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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梯血祭-第228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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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帕特里奥痛快承认:“我曾经愧对埃及,所以才更要赎罪。”

      海伦布又问:“既然知道是重罪之身,你不怕么”

      他说:“怕,当然怕。正因我怕极了,才必须回来”

      这样的话实在让人有些听不懂,朝堂响彻一片窃窃私语声,海伦布也是眉头紧锁:“怕极了却要回来什么意思”

      帕特里奥不相信他真的听不懂:“因为赫梯人的阿丽娜死了,你不明白这对埃及意味着什么吗曾经,我之所以竭尽全力要救她,就是清楚的知道她不能死。因为她或者是唯一可以拦阻那个男人好战本性的刀鞘一旦刀没了刀鞘,就必要伤人。如今的赫梯之王,他的悲痛欲绝,正因我看得清楚才倍感恐慌。那股积郁满心的悲愤之火,必然要寻找宣泄的出口我真的怕呀,害怕我的故乡,会成为他锁定的对象”

      所有人都被这般说辞震动心灵,海伦布的脸色变了,但显然不能接受:“派遣最好的医生、提供最好的药材,对赫梯王后之病,我们已是尽心竭力。理论起来,也是他欠了一份大人情,又岂有道理反过来再把埃及当作宣泄目标”

      帕特里奥露出冷笑:“人情那也全要看结果想一想,若换成是你在乎的至亲,治好了,自然会感谢医生,可若无用又当如何人终究未能保住,伤心都来不及,谁还会想着去感谢医生尽心竭力最简单的人情道理,随便换谁,还能对医生说出一句谢谢么”

      海伦布被结结实实的问住了,帕特里奥毫不客气的提醒他:“永远都不要忘了,对现在的赫梯王,当年叙利亚栽顶是他最芥蒂的心头刺,此仇必报即便顾念这份人情,一时没有借口,但以后呢以他的心态,若征战其它地方,或者是为了利益,但对埃及,是雪耻能明白这其中的区别么”

      他的说辞再度引来哗然,殿堂一片嗡嗡作响,每个人的脸色都因之而变。是啊,这样想来,埃及将要面对的局面的确不容乐观。

      海伦布努力压制翻涌的心情,沉声相问:“你回来,是想为故乡效力可是,若真抱着这种目的,凯瑟穆尔希利又怎可能容你回归你能给出合理的解释么”

      帕特里奥笑了:“是啊,这就是他的气量,或者也可说是自信,正是这位赫梯之王最厉害、也是最让我佩服的地方。他这个人,从来不在乎强敌挑战,甚至多一个敌人,反倒会成为令他兴奋的源头,若说理由,这或许就是吧。而反过来呢,至于敢不敢接受,那就是你的气量问题了。”

      海伦布的面色阴沉下来,这种说辞实在很刺耳,他不爱听了:“气量还是诡计若说这其中没有赫梯人的诡计,恐怕难以取信于人。”

      帕特里奥并不觉得意外,眼神里流露的更多是失望:“拉美西斯带队回来,想必很多事也都已经据实回禀,你已经知道了。这样说吧,凯瑟穆尔希利,当初他又是出于什么理由才会接纳我甚至敢于付诸绝对信任,敢送到他的至亲兄弟身边,竟让我去保护赛里斯,你又能想得通吗”

      话一出口,一下子引爆火药桶,群臣讨伐都放开了喉咙,曾经替换拉美西斯的大将欧斯努特最激动,厉声喝骂:“你还敢说背叛故土,竟去为死敌效力,当年远征之战,你可知道你的所作所为,是害死了多少帝国将士”

      帕特里奥不为所动,一双眼目直勾勾瞪着法老王,硬声反问:“是,我承认我曾经犯下太多不可饶恕的罪责,该由我来承担的绝不推委。但是,我也必须要问一句:害死多少帝国将士,究其根源又在何处即是死敌,赫梯之王又凭什么敢让我效力而反观这里呢,埃及之王却为什么竟连自己的臂膀重臣都不敢再任用当年远征之败,最难辞其咎的人,真的是我吗”

      海伦布的神情因之而变,整座大殿一下子安静下来,再没有人敢吭声了,这样的指责分明直指法老,又岂是臣下能再开口说一字。

      大殿陷入死寂,偏坐一隅,拉美西斯从始至终一言不,他只是静静的听着,今天就是想做一个纯粹的旁观者。在他自己还没察觉的时候,眼神已是锋利如刀。这家伙真的是变了,如何敢想象当年只会躲在母后羽翼下玩弄阴毒诡计的小王子,有一天,竟也会拥有这样的气魄和胆量但也正因这种改变太令人震撼,拉美西斯的心情才更要被搅成一锅粥,他真的很想知道,凯瑟穆尔希利那家伙究竟是拥有多大能量,才能如此深刻的去影响一个人

      帕特里奥冷对埃及王,不亢不卑,掷地有声:“不必急着愤怒,你要我死,不过举手之劳,但是有些话,我必须单独和你说清楚,这也是我回来最重要的理由,你想听么”

      单独密谈让这个毒蛇一样的家伙和法老单独同处一室听到这话,亲卫队长奥拜多都下意识的出声阻止:“陛下,不可当心有诈”

      帕特里奥听到了,张开双臂,如【创建和谐家园】一般出邀请:“不放心那就尽管来搜,看看我是藏了毒药,还是藏了匕。”

      海伦布看懂了那眼神里的骄傲,制止部下多虑,一挥手,命人去掉他身上的镣铐,起身共邀入内庭。

      关起门来的单独会谈,海伦布的脸上写满疑惑:“你想说什么”

      帕特里奥不答反问:“你先说,到了今天迟迟不肯恢复拉美西斯的军权又是为什么理由何在”

      海伦布面色一变,却拒绝回答。

      帕特里奥笑了:“不想说么那我替你来说,莫不就是因为,那一年在卡纳克神庙所得的一封神谕不祥论断,胆战心惊,生怕应验成真才不得不防。”

      他遂将当年神谕的内容娓娓道来,一字不差,海伦布一张脸在瞬间没了血色,看着他宛如看着恐怖妖魔,他怎会知道他

      帕特里奥说:“不必奇怪,这就是我要对你说的话。当年,那就是一场不折不扣的阴谋,这些内容正是由我亲手写成,而目的,就是要借你的手,除掉拉美西斯,够清楚了么让你弃绝心腹的理由,无非就是一纸诬蔑,现在,已经到了该清醒的时候了。”

      海伦布难以置信,一时羞怒交加:“是你”

      他坦然承认:“没错,就是我,今日亲口证言把一切澄清,我就是想告诉你,重新启用拉美西斯已是刻不容缓,否则,你就是在自断臂膀,是要赔上埃及的未来”

      海伦布又是一惊,他显然不能理解:“你亲口承认,是为了拉美西斯为什么若论冤仇,你们母子都是直接毁于他手,刻骨之恨才说得通,又有什么理由要帮他”

      帕特里奥说:“很简单,因为埃及需要他。至于我,再多冤仇,那都是私仇,而当我看清了真正恨他的是谁,我也就再没有理由去恨他。你的敌人最想毁灭的人,才正应是你全力重用保护的人,是这个道理么”

      海伦布因之动容:“敌人最想毁灭的你是说”

      帕特里奥冷声一笑,继续爆给他更不敢相信的真相:“就说当年那一纸神谕,我可以实话告诉你,事情是【创建和谐家园】的,但主意并不是我出的。诚然那个时候我一心想复仇,但方式实在是直来直去简单多了,无非是想毒死你,但为何竟会功亏一篑是谁提醒你没有吃进致命的毒药,结果,反倒是利用了这件事,生生制造出让你感谢神明护佑的祭祀,从而成就了他的诡计”

      将当年谋划之事细细说来,海伦布才真是惊呆了:“凯瑟穆尔希利你说他曾经身在底比斯他在这里”

      帕特里奥可不想给拉美西斯再招惹更多麻烦,所以,对此早已准备了完美说辞,他告诉法老:“卡迭什之战遭遇暗算,是一个卖草药的老太婆救了他,就像当年救我一样。他亲口告诉我,那个时候,他的确伤得极重,是命悬一线差点就完蛋了。而等他好不容易伤愈再重返人间时,哈图萨斯已经变天,篡逆者已然得逞,一个死人重新露面又岂能指望再得到承认呢那个时候他若回去,恐怕除了和他的兄弟一样失踪,不会再有更好的结果。所以,他才只能化身幽灵,在外面四处搞鬼。是要先解决所有外敌,才能为自己争取到时间和空间,再回过头去收拾内乱。”

      帕特里奥的声音带出一抹风凉,不无讽刺的笑对法老:“我就是在底比斯才遇见了他,怎样,是不是必须要承认,他的法子实在高明多了。让你亲手断臂膀按照他的原话:只要拉美西斯被撤换回来,只要这一个事实就够了,根本不需要再做更多,后续事态全凭你们自行演绎,就足以毁掉埃及十万远征军”

      将当年王子的论断一一说给他听,法老海伦布只能用面无血色来形容了,他不敢相信,凯瑟穆尔希利现在的赫梯之王他竟然能以一介无名无份的幽灵之身,根本不用出面,就已经是把整个埃及玩弄于股掌,耍得团团转。

      NO.3-055 誓言

      密室会谈,帕特里奥述说着,眼神里也已弥散如火的愤怒:“只要撤回拉美西斯,底比斯的派系权斗就会直线升级,然后,权斗之争也会迅蔓延到前线。 网 今天用你的人、明天用他的人,武将们为争功、争夺军中决策权,彼此间就要打得热闹,方略朝令夕改,战术一盘散沙,高层将领一旦失和成内斗,再想打胜仗根本就是白日做梦看看,他的眼光有多毒啊,预言又是有多准而所有的一切,都是由你一件一件亲手变成现实这就是凯瑟穆尔希利是你现在要面对的竞争敌手你说,我又怎么可能不害怕即使素未谋面,他也足够把你从里到外看个透还记得那时我认真问过他,拉美西斯还有可能翻身吗我希望他能给出一个客观论断。你知道他是怎么说的他说:我不知道,这全看法老心中的天平如何掂量,在于他的气量和眼光。海伦布继位时间尚短,对他的作风为人,我还没有太多了解。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做了三十年大将军的人,在关乎战局的大事上能如此轻易上当,已经多少能够说明,他还没有适应法老的位置,还没有学会该如何做王。或许,这就是非王室正统出身的弊端吧”

      帕特里奥越说越怒,毫不客气质问法老:“他说错了吗如果扎在你心头的刺,就是那一纸神谕,退一万步说,即便成真又怎样就是那句话:国家利益和王权利益,某些时候并非统一,当二者生冲突时该作何选择,才是问题的关键你视拉美西斯为威胁,但究其根源,他是威胁到这个国家,还是纯粹威胁了你的利益那时在伊兹密尔的战场,我亲眼见证的事实,你可知道,在赫梯军中,以赛里斯为,人们关心的话题核心都只有一个:拉美西斯究竟为什么被调走,当此战局已对埃及万般不利,他有没有可能再被派回来他若回来,又当如何应对你能想象我听到这些的感受吗醒醒吧承认吧这才是你手中最犀利的武器,弃之不用,只为一已安心,到最后需要付出惨痛代价的就是埃及”

      帕特里奥爆出的无数真相,实在把海伦布一颗心都彻底震翻了个,他已经完全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去接受了。一则震惊于揭开真相的残酷,二则更要震惊于拉美西斯的影响力。忽然忆及那一年,风尘游侠伊赛亚,萍水相逢,甚至是被拉美西斯亲手关进大牢的家伙,却会反过头来和他混成朋友,会不遗余力的为他开脱罪责说好话。到今天,甚至连曾经不共戴天的宿敌也要为他游说,甚至是抛却了生死,只为拉美西斯翻身证言。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要帮他为什么,连敌国上下看重的都是他在这其中,他这个法老呢王者之尊又是被摆在了哪里

      看海伦布脸色阴晴不定,沉默许久不吭声,帕特里奥显得急躁起来:“好,如果你还不肯正视自己犯了大错,我再说一件事,就足够清楚。”

      海伦布闻之一惊,什么,还有

      他说:“当年,风尘游侠伊赛亚曾游历到此,你帮他捎带过书信对么”

      海伦布一愣:“伊赛亚他怎么了”

      帕特里奥继续问:“那封书信的内容,你亲眼看过吗”

      海伦布更奇怪,茫然点头,不明白他到底是想说什么。

      帕特里奥满目荒唐:“神明啊,我一直都奇怪你为什么竟会给他传那封信,既然亲眼看过就更说不过去,难不成是你根本就没看懂他到底写了什么”

      海伦布皱起眉头,努力回忆那封信的内容,无非是说他到拉美西斯家里做客,还大赞了一番法老如何有气量云云,并未见什么不妥的内容啊。

      “那封信怎么了”

      帕特里奥将字面下的意思给他翻译出来,海伦布才结结实实又吓了一跳。

      “你的气量直接关系着拉美西斯的未来,他这就等于是明白的告诉了赫梯王,有他这个朋友帮忙,拉美西斯或许就要翻身了可笑啊,你居然一点都没看懂,而凯瑟穆尔希利却是看得一清二楚,甚至就是他身边亲随亲口为我解读一封信传递危险信号,若非那时还有一个不好战的女人从中阻拦,若再让他玩出什么花招,你手中这张最犀利的王牌,或许就真的要被你亲手毁掉了”

      这下,海伦布真要晕到死,惊怒交加,气急败坏:“这个伊赛亚,他到底想干什么到底是在帮谁”

      帕特里奥闻之冷笑:“你觉得他是在胡闹么不,伊赛亚这个人可太聪明了,确切的说,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正如国与国之间的势力对比需要制衡,人与人之间也是一样,他玩的,正是两大死敌之间的制衡术或许,就是因为他看得比谁都清楚,这个世界上,往往越是强者才越需要制约,对这种人来说,劲敌也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若有一天,竟没了能够与之抗衡的强敌,到了一家独大、能为所欲为的时候,那恐怕才是真正的【创建和谐家园】烦。所以,他才会帮拉美西斯,所以,也才会同时向赫梯之王起挑战。他就是要让凯瑟穆尔希利看清楚,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能给他找麻烦、能与他相抗衡的,就是这个道理,明白了么”

      那一夜,法老海伦布彻夜难眠,一番密谈,几乎是把他的整个世界全部扰乱,现在除了拉美西斯,帕特里奥奈亚斯无疑又成了一个摆在他面前的棘手难题。灵魂激烈交战,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若不信,多少铁一般的事实却又无从辩驳;若相信,今后又该如何摆放他的位置若真的接纳这个昔日臭名卓著的狠毒王子,他即便今天无害,谁又敢保证在他站稳脚跟后,不会重新再变成一颗危险的毒药呢

      心情迷乱到极点,没了主意的时候,他只能把烈酒当作朋友。海伦布已经多少年不曾这样醉酒过,醉雾迷蒙中,他居然梦到了现今已成亡灵的女子。赫梯人的阿丽娜,拉美西斯的妻子合琪娜,不管什么身份,令他刻骨铭心的,都是当年在大殿锋利对峙的景象。当时也是重病缠身的女人,虚弱奄奄,卧于王阶之下,眼神里却分明充满俯视的味道。海伦布永远都忘不了那个冰冷的声音,还有比声音更加冰冷的质问:“伟大的埃及之王,你究竟为何怒你在质疑什么呢质疑你曾经最信赖的臣子吗你可知道这有多么愚蠢,从你生出猜忌之心的那刻起,就等于是在告诉世人,你怀疑的,其实是你自己你开始怀疑自己的权威,怀疑驾驭臣下的能力当你把一个凡人武将列做敌手,你,也就不再是神的化身想想吧,你何曾见过神会在人的面前,丧失自信”

      海伦布猛然惊醒,一颗心都因梦境中回荡的声音跳得慌,大口喘息如惊魂未定,却又宛如醍醐灌顶,是啊,他究竟在烦乱什么呢无论拉美西斯还是这个帕特里奥,即便真的是威胁是毒药,真正的关键也是他担当伟大之名的埃及王,是否有能力去驾驭这些人这就像一柄双刃剑,再锋利的刀、再致命的毒药,究竟是伤及自身,还是能拿在手里为己所用,一切都在王的手段和能力如果以此衡量,那个赫梯王显然是做到了,而现在轮到自己,若他是连接纳的胆量都没有,岂非就等于是在王对王的争锋中,又败了一回

      想通此节,忽然间好像卸掉心头重担,海伦布露出锋利冷笑,喃喃低语:“凯瑟穆尔希利,你果然够刁毒,或者,就是认定了我根本不会接纳昔日政敌,才会容帕特利奥平安回归是么可惜这一次,你终于错了”

      次日王宫再见帕特里奥,法老海伦布的眉头已不再紧锁,开口就问他:“离开这么多年,你想念你的母后么想不想见见她”

      这下,轮到帕特里奥吃惊了,是啊,曾经在他生命中最亲最近的就是母后,一别多年又怎会不想见呢他只是不敢抱持这种奢望,甚至不敢确定母亲是否还活着。

      “我可以么”

      海伦布转身招手:“跟我来。”

      王宫内庭,属于王太后的宫殿依旧辉煌,只是宫殿里的人都已寥落,一路走来,在此服侍的奴仆,仅观数量已不足昔日十分之一,且几乎个个都是老弱之流。帕特里奥心潮翻涌,想一想也不难理解啊,即便当权者没有下令苛待,却还有谁愿意再服侍一个被幽禁的王太后呢稍有些本事野心的,都一定千方百计寻到其它好去处,去服侍别的主人了吧。

      所过之处,宫殿里一片寂静,只有走进最深处时,才听到隐隐呢喃。

      “这不是真的是幻觉都是幻觉不是真的”

      海伦布告诉他:“当年伊西斯神庙的风灾,你从此失踪,王太后的心智却受到致命【创建和谐家园】,谁都不认识了,从此疯傻,这多年来反反复复念叨的,就只有这句话。”

      转过帘帐,帕特里奥的眼泪唰的掉落,他终于又看到了母后,却几乎快认不出来。

      尼弗提提王太后在埃及语中,尼弗提提的意思就是来自远方的美人。时隔多年,到今日再见,他的生身之母,已再也不复昔日的美丽。她也老了,瘦弱枯干,满头蓬乱长都已花白,那双美目中的精明荡然无存。进入暮年的王太后,蜷缩在地,就像世间所有罹患失心疯的病人一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只是低头摆弄衣角纱线,抽出一根,念叨一句:这不是真的。再扯一根:嗯,都是幻觉亚麻布的裙摆已经被抽掉了一大截,乱如麻的纱线散落满身,一如现今迷乱的心智。

      “母后”

      帕特里奥受不了了,扑向母亲,眼泪如洪水开闸。多少午夜梦回,神明作证他有多么想念母亲啊,可是当终于能够再得重逢,现实的残酷却足以击垮心灵。

      “母后,你看看我是我啊你的儿子回来了”

      日思夜想的至亲,却在他声嘶力竭的呼唤中连眼皮也没有抬。她好像根本听不见,只是沉浸在封闭的世界里,专心抽着纱线。帕特里奥无以言说这一刻的疼痛,用力抱住母亲,今生的眼泪都在这一天流尽。

      法老海伦布沉默旁观一隅,许久之后才开腔说:“既然回来了,你的母亲,今后可以交给你来照顾。但你还要先回答我一句话,你,是否愿意对神明起誓,从今后,是全心全意为我效力。”

      “不是为你”

      帕特里奥抬起头,擦去悲伤眼泪,回敬给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冷冽,他的回答只有一句话:“有生之年,我愿为埃及,倾尽所有”

      NO.3-056 关口

      哈图萨斯

      阿丽娜之死宛如散不去的阴云,没有人知道该怎样才能走出悲伤。 帝国王后,这一次她是真的走了,永远的离开,再无法抱持任何希冀。奥斯坦行宫里,一切都归为静寂,大姐纳岚茫然整理遗物,理着理着,眼泪就不受控制的再度成河。是啊,记忆的伤痕又何尝只是留给王一个人。这些年的朝夕与共,共同经历的生死荣辱,当一切都再也找不回来,才变得格外残忍。大姐哽咽的声音语不成句:“你告诉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去向美莎解释,为什么她再也不能见到妈妈。如果有可能,我宁愿替她去死啊”

      布赫抱着伤心欲绝的妻,想劝慰,却根本无从劝起,目光落于那一幅幅的木板素描,那都是送给他们的全家福啊,一家又一家,各自留下幸福瞬间。却为什么,她成就了那么多人,偏偏就是不能成就自己

      城外军营,裘德再一次把自己封进了兵器库,自从葬礼归来,他就不曾再说过一句话。磨箭,不停的磨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许宣泄苦闷。永远都忘不了,离开哈图萨斯时她挥手送别的微笑,那个时候怎能相信,这居然就是今生的最后一眼

      凯伊陪在身边,只是默默的看着,她知道,一步之迟,未能见到阿丽娜最后一面,注定要成他今生最难释怀的痛。随着时间,凯伊的眼中忧虑已大过疼痛,想起他曾经诉说过的,幼年时那个老太婆的预言,难道这个令她深爱的男人,今后余生真要全部埋进痛苦吗

      终于,还是费因斯洛看不下去了,到这一天不得不出面阻止。

      “我知道你心里苦,现在没有谁的心里是不痛的,但是拜托看清楚,这是我的军营,该怎样保养兵器不需要你操心。你现在是西里西亚的总督,是时候该回去了还有多少必须担负的使命在等着你,不能在这里继续耽搁消沉。”

      裘德充耳不闻,就宛如一具湮灭了灵魂的驱壳,对身外一切无动于衷。

      费因斯洛因之切齿,夺过他手中箭镞愤恨扔掉,毫不客气扯住人向外走。

      裘德终于有了反应,一拳打开他的拉扯,勃然爆:“你什么意思这是你的军营所以我在这里连停留都不许,做了国王军的御前大将就学会翻脸不认人了怎么,是怕我夺你的权柄吗”

      费因斯洛被激怒了,疯一般将他扯到帐外,伸手指向带着孩子一直在此悲伤守望的凯伊,厉声怒喝:“听听你自己说的都是什么屁话现在翻脸不认人的到底是谁睁开眼睛看清楚,不是只有你一个人需要疗伤你知道她们在这里已经不眠不休陪了你多少天吗只顾自己埋头龟缩,你到底还算不算是个男人这是你的妻子,是你的孩子他们同样需要你可是你呢,自从来到哈图萨斯,你有关心问过他们一句吗阿丽娜之死谁不伤心可是不要忘了,你的妻子她才是一直陪在阿丽娜身边,亲眼见证这个残酷过程的人,你有没有问过她心里痛不痛有没有安慰过她哪怕一句话你怎么可以这样自私如果阿丽娜还在,这会是她希望看到的样子吗”

      挚友愤怒的指责,就像一柄大锤狠狠敲击他的心,裘德受不了了,抬头正视属于他的妻子,多少时日的担忧守望,凯伊清瘦了许多,一双美目里满布血丝,看一眼,都是让人心疼的憔悴。

      “阿爸”

      亚伦和苏珥扑向父亲,声音里透着瑟缩。年幼的孩子们何曾经历过这些悲伤变故,这些日子,他们显然都被吓坏了。

      抱住孩子,裘德所有的苦闷都在这一刻被引爆,眼泪如洪水开闸,肩头耸动,是止不住的沉闷恸哭。凯伊走过来了,他伸手用力揽抱进怀,只能在耳边颤声说一句:“对不起”

      凯伊在摇头,合着泪水闭上眼睛。是的,或许人在脆弱时,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拥抱,她什么都不想说,只要他肯回来,就够了。

      葬礼过后,赛里斯是第一个选择离开的人。到今天,此处已成伤心地,他几乎就是想逃离,回望记忆中最熟悉的阿丽娜神殿,因如今埋葬其中的人,竟是再多看一眼都会受不了。

      对于这样匆忙离开,很多人都不能接受,鲁邦尼痛声恳求:“何必急着走,陛下现在的样子他需要你啊,或者也只有殿下才能劝慰”

      “劝慰”

      赛里斯毫不客气打断,眼神里满是悲愤:“你想让我怎么劝劝告王兄斯人已逝,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往前走,所以该忘的都要忘掉,只为让生者都尽快振作起来,甚至是抱着雅莱到眼前晃,看吧,这才是你必须面对的问题,为了子嗣传承,也总要让一切重回正轨,广纳,让别的女人来填位已是无可回避,身为一国之王,唯有甘心接受现实才能让所有人松一口气”

      赛里斯越说越激动:“这就是你想要的劝慰吗那为什么不自己去说你凭什么认为把这种角色扔给我是理所应当的你们当我是什么又当王兄是什么在这种时候,莫非只因是王,竟至连伤心的时间和空间都不可以有,现在的样子就是错的,是不被允许的,是这个意思吗”

      鲁邦尼被噎住了,在如此激烈的质问中他也算看明白,赛里斯他的疼痛恐怕是比王更甚,如果现在能有地方泄一场大概才是求之不得吧。对于阿丽娜之死,他非但无法去劝慰谁,恐怕连自己都不知道该怎样正视面对。

      赛里斯走了,最后留下的声音穿击心灵:“知道吗即便是身在地狱遭受酷刑时,我也不曾有过这样的想法,但是现在,我的心开始怀疑,这个世界上真有神明吗。如果有,那么他也是可憎的存在我真的好恨呐,憎恨他的残酷与不公如果有可能对神明宣战,我相信,我会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鲁邦尼听得心惊肉跳,也因此愈不安。刻骨的悲伤化成恨,这恐怕不独是赛里斯的心声吧随着时间,不安正在变得越来越强烈,没了主意的时候,人们都会不约而同的想到伊赛亚,如果他能在这里该有多好啊,最聪明的家伙,或者也只有他,才能在这种时候为人们指点迷茫。

      转眼又是普鲁利节,街头巷尾却难见节日应有的欢笑。伊赛亚是随同海蒂夫人的歌舞团一同来到哈图萨斯。狄雅歌、鲁邦尼闻讯纷纷赶往歌舞艺人的篷车居所,对于他的姗姗来迟,困惑不解,却也难掩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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