”娑婆寐走了过来,冷笑,“污蔑老和尚的事,且不与你计较。可这些只是你的猜测和推理,就凭一只铁爪,就推翻了整个事件,是不是过于轻率?何况这只铁爪的来历也值得怀疑,谁知道从哪儿来的?”

      “虽然事件真相仍然扑朔迷离,朕却相信法师不会故意造一只铁爪来骗朕。”戒日王沉吟道,“当然,朕也相信,尊者您绝不会跟波斯人勾结。”

      “多谢陛下。”娑婆寐鞠躬致谢,身上的水哗啦啦地流了下来,“陛下,您必须知道,同一个事件,可以从不同的角度来解释,都能让人信服。尤其是这种涉及神迹的事件,真正施展出来的人,反而无法解释。因为这本来就是神迹。”

      “这倒也是。”戒日王其实也糊涂了。

      “看来玄奘法师怀疑一切神迹了。”娑婆寐挑衅地盯着玄奘,“难道那顺和莲华夜二人的三十三世轮回也是假的吗?请法师破之!”

      “树下的那窝蚂蚁,真真幻幻,当然也是假的。”玄奘从容道,“尊者,贫僧并不是要与你作对,唯一的目的,只是想让那顺和莲华夜去过自己的生活。你若是愿意把他二人交给我,再不干涉,贫僧抽身即走。若不然,便为你破了这个真相。”

      娑婆寐眸子一闪,脸色顿时凝重起来,却冷冷地道:“他二人是我养炼二十多年的人间大药,怎么可能给你。若有能耐,你便来破了这轮回!”

      玄奘和娑婆寐彼此凝视,几尺的距离,空气仿佛凝滞,时间仿佛停止,中间有刀剑铮鸣,血海澎湃。这是一场生与死的较量,一场智慧与谋略的角逐。两人都知道,只要一言出口,两个人就只能活下来一个。另一个将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那顺和莲华夜二人迷茫地望着对方,那顺喃喃道:“我二人的人生,如何便是假的了?”

      玄奘悲悯地望着他们,下定决心,正要开口,突然间有内侍奔了过来:“陛下,那烂陀寺传来消息,戒贤法师病重!”

      众人全都震惊了,戒贤法师是天竺佛教的一座丰碑,这数十年来,几乎以一己之力撑住了佛教在天竺的颓势,纵然是娑婆寐这种师叔级别的老怪物,也对他多有崇敬。

      “快!备马,备车!”戒日王当即喊道,“立刻赶往那烂陀寺。”

      在刹帝利禁卫的拱卫下,戒日王乘坐王辇,带着婆尼、玄奘、娑婆寐,还有那顺和莲华夜等人赶往那烂陀寺。

      相隔不过三十里,没多久就到了那烂陀寺。知客僧出来迎接,众人进了山门,才感觉到寺中气氛凝重,一万多人,几乎没有人高声说话,日常的讲堂、论赛也都停止了。众人脸上都带着忧虑之意。

      这时,戒贤法师的侄儿觉贤法师亲自出来迎接戒日王。戒日王询问情况,觉贤法师告诉他,师父年龄大了,患有痛风,昨天夜里突然摔了一跤,如今还在昏迷中。戒日王想去探望,却被觉贤阻止,让他等待片刻,医士正在救治,等法师苏醒过来再请他入内。戒日王点点头,这是应当之理,自己一旦进去,必定影响医士的治疗。于是就在觉贤的陪同下等待。

      玄奘心急如焚,正要找人询问师父的病情,忽然一名僧人走了过来,低声道:“师兄,请到后堂。”

      玄奘愣了下,这时那僧人也低声跟娑婆寐说了句什么,娑婆寐一怔,看了玄奘一眼,随即默默点头。两人都跟着那僧人走到后堂,绕过重重院落,到了一处精舍。

      僧人做出邀请的姿势,玄奘和娑婆寐对视一眼,怀着满腹的诧异,一起走了进去。顿时,玄奘愣住了,只见戒贤法师好端端地坐在胡床上,旁边居然是波颇!

      “师父!”玄奘张口结舌,“这……您原来不曾生病!”

      “不得不病。”戒贤法师看着这个心爱的【创建和谐家园】,叹息道,“若是我不病,你和娑婆寐就要在戒日王面前决出生死了。”

      “戒贤,”娑婆寐却不领情,他辈分和年龄都比戒贤法师高,当即道,“我并无输的可能,你是为了保护你的【创建和谐家园】吧?”

      “是吗?”戒贤法师淡淡地道,“尊者,不妨让我这【创建和谐家园】破掉你的局?”

      娑婆寐望了波颇一眼,波颇面无表情,娑婆寐放下了心,当即道:“轮回乃是天道,何人可破?我倒是要听听了。”

      戒贤法师向玄奘示意,玄奘点点头,凝望着娑婆寐:“这件事的源头,要从十七年前说起。武德八年,波颇师兄从海路来到大唐,我特意从赵州前往长安,听师兄说法。路上,我遇见了一个僧人,名叫圆观。半年前在犍陀罗,你向众人讲述过我和圆观的故事,当时我很惊讶,你是从何处知道。数日前我回到那烂陀寺,前去经院查阅卷宗才知道,十七年前,波颇师兄去长安的时候,还有一人随行,那就是你,娑婆寐尊者。”

      娑婆寐冷冷一笑,却并没有否认。

      “没错。”波颇道,“当年我的确和尊者一起去的长安。我留在长安译经,他则游历大唐,不过短短三年便返回天竺。”

      “所以,我和圆观的故事,从十七年前你便知道。当时我曾经在长安的僧侣间讲述过这个故事,其中涉及僧人、占卜、轮回,诡异幽秘,想必你一定记忆深刻。”玄奘从容讲述着,“等你回到天竺,开始布下莲华夜之局,那时候贫僧也来到了天竺,有了些区区的名声,所以你灵机一动,将那顺的前世安在了圆观的身上。”

      “这么说,我布下这个局,是冲着你了?”娑婆寐哂笑。

      “所谓灵机一动,只是临时起意罢了。贫僧焉能当得起您这个庞大缜密、横跨数十年的棋局?”玄奘淡淡道,“贫僧只是适逢其会,你要借我的眼,借我的口,借我的声名,亲眼见证这场三十三世的轮回罢了。若是贫僧判断得不错,你这个局所针对的人,便是戒日王陛下!”

      “你这妖言惑众之徒!”娑婆寐勃然大怒,“今日,你当着戒日王的面,污蔑我与波斯人勾结;今时,你又污蔑我布局谋害戒日王。我到底与你有何冤仇?”

      看着娑婆寐被激怒,一旁的戒贤法师和波颇却没有丝毫表情,沉默地观望着。

      “你我无冤无仇。”玄奘从容地道,“与波斯人勾结之事,贫僧确实没有证据,但是轮回之局针对的是戒日王,却毫无疑问。”

      “哦?”娑婆寐嘲讽道,“说说看,证据在何处?”

      “您当日以雾中术,让莲华夜在犍陀罗王宫消失——”玄奘道。

      “打住!”娑婆寐恼怒,“你凭什么说那场白雾是我施展的秘术?”

      玄奘看了波颇一眼,低声道:“很惭愧,昨夜贫僧在灵鹫山偷窥到了波颇师兄施展了同样的秘术,这秘术是他在大唐从一个道士手中换来的。回到天竺后,他传给了您。”

      “呃——”娑婆寐看了一眼波颇,见波颇满脸苦笑,当即噎住了,好半晌才道,“哼,就算是我施展的秘术,那又如何?”

      “莲华夜消失,这个局针对的是贫僧。你很清楚贫僧对那顺的爱护之情,也知道贫僧必然会帮助那顺来找寻莲华夜的下落,那么就不可避免地要探寻莲华夜上一世的秘密。一切如你所料,贫僧去了东女国,打听出来莲华夜的上一世是衍罗娜王妃。那么,衍罗娜王妃之死形成的悖论,很容易便让贫僧怀疑她是不是死于凶杀。随着贫僧剥茧抽丝,查找凶手,引发了婆尼的杀机,顺理成章查出了衍罗娜王妃之死的幕后真凶——戒日王!那么,也自然而然推断出了王增之死的真相。”玄奘叹息了一声,“贫僧由始至终,变成了你手中的一个工具,而你最终的目的,就是让贫僧揭穿戒日王弑兄的秘密!”

      “他为什么要让你揭穿这个秘密?”戒贤法师忽然询问道。

      玄奘恭敬施礼:“师父,他是为了震慑,击破戒日王的王者尊严和内心防线,让他的意志彻底崩溃,让他陷入罪孽中惶惶不可终日,恐惧于未来地狱的审判而无法解脱。戒日王雄才大略,灭国无数,杀戮半生,像这样的一个铁血人物,如果是一个小人物来揭穿他的秘密,随手就会被他灭口,所以必须有一个强势的人物来见证他的罪孽,才能让他深深地反思并恐惧。很不幸,贫僧被尊者看中了。而且【创建和谐家园】怀疑,当日戒日王邀请贫僧去帮他收复犍陀罗,也是娑婆寐或者波颇师兄的主意。”

      众人沉默了很久,戒贤法师才叹道:“是师子音向我推荐的你。”

      玄奘苦笑:“我倒忘了师子音师兄。”

      “让戒日王陷入恐惧之后,这个局才彻底展开。我当日已经预见到那顺和莲华夜会有危险,便暗中护送他们离开天竺。可惜,中途还是被娑婆寐劫走,因为他们二人是娑婆寐养炼数十年的人间大药,为的就是在戒日王面前演练一场轮回,让幽秘的轮回真相,逼真地展现在戒日王面前。师父,”玄奘道,“这就是这场棋局的最终目的,让戒日王,还有这天竺大陆的亿万众生,看一眼天地轮回。娑婆寐和波颇师兄的心愿,是要靠着轮回来震慑戒日王和天竺众生,让他们重新信仰、尊崇佛教,将其他外道彻底打垮,挽回佛教的崩颓大势。”

      娑婆寐和波颇对视了一眼。波颇没有言语,似乎已经无话可说,只是朝着娑婆寐摇了摇头。

      娑婆寐却忍不住讽刺:“都说大乘天辩才无碍,舌灿莲花,老和尚领教过多次了,说得头头是道,严丝合缝,可惜,莲华夜三十三世轮回,却做不得假!”

      “做不得假吗?”玄奘露出悲伤之意,“你在人间养炼大药,到底如何养炼,你心知肚明!莲华夜和那顺,只不过是两个演员,用他们的一生,来演一场戏!他们当真经历过三十三世的轮回,当真经历过那一场场悲欢离合、恩爱情仇吗?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玄奘的神情激动起来,“他们只不过是从小被你培养起来的演员。当年戒日王排演《龙喜记》,饰演云乘太子和摩罗耶婆地公主的演员,一生只能饰演这一个角色,十年之后,他们完全代入了太子和公主的角色,比太子更像太子,比公主更像公主。他们早已经忘了,自己只是个演员。那顺,莲华夜,他们也忘掉了自己只是演员。他们在你的指导下饰演着那顺的一生,饰演着莲华夜的一生,所不同的是,他们不是在狭窄的舞台上,而是以整个生命为舞台,以整个天竺大陆为舞台,观众也不是台下寥寥上百人,而是天竺、犍陀罗、波斯等无数个大国的帝王,是这整个大陆数以亿万的百姓!”

      听着玄奘的话,戒贤法师和波颇都沉默了,娑婆寐张张嘴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玄奘神情激动:“尊者,你是不是还要问我,是如何让一个演员完全代入自己的角色,甚至忘掉了自己?你精通秘术、咒术、幻术、拜占庭的修普诺斯催眠术,从小就选定这个孩子,以沉香、朱砂、檀香、曼陀罗花粉调配成粉末,让他陷入沉睡,将三十三世的记忆灌输给他,在他的生命中,进行成千上万次重复,将他彻底改造,摧毁他自身的记忆。让他认为自己就是那顺,从前世到今生痴爱着一个姑娘;让她以为自己就是莲华夜,经历了三十三世轮回,要从这个牢笼中逃脱。娑婆寐,你就这样玩弄着他们的人生,你就这样改变着他们的命运,我不知道在这个过程中他们遭受了多大的折磨,多大的痛苦,他们是否有过抗争与反抗,可是我知道他们最终屈服了。他们忘掉了自己是谁,他们完全认同了你为他们设计的身份,从一个悲惨的命运,进入另一个更悲惨的命运。娑婆寐,你怎么忍心?你怎么忍心啊!”

      玄奘罕见地控制不住情绪了,他愤怒地吼叫着,两只眼睛泪水奔流,湿透衣襟。

      精舍中死一般地寂静,只有玄奘哽咽的声音。众人都沉默了,连娑婆寐也没有再驳斥。

      第十六章

      灵山脚下取经人

      “事情果真如此吗?”戒贤法师沉默了很久,“波颇。”

      波颇沉吟片刻,笑了笑:“何谓真?何谓假?万物真幻生灭,何必执着于一真,何必执着于一假?师父,【创建和谐家园】这些年想做的事情,想必您并非一无所知。既然知道,又何必非要逼迫【创建和谐家园】说出来呢?”

      “是啊!”戒贤法师喃喃地叹息着,显然内心也经历着极大的煎熬,“提婆奴,如何处置,你来决定吧!”

      玄奘躬身施礼:“师父,世上之事虽然真幻生灭,然而有一种东西恒久不变,那便是人心中的善念。【创建和谐家园】决不允许无辜者的人生被如此践踏,也决不允许有人顶着我佛的名目行此愚弄众生之事。他们的目的,无非是要轮回彰显在世人面前,然而轮回幽秘难测,若是众生都能看见,那便不是轮回了。人类的内心自有敬畏,不需要外物来震慑。所以,【创建和谐家园】会把此事原原本本告诉戒日王。”

      波颇和娑婆寐的脸色都变了,两人想说什么,却没有作声,只是淡漠地盯着戒贤法师。戒贤法师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提婆奴,我跟你说一件事,听完之后你再作决定。”

      玄奘合十躬身,表示倾听。

      “昨夜你去了灵鹫山,想必也知道了秘社的存在,但你可知道秘社的规模有多大吗?它不是你那日所见的三十多人,那些人只是核心。整个秘社,仅仅那烂陀寺四千僧众之中,便有一千余人!”戒贤法师道。

      玄奘顿时瞪大了眼睛:“这怎么可能?”

      戒贤法师苦涩不已:“我知道秘社这个组织,并不是因为他们反对我,自从我进入那烂陀寺,便已经有了秘社的存在。事实上,从佛陀时代,佛教内部便有了这种思潮,因为佛陀的正法,求的是解脱与涅槃,然而在僧众弘法的过程中,却不能解决普通民众的现实苦难,反而那些杂咒、巫术、占星和卜算,能解除他们的现实煎熬。所以这千百年来,秘社一直在我们内部隐秘地存在着。在佛法昌盛的年代里,秘社还能一直被我们压制着,遵循如来正法,可一旦佛法衰微,就再也压制不住了。就像波颇所主张的,他要离开经院,夺回信众。他是我心爱的【创建和谐家园】,正是为了保护他,十七年前我才派他去了大唐,只希望他能弘法于东土,创下传经大业。没想到他执念如此之深,又回来了!”

      波颇这才明白,原来当年自己不是被师父贬谪,而是保护。他有些动容,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并不怕【创建和谐家园】反对我,却怕【创建和谐家园】沉沦于执念中。”戒贤法师说得很缓慢,似乎在字斟句酌,“我要做经院,他们要改革。或许眼前我们无法判定谁对谁错,那么就且放眼看下去,看它个十年,二十年,一百年,总有对错分明的那一天。可是波颇、尊者,我必须告诉你们,在道德上,你们错了。任何时候,牺牲无辜者去达到自己目的的人,都不会是最终的获胜者。因为你们输掉了正义。”

      “【创建和谐家园】愿烈火焚身,万劫不复,也要矢志不渝。”波颇道。

      戒贤法师悲伤地摇头:“提婆奴,这就是秘社。你若是要把秘社的筹谋告诉戒日王,我不反对。但是秘社和佛教本是同根而生,拆也拆不开,戒日王雄才大略,受不得愚弄,一旦得悉,势必会对佛教产生敌意。如今天竺大陆已经满目颓废的塔寺,那烂陀会不会成为其中的那一座,我难以判断。”

      玄奘沉默了很久,满眼迷茫,喃喃道:“【创建和谐家园】该如何做?”

      “听你内心的呼唤吧。”戒贤法师道,“天竺大陆佛教衰微,已经是难以避免的事实,无论波颇还是我,都是在负隅抗争。佛教的未来,在你的肩上。”

      玄奘大吃一惊:“师父,【创建和谐家园】当不得!”

      波颇温和地望着他:“师弟,你是我们从十七年前就选定的取经人,你若是当不得,还有谁能当得?”

      “取经人?”玄奘茫然。

      “是啊!”波颇解释道,“这十多年你游历天竺也看到了,佛法衰微,寺院溃缩,这种大势已经很难挽回。相反,佛教在东土却蒸蒸日上,日益兴旺。所以从五十年前,师父便在筹划,将佛教经律论三藏传入东土,十七年前派我去大唐,明面上是弘法,事实上是为了选一个取经人。”

      “师兄携带三藏前往大唐译经,本身就是传经之举,为何要选一个取经人呢?”玄奘不解。

      “我到底是外来之人,大唐皇帝再怎样尊崇我,也渗透不进根深蒂固的大唐文化之中,所以必须要有一个本土的译经人。”波颇有些苦涩,“再说,如那鸠摩罗什,在帝王的支持下译经,终其一生才翻译了不足百卷,可是以我那烂陀寺如今庞大的三藏规模,想要传到东土并且翻译出来,又要有几个百年才能完成?所以,师父派我前去大唐,就是要选一个取经人,要让他历尽千辛万苦,来到我天竺那烂陀寺,在整个大唐的瞩目下,将经律论三藏带回长安。当年除了你,我还选择了另外三人,贞观三年,你们曾经一起上表给皇帝,要求西游,被皇帝拒绝后,其他三人退缩了,最终只有你走上了西游之路。”

      玄奘被巨大的冲击震撼了。原来自己从西游的第一日起,就是被选定的取经人!整个计划持续了十七年!

      “大乘天,”娑婆寐忽然道,“当日在长安,我便见过你,当时就认定你是最合适的取经人。因为你志向如铁,绝不退缩,更因为你与大唐皇帝交情非凡,取经计划完成之时,会事半功倍。老和尚在实行轮回计划之时,你多方阻挠,但我从未对你动过粗吧?便是因为你承载了佛门最终的希望。所以,你我手段不同,但最终的目的却是一致的。”

      玄奘不知道心中是何滋味,神情复杂地凝视着面前的三人,他以为自己的人生从来都是自己在决定,从当初偷渡出川,周游天下,到日后偷渡出关,西游列国,他遵循的都是内心的召唤和此生的理想。可事实上,他同那顺和莲华夜一样,都是一个被控制了人生的人,都要完成一个庞大的计划,都是耗费了数十年光阴布下的一个局中的一枚棋子。唯一不同的是,他依然是他,而莲华夜却不再是莲华夜。

      玄奘忽然间有些迷茫,如今所得到的,是自己当年的理想吗?别人安排他取走的,是当年他要取的真经吗?背在肩上的使命,是他曾经追求的那种吗?

      巨大的幻灭感席卷而来,仿佛海潮般淹没了他,难于呼吸。

      “【创建和谐家园】……【创建和谐家园】想家了。”玄奘喃喃道。

      戒贤法师正要说话,玄奘深深地施礼:“师父,或许天竺对于【创建和谐家园】而言,只是生命中的驿站。我的归宿在大唐,这桩使命无论是您安排的也好,是【创建和谐家园】曾经追求的也好,都是值得我为之付出终生的,【创建和谐家园】便做这个取经人、译经人吧!请师父恩准【创建和谐家园】回国。秘社之事,与【创建和谐家园】再无关系。”

      “师弟。”波颇有些不忍。

      玄奘笑了笑:“道不同,所以路不同。我回大唐传这如来大道,您在天竺做那杂咒巫卜。只是师兄,要想让我置身事外,却有一个要求。”

      “师弟请说。”波颇道。

      “我要带那顺和莲华夜走,把他们的人生还给他们!”玄奘神情严肃。

      波颇和娑婆寐面面相觑,好半晌,娑婆寐才道:“大乘天,其实方才您的推测有一点是错误的。那顺和莲华夜,并非我以咒术和幻术所控制,更没有改造他们的记忆,灌输他们三十三世的人生。”

      “哦?”玄奘惊讶,“那真相是什么?”

      “真相——”娑婆寐犹豫很久,才道,“他们是我雇佣的演员,从幼年起,便以自己的人生在上演这样一出戏!整个事情他们一清二楚,自愿走进这命运之环,轮回之狱!”

      玄奘真正惊呆了。这件事太过不可思议,因为无论那顺还是莲华夜,在他们身上完全看不出丝毫表演的痕迹,他们的痴恋,他们的痛苦,他们一世又一世的人生,他们击碎这轮回之狱的疯狂与绝望,怎么可能是假的?

      “那顺是七年前我选定的一个粟特孩子,当时他才十岁。他的家族毁灭于一场战争,自己也被贩卖为奴隶。我买下了他,问他愿不愿意用自己的一生去扮演一个人,我可以给他自由,给他任何想要的东西,他同意了。”娑婆寐道,“至于莲华夜,她的确是个【创建和谐家园】,也的确是从苏毗女国贩卖过来的,我问她,这一生是否悲惨,愿不愿完全忘掉自己,去扮演另外一个人,她同意了。”

      玄奘仍然难以置信:“那么……他们两人练习过吗?那种情感如此真挚,你是不是曾经让他们互相习惯,彼此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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