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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又是普鲁利节,街头巷尾却难见节日应有的欢笑。伊赛亚是随同海蒂夫人的歌舞团一同来到哈图萨斯。狄雅歌、鲁邦尼闻讯纷纷赶往歌舞艺人的篷车居所,对于他的姗姗来迟,困惑不解,却也难掩兴奋。
“你这家伙,搞什么鬼啊,这几年死哪去了给你写信都不肯来哈图萨斯,什么意思”
一见面,狄雅歌已是忍不住的磨牙切齿,于他而言,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一别数年,嘴上骂得凶,无非都是想念。
伊赛亚还是人们记忆中的老样子,一脸阳光笑容,标准浪荡子作风油盐不浸,耸耸肩膀脱口便说:“很简单啊,因为我不想来。王权这东西,不管抓在谁的手里嘿嘿,都还是离得远一点比较明智。”
而在他身边,霸王花悍妻更要瞪眼:“狡辩你还敢说,拖拖拉拉磨蹭到现在才来,连阿丽娜的葬礼都不见人影,你到底算什么意思啊”
伊赛亚满脸不以为然:“小姐,请问出席葬礼有什么意义人已经死了,哭得再凶能重新活过来吗”
萨莉就是不答应,分明也是满腔的怨愤无从泄,就把自家男人当了出气筒:“那之前呢阿丽娜病了那么久,你却连个鬼影都见不到”
“喂,不是你派给我的任务吗如果本游侠访遍各地找来的医生都没办法,那我即便来了又有什么用我又不会治病。”
鲁邦尼目光闪动,沉声开口:“你不喜欢接近王权,所以这些年都不肯再来哈图萨斯,但是现在却来了,为什么”
伊赛亚笑得难看,随手一指说:“儿子在这里,不来接岂非请等着孩子妈回去就要活吃了我”
呸知情莫如身边妻,萨莉才不信,冷飕飕当即反问:“真的你不是一直都认为,生儿子就应该生得像牲畜一样,最好一落地就会蹦会跳有自理能力,不用教就知道该怎样自己找食吃,一岁就会喝酒,两岁就会赌博,三岁就能给你干坏事当帮凶了,为儿子专程跑一趟骗鬼啊”
毫不留情当场拆穿,衰老公开始眼皮乱跳,鲁邦尼不理会这些插科打诨,直切主题:“说吧,你究竟为何而来。”
伊赛亚挠挠头:“其实也很简单呐,因为我觉得,现在是必须要来了。”
狄雅歌听出了意思:“在阿丽娜亡故之后却成了必须你是怎么想的”
伊赛亚不答反问:“帕特里奥为什么急着离开他在害怕什么让你们这样忧心忡忡,都不惜屈尊降贵一股脑跑来歌舞艺人的帐篷又是为什么”
鲁邦尼问:“你是为陛下而来,你也认为现状很值得担忧对么”
伊赛亚眉头一挑:“要说他现在的样子不糟糕,恐怕都不会有人信吧。”
狄雅歌低声叹息:“是啊,这个打击太致命了,陛下现在的样子简直就像失去半身一样。自从葬礼结束,就是烈酒代替了饮食,几乎快成酗酒,到了夜里则根本睡不着,总是在深夜走进阿丽娜神殿的墓室,守望金棺,一坐就是一个通宵。”
萨莉忧心接口:“再这样下去,就算铁人也要垮掉呀,可是这一次却连赛里斯亲王都没法再劝慰什么了”
伊赛亚听着,露出一抹冷笑,毫不留情开口说:“如果只是一个男人在悼念亡妻,就算从此一蹶不振又有什么了不起,那也纯粹就是他一个人的事而已。但是现在,问题的关键却显然不在这里,对么”
鲁邦尼欣然点头:“果然还是你最精明,汉迪拉一族的事,想必是听说了吧”
伊赛亚撇撇嘴:“若非听说,也不至于这么着急赶过来了。对这件事,你们怎么看”
说到这个,亲信幕僚就忍不住都要抱一声叹息,狄雅歌眉头紧锁:“当初阿丽娜病中,在床头现诅咒木偶,彻查真凶,就是由我们两个负责。”
伊赛亚知道,悠然接口:“嗯,新一代的庞库斯幽灵密探,就是你们负责组建,这种事当然也肯定要交给你们。”
鲁邦尼说:“就在葬礼前后,真凶也算是查清了。诅咒木偶藏在由克尔巴城主敬献的祈福陶俑肚子里,实际上却是阿兹望城邦的门阀大贵族汉迪拉所为,他也是希望选送女儿以博取攀王亲上位的家伙,所以才意欲嫁祸,以清除来自克尔巴的政敌竞争者。但是,正因我知道事关阿丽娜,会有多么挑动陛下的神经,才会查了这么久,务求证据确凿,直至敢对神明起誓绝没有冤枉他,才向陛下禀报复命。”
狄雅歌一声叹息:“说实话,我本以为陛下会因之暴怒,谁料到居然会是那种木然的反应,他只是听,一句话都没问,是连眼皮都没抬,就冷冷淡淡给出一个字眼:灭族”
鲁邦尼面色沉重:“这种反应,实在比暴怒更令人害怕。王令一下,汉迪拉一族全部诛杀。亲戚连枝、妇孺老幼、甚至府第中服侍的奴仆都是一个没放过那是把一整个家族连根拔起,足有上千人啊,就这么一夜成为历史”
鲁邦尼越说越担忧:“我是陪伴陛下时间最久的人,从有记忆开始就是和他在一起,却还从没见过他会如此狠绝。说心里话,这件事虽由我一手负责,但眼见汉迪拉一族尽灭,着实心中难安。诅咒阿丽娜,真凶固然该死,但对此并不知情的族人却实在无辜。”
萨莉神色黯然,也是至今才倍感懊悔:“现在想起来,那时阿丽娜严令不准外传声张,我们还咽不下这口气。若早知如此如果阿丽娜还在,她是绝对不会容许这种事生的。”
伊赛亚静静听着,眼神在沉默中变得锋利:“可惜,她已经不在了,所以现在就是一个敏感的关口,也是我必须走这一趟的理由。”
他说:“不要忘了,我和你们的区别:我是经历过暴君统治的人。正如当年的米坦尼摄政太子马库赛尼,你们要知道,包括他在内,举凡这世上的暴君,其实也并非从一开始就是暴君的,走向残暴,往往都会有一个关键的转折点”
人们的脸色因之而变,萨莉坚决不能接受:“你什么意思啊你担心我们的陛下也会变成暴君”
伊赛亚锋利反问:“他不会么汉迪拉灭族还不够说明问题这分明就已经是露出了征兆不管他们是不是有罪,连妇孺尽灭,在之前可曾有过先例而他一句话就可以成真,为什么在这其中,阿兹望领主呢既然是他治下的门阀大贵族,身为领主却为什么连个屁都不敢放如果我的消息没错,这位领主大人与汉迪拉一家也是关系很近的,可以说汉迪拉是他利益阵营中重要的组成部分。灭除汉迪拉,一个庞大家族眨眼成灰,对阿兹望领主是多么沉重的打击还用说而他为什么竟不能阻止眼看从未有过的血案就在自己的营盘里生,为什么竟会这样无能为力”
萨莉不服气:“事关阿丽娜,他有几个胆子去袒护求情这件事早已惹怒克尔巴领主,阿兹望的老东西敢维护一句,克尔巴领主都不可能放过他。”
伊赛亚因之冷笑:“是啊,这就是凯瑟穆尔希利最擅长的制衡游戏,让各领主之间彼此成制约,他才能坐定最大的受益者。算一算,自他继位,到现在已经是第四个年头了,你还没看明白,这几年他的所作所为,其实就已经是锻造出根基。准确的说,是成为独裁暴君的条件都已经具备了就说米坦尼这块版图吧,这几年在瓦休甘尼,你也是亲眼见证,拔除贝利拉、清算波律尼凯,而随着这个自治藩王之死,他的关系党也被尽数清缴。由赛里斯坐镇哈尔帕协助监控,原来米坦尼的旧势力贵族已经是被清算得差不多了,及至重新划分领地利益,像哈塞尔亲王之子这样的,都成了从中获益的新领主。通过大批扶植新贵,这位穆尔希里斯二世国王陛下是大大巩固了自己的权势,将米坦尼这块版图越来越牢固的抓在手中。而在另一方面呢,借由战后清算,打击保守派的分封领主更是成效显著,挖财富、控军马,几年下来多少宗亲领主都算是被他挖穷了也搞怕了,以致在元老院说话都没了底气。让整个元老院都渐渐归于王的主导之下正是他的目的,因为只有这样,他自己才不会受制于人,才可以去做一切想做的事。也就是说,这几年的积淀,就是在向着独权独大、他可以按照心意为所欲为的方向迈进所以到今天,才可能一句话就要了汉迪拉全族的命”
伊赛亚毫不客气质问:“当一个人手中的权力占到了绝对的支配地位,可以使他的个人意志轻易的变成国家意志,你们想过这有多么危险吗是,这一次或者还可算有罪者死,但是下一次呢你们怎敢保证就不会轮到真正无罪无辜的人这个世界上不管是谁,只要获得了绝对权柄,也就获得了随心所欲的能力。他可以成为英主,也一样可以成为暴君一切都在他个人的喜怒之间,杀伐决断,多少人的生死命运就取决于他的一句话,这才是最要命也是最危险的局面”
鲁邦尼听得心惊肉跳:“所以你才认为,今后走向何方,现在就是最敏感的关口,这极有可能成为一个转折点那你认为现在应该怎么做才好”
狄雅歌也是满眼焦急:“是啊,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劝醒陛下,让他重新振作也重新清醒,我相信你一定能办到。”
伊赛亚哑然失笑,摇头说:“你错了,我这次来,根本没打算见他,而纯粹是来见你们。”
这下,连鲁邦尼都露出惊讶:“你不打算见陛下为什么”
伊赛亚反问:“你认为我见了又能怎样能劝什么你不妨自己说,现在的状况,任凭是谁劝什么是他能听进去的呢”
鲁邦尼被问住了,伊赛亚说:“真正该有所作为的从来不是我,而正是你们,因为你们才是这份王权的参与者。今后赫梯王权该走向何方,也只能是由你们去影响和改变。”
狄雅歌开始愁了:“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陛下好起来,你至少也该帮忙出出主意啊。”
伊赛亚耸耸肩头,脱口便说:“应该庆幸吧,至少阿丽娜还留下一个女儿。”
萨莉瞪大眼睛:“你是说美莎可是公主还那么小,能指望一个小娃娃做什么”
不用伊赛亚回答,鲁邦尼已经听懂了,他的眼神因之而变:“公主年幼,当然不能指望小娃娃去做什么,但是,却应该以此时时提醒陛下,不管任何事,就算纯粹为了美莎,也应该认真思考究竟该怎么做才算是对的,是这个意思么”
伊赛亚低声叹息:“如果说,阿丽娜之死是让他的心死了一半,那么至少还有一半,就是美莎。有这个女儿,就还算是有希望可以劝他清醒,去做一个理智的父亲。否则的话,如果不能把握方向,一旦让憎恨蒙蔽心灵走向暴虐,凭他的能量,只会比马库赛尼更可怕千百倍。”
NO.3-057 盛宴
王宫内庭,寝殿深处,年幼的孩子已经睡沉了。 凯瑟王在女儿脸上轻轻一吻,疼痛重新爬上眉头。幼儿懵懂,还根本无法理解死亡的含义,小美莎只要是在醒着的时候就会追问,妈妈去了哪,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可惜永远无法得到满意的答案。
每天都要编造各样的说辞去搪塞,他从不知道原来自己撒谎的本事也是这样低劣,孩子的每一句追问都像是一把刀,扎在心里,见血不见泪。是的,自从葬礼结束,他就不曾再掉过眼泪了,尤其是在女儿面前更不会表露悲伤,他只能用微笑去伪装,说着那些不着边际的谎言,若不如此,一旦把孩子的眼泪招引出来,他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每一天,都只有到孩子入睡后,他才能卸去伪装。再一次起身出宫,于深夜走向阿丽娜神殿,随侍在旁的狄雅歌都实在担忧要劝一句:“陛下,你已经多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凯瑟王挥手制止,没兴趣听这种屁话。他不是不想睡,但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总会看到金色的阳光铺满殿堂,而她就在那里,咯咯笑着、迎着灿烂光芒戏谑奔跑,就像一只调皮的野猫,明明近在咫尺,却任凭他怎样用力追逐、伸长手臂,偏偏就是抓不到梦境里的色彩永远都是那么绚烂,她一如初见时的模样,健康、美丽、周身散着活力四射的光彩,而等睁开眼,才是一片暗沉令人窒息的现实。
神殿深处的墓室,金棺静放中央,环顾四周,浮雕彩绘铺满墙壁。从她走进他的世界,短暂切尽表其中。火把映照,他触手摩挲,难言心头滋味翻涌。
这一幅是初次见面时的情景,在风神殿为阵亡将士举行的国礼,她乍然闯入其中,那个时候她有多么害怕啊,就像一只惊惶失措的小猫找不到回家路;还有这幅,就是在这里,举行仪式授予阿丽娜之名时的景象,想当初,他不过纯粹是想为她保命随口捻来的说辞,殊料冥冥中居然应验成真。阿丽娜,帝国守护王者第一神,她的确守护了这个国家、守护了王者,是用自己的生命才给了所有人第二次机会
凯瑟王就这么一幅一幅的看着,浮雕群实在刻画得精美,五色流彩在火光映照中更显华丽。是的,这座墓室足够用奢华来形容,而论起当日建造,就不能不说阿伊达的自荐而来。本就有这方面偏好的么弟,谁能想到他竟会在这件事上尽显长材,所有浮雕图样皆出自他手,赋予其中的灵性精美,即便是最资深的画匠也要自叹弗如。凯瑟王茫然环望,这美轮美奂的空间,居然仅用四十天而建成,在人工劳作级原始的年月,这样的度和成果又何尝不是一个奇迹。而他知道,这份奇迹的缔造者同样是她。
追溯起来,还要从两年前说起,那是他继位后第二年的金星祭典,也是迦罗唯一主持过的一次典礼,而就是那一次,足够让所有当事者铭记一生。
作为史上最爱偷懒的王后,对主持祭典这种苦差,她当然不愿意接受。只是战后初定,自家做王的男人已经是多少事忙到脱不开身,而阿丽娜神殿和金星神殿的大祭司之位又一直虚悬,既然担着阿丽娜之名,祭司苦差打死不肯接,那就至少应该分担一次庆典的苦差才行。那一次,他也实在软硬兼施有耍赖之嫌,才把这份差事硬塞给不爱履职的女人,无非是希望以此起个头,一来二去就让她干脆认命担了两大神殿的祭司之位才好。
可是啊,这种差事交给迦罗,却真快要难为死她。这里祭祀敬神的那些仪式、规矩、咒语她根本一窍不通,要临时恶补哪有那么容易任凭木法萨充当导师授课,只差磨破嘴皮言尽其详讲了多少遍,想要记住都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于是,为了给自己寻一条活路,智商本就不差的女人开始动脑筋了。当然了,为了颜面也不好承认自己是脑细胞不够用,所以呢,转脸一变就拿出十足王后的派头,开始皱眉挑剔:“就是这样每年都是这些程序,年年如此”
木法萨不明白:“祭典当然都是这样了。”
迦罗对此嗤之以鼻:“年年都是千篇一律,你自己都不会觉得腻吗一点新鲜东西都没有,多没意思。”
木法萨更晕:“那阿丽娜觉得应该怎样”
呵,等的就是这句话,既然非要把差事塞给她,那就对不起只能按照她的规矩玩。
迦罗皱眉思索:“说起来吧,这种庆典按照我的理解也就相当于大party,既然要办party,总应该有个主题才对。就好像有化妆舞会呀,有睡衣派对、单身派对什么的,金星祭典也应该每年都有一个特别的主题才行吧”
真心实话,木法萨基本上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是基于了解,心里油然而生是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的眼皮开始跳了:“阿丽娜,那你想怎么举办”
迦罗两手一摊:“这个嘛,暂时还没想好,反正是不能再按照从前的老套路就对了,所以啊,这些什么典章礼仪规范的趁早收回去,今年肯定用不上,就是这个意思,听懂了么”
推掉烫手山芋,可是一连几日她却始终没有想出明确的好点子,毕竟啊,从前舞会party虽也参加过不少,却还从没有过担当主办者的经验,真要轮到自己来办,才悲哀的现这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没了主意的时候,身边女官都在劝慰,奥蕾拉笑说:“阿丽娜,想不出来就暂时别想了,不如说点好玩的事。你知道吗,金星祭典将近,好多艺人也都汇聚到哈图萨斯,我在那天就看到过一个小丑杂耍班子,滑稽表演别提多有趣了,足够笑得人肚子疼。不如让他们来这里演一演,全当转换一下心情怎么样”
迦罗对此不置可否,无所谓啊,看演出娱乐,也算生活中必不可少的调剂,她随口笑言:“做王后就是不一样啊,专场演出,还从来没享受过,莫非这就是传说里的特权”
可惜,奥蕾拉在热情推荐时却忘了一件事,对她们或许只是娱乐调剂,但是对杂耍班子的人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本是街头小团体,突然间要进王宫给王后陛下演出毫无心理准备,接获传召时班主险些吓瘫。战战兢兢踏进巍峨宫殿,杂耍班子的成员个个惊得浑身汗毛乍起,冷汗湿透脊背,这种状态还能演出平时的正常效果才叫笑话。
错漏百出,传闻里的滑稽表演,在王宫里演来就真是一丁点笑果都没有了。奥蕾拉满眼失望,低声嘟囔:“搞什么呀,早知这样,还不如换身衣服到街上去看呢。”
听到女官抱怨,杂耍艺人们快吓死了,跪地磕头如捣蒜,结结巴巴、哆嗦乱颤,都不知道今天还有没有可能活着走出去。
演出失败,丁点不搞笑,看在迦罗眼中就不仅是失望那么简单了,准确的说,是堵心。滑稽表演的台柱是一个侏儒,一切所谓的搞笑,其实也都是围绕着怎么去戏耍他而已。而那完全区别于现代社会的滑稽演出,就是纯粹十足的戏弄,准确感觉该怎么形容呢,在这个团体中他好像根本就不是一个人,而只是一只可笑的猴子。
迦罗终于开口,让他们都起来:“放松,不用这么紧张,没关系的。”
班主惊魂未定,半信半疑稍稍抬头:“王后陛下不怪罪”
大姐一笑代劳重复:“已经说了,没关系的。快起来吧,阿丽娜不喜欢让人下跪。”
杂耍艺人暗松一口气,迦罗招招手,让那个侏儒来到近前问:“你叫什么名字”
侏儒男也是吓得不敢抬头,颤巍巍回应:“大家都叫我肉团。”
“不,我是问你的名字,先生,你不可能一生下来就叫肉团,都没有自己的名字吧”
侏儒男露出惊讶,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先生王后陛下这是在称呼他片刻愣神,他的表情因此生某种变化,低声回应:“记得幼年时,家里人叫我菲勒。”
在阿卡德语系中,菲勒的意思就是多余。迦罗听得摇头,接着问:“菲勒先生,这么说你有家里人,呃是他们吗”
侏儒菲勒摇摇头:“我是被家里人卖给班主的,已经很多年了。”
“哦那你今年多大了”
侏儒菲勒更奇怪,努力想,他竟从不知道自己是多大,因为从来没有数算过。茫然摇头,班主诚惶诚恐代劳回答:“王后陛下,这家伙我买来有23年了,当初买的时候,他的家里人说他大概也有岁,所以算一算,应该是三十岁往上了。”
迦罗对此匪夷所思:“大概岁一个人会不知道自己的年龄甚至家里人也不清楚自家孩子是多大这怎么可能”
身边女官闻之笑,大姐级了解又开始给她普及常识:“阿丽娜,这有什么大惊小怪,如果谁家生出这样的怪胎,避讳都来不及,谁还会给这种孩子上心数算年龄能养到岁已算不易,卖给杂耍团给他一条活路,就更要算是他捡的好运了。”
迦罗更晕,因为真是听不懂了:“避讳这有什么好避讳的又什么叫养到岁已算不易卖到这种地方给人当猴耍还能算好运”
“当然了,阿丽娜你要知道,说起这身有残疾么,也分两种,如果是后天因伤致残,就像军团里的多少士兵,还比较容易接受。可如果是先天残疾,那就是实打实的怪胎了。这种孩子都是受到神明诅咒的,一定是他的父母做了坏事才遭受惩罚,所以,一旦碰上这种霉运,家里人都格外避讳,有狠心些的都干脆掐死算了,对外根本不敢声张。而就算没有那么狠心的,这种孩子也是万万见不得人,等长大了,也总要对外编造谎言,宣称是后天受了伤才致残,境况还能好一些。”
大姐说得理所当然,迦罗的眼皮却开始乱跳了,满目荒唐却也因之恍然:“难怪呀,来到这里好几年,走在街上都少见残疾人,原来都是躲在家里不敢见人的可是你们真的这么认为吗这种孩子都是受到诅咒卖给人当猴子耍还能算好运”
奥蕾拉痛快点头:“当然了,如果不是受到诅咒,怎么可能一生下来就是这种怪模样可见啊,是父母作孽太多了才会惹怒神明,这是惩罚。”
这下,迦罗彻底沦为无语,如果连自己身边这些头脑还算精明的人,都对这种论调深信不疑,那么可见是时代通行的判定眼光,根深蒂固。天生残疾,在这里几乎就是没有生存的余地。心头一丝苦,她看着侏儒菲勒有感而:“可是,不管是不是天生怪胎,他也始终是一个人,而不是一只猴子啊。只要是人就有尊严,有没有人亲口问过他,被人当猴耍的感觉是怎样菲勒先生,你会喜欢每天演出时的那种感觉吗”
侏儒菲勒瞠目结舌,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从来没有人这样问过他,时间久了,一切都成了习惯,以致他自己也根本不可能去想这些。
迦罗说:“知道吗菲勒先生,看到你,让我想起了雨果笔下的笑面人。呃雨果是一个作家,他写过一个故事,名字叫做笑面人。就是在后世的宫廷里流行着一种贵族取乐的变态游戏,他们为了自己的癖好,可以去人为的制造怪胎小丑。比如说,把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放进木桶里养着,他永远都不能从木桶里出来,然后随着身体渐渐长大,久而久之,他就长成了木桶的形状。根据贵族们的喜好需要,这种小孩放进方形的盒子里就长成方形,放进圆型的桶子里就长成圆型。等到成型以后再放出来,就成了模样特别滑稽的小丑。而至于这个故事的主角笑面人呢,他本来是一个王子,生下来的时候是拥有像天使一般美丽的容貌,可是因为王位之争,有人为了成就他的哥哥,就必须去掉这个弟弟,所以,他被卖给了制造小丑的杂耍团,为了日后不被人认出来,专门指定就是要改造他这张脸。专职匠人在他的脸上开刀,把嘴角一直豁开到耳根,眼角也刨开成滑稽搞笑的形状,他的鼻梁被故意敲折,这样等长大后就是一幅鼻孔朝天的可笑的塌鼻子。等到手术完成后,他就从此拥有了一张小丑的滑稽笑脸,不管他做什么表情,脸上始终都是滑稽笑样。即便是他难过的时候、悲伤的时候,每一个见到他的人都依旧是捧腹哈哈大笑。因为这张被制造出来的脸,是他越悲伤越难过,脸上的表情就会越滑稽越可笑。”
故事里锥心的滋味让所有人都沉默下去,大姐啧啧乍舌:“还有这么可怜的王子”
迦罗却说:“重点不在王子,不管是谁,变成供人取乐的玩物都是一样可怜。忘了吗,卡比拉也曾经是啊,每天住在兽笼,吃血淋淋的生肉,而他每天要做的就是钻火圈、走高索,和狮子母亲一起供人取乐。那个时候,谁又会把他当人看待,以至于巴比伦王一句:孩子,过来,就从此驯服了他的心,因为那是第一次有人叫他孩子。”
她平静说着,女官们才因之变色,是啊,神人卡比拉,阿丽娜的生身之父,岂非也曾经遭遇过同样的羞辱奥蕾拉慌乱起来,该死的,一时兴起提议竟忘了这个。
“阿丽娜,对不起,我”
迦罗不以为意,一双眼睛反而放了光,因为,让她头疼的难题,忽然在这一刻有了灵感,是明确想到了,并且打定主意要变成现实。
身边女官都不明白,阿丽娜怎么忽然变得眉飞色舞,只听她说:“不不不,奥蕾拉,这件事我要谢你,这就叫得来全不费功夫,金星祭典的主题我有了,不如就来一场残障人士和天生怪胎的盛宴”
哈女官个个瞠目,表情无以形容,大姐纳岚都怀疑是不是耳朵出了问题。可是迦罗压根不管这些,立定主意,当场就对侏儒菲勒出正式邀请。
“菲勒先生,听好了,金星祭典那一天,阿丽娜神殿和金星神殿都会敞开大门,备下最丰盛的宴席,我现在就正式邀请你,在那一天前来赴宴。”
侏儒菲勒听傻了,脑筋断电,好像根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王王后陛下,你在说什么要我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