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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梯血祭-第241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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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O.3-073 至亲

      赫梯王刻骨仇敌,杀父凶手梅蒂从未怀疑过心中对他的憎恨是有多么浓烈,可是,自从第一次真正见面,她现自己竟被搞糊涂了,并且这份看不懂的困惑,还在随着时间越变越深。 网 一如王的承诺,虽入住,她的丈夫却从未要求她去履行宫妃应尽的义务,方方面面没有强求事,反而是给她实在有些难以置信的空间,可以随心所欲。

      “我可以自由与家乡通信”

      “当然,家乡亲人,谁不会挂念,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

      生活在后宫内廷,大王妃多朵就成了解答疑问的全权代表,多朵王妃笑容温柔:“公主尽可放心,与亲人通信往来是常情,自不用担心会有什么谁来审查验看的事,这本就是女儿家的隐私,若有谁胆敢冒犯尊贵女儿,干涉其中甚至偷看,陛下才是第一个不会允许的。”

      这种保证,只换来梅蒂更冷蔑的眼神,不管不问不偷看不把关,就任由她与故土声息相通、信笺往来哼,她若真信了这种鬼话,才是不折不扣的傻瓜

      敌对少女对此不感冒,只是继续询问:“我还可以随意出门上街想去哪里都行”

      多朵王妃哑然失笑:“王的宫殿又不是囚牢,怎么会有不能出去的道理呢公主本就是自由身,想去什么地方又会不行”

      梅蒂抱之冷笑:“哦真的么想去哨卡军营逛逛也可以想去见识赫梯人的银库、粮库、兵器库一探究竟也没有问题”

      多朵公主笑容不改,慢悠悠回复:“嗯,公主初来,想必是还不知道,等到天气转暖之后,由陛下主持筹划的第一次塔里亚斯武士大会,就要在哈图萨斯拉开大幕了。为选拔勇士,设立各种赛项,而比赛场地就大多是在军营驻地中呢。到时候观赛看热闹,连平民百姓都可以随意进入,公主之尊还用担心有什么问题而至于那些库房重地嘛,呵,只要公主知道都在什么地方,想去还怕谁拦得住反正这个,我是不知道的。”

      梅蒂嘴上强硬,但实际上,心里已经被搅成了一锅粥。这是怎么回事杀父之仇,两国敌对,她的敌意是如此昭然,赫梯王又怎么可能会信任她没错,这份不可思议的信任,反而是让她不敢轻信,哼,要说这其中没有诡计,除非骗鬼

      因此,来到赫梯王宫,梅蒂始终不曾与家乡通信,反而是尼拉里一世在妹妹走后坐不住等不了,派来使者问候平安。

      “公主殿下远嫁哈图萨斯,抵达后也总该写封信报平安才是,几个月不闻消息,以致陛下都实在担心,不知道是不是路上出了意外呢。”

      尼拉里派来的使者,自然也是梅蒂熟识的家乡旧部,放心可靠不需怀疑,但她也因此更加困惑。这个赫梯王,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怎么就会容许亚述使者被直接带进内廷,轻易的与她见面呢想不明白,她也就不敢轻举妄动,只是说一些一切安好,请哥哥放心之流无关痛痒的闲话,就准备【创建和谐家园】走了。

      使者面露迟疑,四下看看,按捺不住急切低声询问:“公主殿下就没有什么信笺或口讯,要臣下带回去吗”

      在敌人地头,梅蒂实在担心隔墙有耳,因此纵然有满肚子话想说,最终吐出口的却只有一句冷淡回复:“暂时没有。”

      亚述使者怏怏而归,梅蒂的心情也开始变得莫名烦躁,因为她越来越看不懂,更因为懊恼的现,随着时间,身边这些奴仆居然在悄悄改变风向。

      从赠狐裘、治冻伤开始,这位赫梯王的体贴亲和,就让来自亚述的奴仆惊诧不已。在亚述,自来都是严刑峻法治国,做奴仆的遭遇刑罚致死致残,可说是随时随地都会生的事,因此,这样的主人对他们来说根本是不可想象的。自从来到赫梯王宫,他们的日子就变得前所未有的滋润起来,从女官长到最低下的粗使奴隶,不仅人人领到的薪饷都是从前在亚述不能比,更会有固定的休息日,若有谁生病了,还会有人请医治病可以说,吃穿用度方方面面,在这里的生活,都是让来自亚述的奴仆们宛如走进梦中。

      所以到这一天,终于有憋不住的家伙嘀咕念叨出来:“在这里当差做事的人也太幸福了,真不敢相信居然会有这么体贴的王,能跟着公主嫁到这里来,也算是走了大运”

      不难想象这种话传进梅蒂的耳朵里是什么反应了,走运屈尊忍辱嫁给杀父仇敌,居然有人敢说走运于是,那个说错话的【创建和谐家园】立刻被押到盛怒主人面前,梅蒂冲上去就是狠狠几耳光:“好一个混账东西,你竟敢存心诅咒我”

      犯错【创建和谐家园】早已吓慌了,全身抖磕头如捣蒜:“殿下恕罪,我错了,真的知错了”

      梅蒂根本没兴趣再听,向外一指当即喝令:“押下去,把她的舌头给我割下来”

      犯错【创建和谐家园】一张脸吓得没了血色,痛哭流涕连声求饶:“公主殿下饶命,奴婢真的知错了,殿下饶命啊”

      可是被惹毛的公主充耳不闻,根本没兴趣再多说一个字,没错,何须再多说呢自来主人出口的成命就不可能再更改。

      任凭【创建和谐家园】如何嘶声哭求告饶,还是被两旁随从连拖带拽的押出去。惊恐哭声响彻庭院,结果,就引来了负责在内廷里主事的大王妃。

      多朵王妃及时拦下割舌严刑,找上亚述公主满脸不解:“这是怎么了犯了什么错竟要如此重罚”

      梅蒂不便解释,也根本没兴趣解释,冷冷一哼以惯有的倨傲反问:“我处置自己的奴仆,与你有什么相干”

      多朵王妃眉头一皱:“宫规矩,我记得应该都已经详尽告知了吧那公主又为什么要明知故犯”

      梅蒂根本不吃这一套:“你们的规矩,与我何干这是我的奴仆”

      多朵王妃实在要露出一抹冷笑,毫不客气提醒她:“这里是赫梯王宫,你既然来到这里,当然就要遵从赫梯的规矩无论是这些奴仆,还是公主自己,都无从例外”

      “你”

      高傲少女气到变色,却偏偏是被噎住了,要说起她们传授的那些规矩,梅蒂才真是要满目荒唐、嗤之以鼻。在这里,所有奴仆甚至包括最低贱的奴隶,居然都不准体罚。若是做错了事,一次训诫、二次罚薪,而犯到第三次,既然不堪用就干脆逐出去了事。总而言之,就是没有体罚受刑这回事。据说这是从已故王后阿丽娜而来的传统,说是侵犯人权,所以不容许存在。真心实话,梅蒂第一次听说时都以为是笑话。开玩笑吧如果做奴仆的都不会吃鞭子,那主人的威仪又何在这样治下岂非都要反了天

      而现在,多朵王妃就是要以事实告诉她,这不是玩笑而就是不容触犯的铁律

      “要受如此重罚,倒请公主自己说一说,她究竟是犯了什么错”

      梅蒂面色铁青,在她看来,这分明就是存心故意要和她过不去了,态度也就因此更不客气:“哼,可笑这是我的私事,凭什么要和你说”

      多朵的声音更冷:“哦既然说不出来,那就莫怪我必须要管了。否则的话,若在陛下宫中,平白无故造出一个从此不能再说话的哑巴,那恐怕陛下知道了,都要找我问责。”

      她当即喝令手下拽起那个犯错【创建和谐家园】:“带走”

      “你敢”

      梅蒂勃然大怒,有生之年她还从未被人如此锋芒对峙的挑衅过,而多朵忽然回敬给她甜美一笑:“真有意思,这恰恰是我要对你说的话。陛下授命,在这内廷后宫主事,一切是由我大王妃说了算奉劝你,才是应该及早摆正自己的位置”

      犯错【创建和谐家园】终究还是被带走了,这是梅蒂第一次深切感受到身处在别人地头的孤立势弱,她气得浑身抖,却又偏偏无可奈何。

      到了晚上,凯瑟王回来就听说了这件事,于是,满脸苦笑走进梅蒂的宫室。

      “多大的事啊,就闹成这样看看,到现在一张脸还是铁青的,有必要气成这样吗”

      梅蒂分明还在气头上,见王进来只是冷冷一哼,拒不理会。

      他更觉好笑,坐到身边故意逗她:“这是干什么听过一句话么,爱生气的女人很容易老的,就算是为了这张靓丽容颜,是不是也该消消气”

      “消气”

      王调侃戏谑的态度只会让少女更怒:“还说什么随心所欲,我却连处置一个自己手下奴隶的资格都没有,还要被人横加指责、无理干涉,赫梯的王宫里就是这样欺负人吗”

      他欣然点头:“没错,谁都不该欺负人,奴隶也是人。”

      梅蒂一愣,愤怒的大眼瞪得更圆,什么意思这是在指责她吗

      凯瑟王莞尔一笑,完全是用一种哄孩子的态度劝解她:“我相信,你要处罚手下,一定有自己的理由,但是在做之前,是不是也该好好先算清一笔账如果你很奇怪,为什么我的王宫里会有不准体罚刑责这种规矩,就是因为曾经有人给我算过这笔最实在的经济账啊。你不妨自己想一想,你要用这些奴隶是为什么肯定是要让他们为你干活、为你效劳对不对这就好比商人做生意,你每天提供吃喝养着他们,这是你的投入,也就是成本;而他们出工出力为你干活,这就是回报。通常来说,总要回报大于投入,你才是赚的对吧可是,如果一犯错就要受鞭笞、割舌头或者砍手砍脚,罚得那样重,实际最吃亏的根本是你呀。因为既然没有一刀杀了,不让他死,那就肯定是要容他养伤,而在养伤的这段时间里呢,他是没法再像平时那样为你尽职效劳的,因此也可说是完全无用的空白期。而你呢,既然不准备让他死,那么在这段时间里就肯定还是要继续提供吃喝白养着他们,这是什么本来你用这个奴隶,可以一年用上36o天,但是一养伤,十天半月扣掉了,再受刑责,又不知多少天扣掉了,一来二去,本来是全年劳力,结果实际只给你干了半年的工,而你呢,却是一天不少掏了36o天的吃喝口粮做成本,这不是亏本生意吗纯粹从最实际的功用来讲,也是非常不划算的呀。”

      梅蒂愣住了,如此奇特的理论,她还真真是第一次听说。想一想有道理吗

      凯瑟王还在笑说:“不仅如此,你更吃亏的还在后面呢。奴隶也是人,什么意思就算是养一条狗,它尚且能分辨出谁对它好谁对它不好,那就更莫说是人了动辄小错受重罚,日后即便回来继续为你干活效力,哪怕是嘴上不吭声,但心里能不恨你吗我的傻丫头,你要知道,在这种事上阻拦你,其实恰恰是为了你,正因是你的手下,处置起来才更要慎重。”

      他随手向房间内外四处侍立的仆婢指一指:“自己看看,这些人都是谁啊她们都是在你身边、是距离你最近的人,如果动不动为了一些本不重要的理由,就轻易随便的埋下一颗颗怨恨的种子,那么最终要受其害的,也肯定是你自己”

      梅蒂听呆了,冲天的火气消弭,看着笑容和善的王,一时心中竟不知是什么滋味了。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而他的言辞是如此中肯,是让她根本无从反驳。

      凯瑟王越说越想笑,指着鼻子取笑她:“我一早看出来了,你的手下人都非常怕你,而这种惧怕,肯定不会是没有理由的。原来就有过不少耳闻呐,严刑峻法,在亚述非常普遍,尤其对战俘和奴隶,几乎到了滥用的程度,对么”

      梅蒂不想回答,却也相当于默认。王哈哈一笑,两手一摊:“看,这就是问题。其实说心里话,我一直都奇怪亚述人为什么会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搞不懂:让治下子民都心存惧怕,是终日活在恐惧中,这究竟是在维护统治呢,还是在亲手给自己的统治挖坟掘墓”

      这下,17岁的少女是真听不懂了:“什么意思”

      凯瑟王摇头一笑反问她:“就是这个意思啊,如果,你都不把你手下的奴仆当人看,那么又凭什么指望他们会尽心尽力为你付诸忠诚”

      梅蒂不接受:“谁不把她们当人看了不当人看又能当什么”

      王却说:“如果你是真心把她们也当作一个人,就肯定不会是现在这种状态了。设想一下,你受了轻慢,尚且要倍感愤怒,而要割掉一个人的舌头,怎么竟想不到她会因此心存怨恨呢而如果你能想到这种恨,那么,也就肯定不会如此轻易的下令严刑了吧再想一下,你嫁到这么远的异国他乡,心里会很难受,那么她们呢她们所有人,岂非也是个个和你一样,是一样的远离家乡,这一生都再难回故土,她们心里难不难受你想过吗问过吗谁也不是飞鸟,可以从天上掉下来,也不是庄稼,可以从土里长出来。都是一样的人生父母养,也就是一样都有割舍不下的亲人呐。而现在,陪你一道远嫁,她们也就是从此个个难见至亲了,心里的滋味是怎样,你体谅过吗”

      凯瑟王问一句,梅蒂就愣一下,是彻彻底底的愣住了,根本无法再回应片语。环目四望,在这番言辞中,宫室内外的仆婢,分明已是人人眼中含泪。

      王随手叫过她身边的中年女官辛纳塔,就问她:“说一说,在亚述,你还有亲人吗都是谁,境况怎么样”

      辛纳塔的眼泪已经滑落下来,声音哽咽:“奴婢是自幼服侍宫廷,家里人只有一个弟弟,弟弟的家里则还有我两个侄子和一个侄女。奴婢家境贫苦,即没有自己的土地,也没有牲畜牛羊,多年来,弟弟一家也只能是靠我的贴补,勉强度日,这一走也不知道他们今后会怎样”到最后,辛纳塔几乎说不下去,哽咽难成声。

      凯瑟王温言笑对年轻的公主:“看到了吗其实她们每个人心里的苦,都未必会比你少,而能不能看到,那就是你的问题。”

      梅蒂不想承认,但辛纳塔心酸的眼泪,的确是深深触动了她,所以她不明白,看着眼前这位赫梯王,乌黑大眼中是越来越深的困惑:“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凯瑟王微微一笑:“不该说么你惩治奴仆,是为了维护做主人的威仪。但是究竟该用什么方法去维护,这才是问题。要知道,让一个人爱你,远比让她惧怕你更会死心塌地,这样说你同意么所以,还是想办法让她们爱你吧。因为这三百人,就是你现在身边仅剩的至亲呐。”

      “至亲”梅蒂瞠目结舌,这个字眼让她倍感惊讶。

      王微笑反问:“不对么如果你因为杀父之仇,是自内心痛恨着赫梯人,那么到了这里,你唯一可以不恨的也就是他们了。这三百人是谁她们可都是和你同根同源的家乡人,陪你一道远赴异土,从此是要在一起相依为命,这不是至亲又是什么如果这样去想一想,对自己的同乡至亲,你还会忍心再下重手么”

      NO.3-074 化敌

      那天晚上,少女梅蒂彻夜难眠,她现自己的心被搅乱了。 自从真实接触到这个赫梯王,几乎时时事事都在挑战着她的既定常识和认知。怎么会有这种事呢他怎会随随便便几句话,就把自己手下所有人都给说哭了呢她不想承认,却又无法去否认,是啊,没有人会愿意活在恐惧中,却没有人不希望活在温暖厚爱里,至亲心底萦绕这个字眼,是无法言说的复杂滋味,的确,她还从来没想过,如今跟随身边这三百随从,居然就已经是她仅剩的故乡至亲

      心思迷乱,在梅蒂自己还没察觉的时候,已经出长长叹息,终于对身边女官开口说:“让盖娅回来吧,告诉她,我不会再惩罚她。”

      盖娅就是那个险些被割了舌头的【创建和谐家园】,辛纳塔痛快领命,神情中已露欣喜:“是,奴婢这就派人去传令。”

      而看着这份自然流露的欣喜,梅蒂更觉心中不是滋味。现在想一想,已过中年的辛纳塔,自己都是由她一手带大,而这么多年,她竟从来不知道她还有个弟弟,还有那么一家人在依靠她过活。从来没问过这些,是因为从来就没想过,不是吗

      “辛纳塔,告诉我,你会想念你的家人吗”

      女官的神色立刻黯然下去:“既然是家人,谁又能不想”

      梅蒂抬起头,心思回转,忽然有了主意:“那么,如果我把你们的家人全都接来,你会高兴吗”

      辛纳塔一下子瞪大眼睛,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公主殿下,你是说真的”

      梅蒂轻轻点头,是啊,赫梯王的点拨,她纵然嘴上不承认,心里却实在没法不在意。让一个人爱你,远比让他惧怕你更会死心塌地那么,她又该用什么办法,能让这些已经怕了她很多年的奴仆,都开始爱她呢

      正是源于这样的心思,她才会生出这种主意,梅蒂神情幽怨低声说:“当然是真的,可叹这么多年,我竟从来没有体谅过你们的苦境。现在既然想到了又怎能不做嫁到这里,若我一人不得再见至亲也就算了,能让你们都和家人团聚,又何尝不是一种安慰。”

      当辛纳塔确认这位主上不是开玩笑,一贯沉静的女官都在霎那间欣喜若狂,匍匐在地行出最隆重的大礼:“公主殿下厚恩,奴婢永生难忘,如果能把他们都接来,我我即便是为殿下付出生命也心甘情愿。”

      梅蒂看着这份狂喜激动,心中滋味更觉苦涩,竟是带出一抹悲凉低声问:“为什么你会这样高兴这里是敌人的土地啊,你怎会希望你所有的家人都被接到这里来生活呢”

      辛纳塔一时愣住了,欲言又止,分明显出顾虑,不敢随便乱开口。

      梅蒂一声叹息:“没关系,你想说什么就尽管说吧,我保证不会生气的。”

      辛纳塔犹豫良久,终于壮着胆子道出真心话:“请殿下恕罪,我是觉得如果能把他们都接来,应该会比在家乡过得好。”

      “为什么”

      “因为呃因为”

      辛纳塔被问得胆颤,实在不敢继续往下说了,于是,梅蒂带着十足苦笑替她接下去:“因为,这里有一位仁慈的王,你想说的是这个吗”

      辛纳塔不敢吭声,看着主上的脸色,终于还是轻轻点头。

      梅蒂没有生气,她只是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酸涩。一个亲手杀了她父亲的人,居然可以被归为仁慈而这个字眼,居然是由她亲口说出来,那种奇怪又刺心的感觉,她竟不知道该怎样形容。沉默良久,她一声叹息向外挥挥手:“那就去吧。这三百随从,一个不少,家里都还有什么人、各自住在什么地方,一一问明了,列出详单,我就给哥哥致信,把他们全都接来。”

      辛纳塔一双眼睛放了光,恐怕这一生,还从没有任何一次领命会如此激动:“是”

      天气渐暖、春回大地,少女梅蒂的心,也在随着时间慢慢融化。来到赫梯,她现自己已经很难再保持坚硬和冰冷了,心中的迷乱挣扎正在随着时间越来越不可收拾。

      这个赫梯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曾经,因为不留胡须而讥讽的没有男子气概,到今天赫然成了对自己的讥讽更准确的说,是她在慢慢看清,到底什么样才算是真正的男子气概一直以来,梅蒂就始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直至那日王亲口述说,她才算是抓住重点:没错他的手下都根本不怕他,但是对王的忠心却毋庸置疑。也就是说,这个赫梯王的臣民部下,没有人是因为惧怕才奉上忠诚她不止一次见到那个专门负责照看他女儿的女官长,对失职老爸数落教训,什么小孩子需要管教,不能一味溺爱,否则阿丽娜又何必专门嘱托给我,要不然就是哪有这样做父亲的,都被骑到头上去了还敢笑,陛下说你呢,听到没有你就笑吧,真惯坏了早晚会有哭的时候那种十足管家婆的嘴脸,竟敢指着一国之王的鼻子喋喋不休,如果是不知道的人,谁敢相信这是仆人在对主人说话可是,他偏偏就是把最疼爱的女儿交给这种嚣张女官,再放心不过。而说到疼爱女儿,梅蒂就更难不被触动,真的,她还从没见过会这样爱孩子的父亲,或者更进一步,是根本没见过这种男人来到赫梯王宫,梅蒂听闻最多的,恐怕就是关于那位已故去的王后阿丽娜。人去屋却未空,可以说,她依旧是牢牢占据着王后的统治地位,也牢牢占据着王者心。任凭新来的宫妃有多少自由,国王寝宫门前那棵树下的秋千椅,却是谁都不准碰。那是专属于她的丈夫和她的女儿,每当闲暇,时常会看到王怀抱最心爱的孩子,坐在秋千父女厮磨。那种时刻的温存,恐怕任何一个女子看到都会为之心口悸动。还有多少静夜深沉,她也会看到王孤独的身影遥遥远坐秋千,仰望星空,显得是那样寂寞和伤感。

      来的时间久了,梅蒂纵然另类不合群,却已是听闻了太多这位赫梯王与已故王后之间的传奇。实在不是她有意想听,而纯粹是阿丽娜,这位王后留下的影子太深刻了,是遍布宫中每个角落,无处不在。时常都会听到那些宫仆,在背地里嘀咕看不顺眼的某个新主人,有的会说:那个谁谁谁,凭她也想和大王妃一争高低她知道大王妃是谁吗别看是寡居再嫁,还带过来一个儿子,人家才是真正见过阿丽娜、有过交情的人,她能比得了还有的会说:那个谁谁谁,看看那副嚣张的样子,这样就敢说自己有多受宠了哼,她见过当初陛下和阿丽娜在一起是什么样子么还有的会说:那个谁,就她规矩大,阿丽娜都从来不会让人下跪的,她算老几更有的会很不忿的抱怨:可恶阿丽娜都说过我侍弄的这片花圃最好看了,偏她说这说那乱挑眼,有没有眼光啊还是压根眼睛长歪了

      总而言之,对这里的所有人,一切言行举止、坐卧起居,已故王后就成了一个无法跨越的参照系。这并非是谁在刻意为之,而完全是一种潜移默化的影响,以至人们不知不觉就已经是在用这种眼光衡量比较一切。

      这的确太不可思议了,梅蒂还从没见过有哪个死去的女人,在身后依旧具备如此夸张的影响力。而究其根源、探寻种种,那些曾经生过的生死离合,也就让人再难保持平静。真的听清了,心也就更乱了。梅蒂不敢相信,世间原来竟会有如此炽热浓烈的爱,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是在用他们的生命书写着传奇,是为了所爱可以不惜付出一切试问,世间有哪个女孩不想一生得爱如此那简直就像是一个完美的梦想,可以让人愿意不顾一切去追逐。到今天,女人已去,可是任凭多少新人接踵而至,在一切热闹风光的外表下,却都根本不能抵消男人对亡妻的思念。据说,这早已成了王的习惯,他常常会在深夜离宫,去阿丽娜神殿的墓室守望,往往一去就是坐上一整夜

      见闻得越多,梅蒂的心就越乱,是在无可救药的迅沉落,无论她怎样拼命的想用理智约束、用仇恨提醒都根本没有用。再看赫梯王,心疼正在渐渐大过仇恨,是啊,这样的男人怎会让人不心疼,是忍不住的就想去好好爱他,为他抚平最痛的伤口。可是呢转眼一看,他又是谁赫梯王穆尔希利斯二世他偏偏又不是一个活在伤痛中的可怜家伙,而分明是令人仰望的世间王者,是每个人自觉不自觉的,都会想去寻求他的臂膀作依靠,是在满心渴望着,能活在他的庇护中

      还记得随王一道去见识传闻里第一次拉开大幕的塔里亚斯武士盛会,那种激沸热血的狂欢场面,让梅蒂刻骨铭心。那个时候她才现,原来一个对谁都是那么好脾气的人,可从来不等于他会是弱者。恰恰相反,或者正因是真正的强者,才会具备这般无以伦比的宽容。

      塔里亚斯武士大会,她是第一次见到以不伤人命为前提的决斗比赛;第一次见到为了胜利却没救自己同伴居然会成重罪,受到严厉责罚;第一次见到角斗士一般挑战猛兽,居然还会有人提供救命防护太多的第一次,让梅蒂瞠目结舌,她不可能不被触动,这个赫梯王,原来活在他治下的人,无论对谁的体恤都是一样不可思议。

      梅蒂由此想起为敬拜伊修塔尔,第一次走进王宫东侧那座金星神殿时的情景。由王室供奉的主神殿,当她第一次听说可以让女子自由进入,已经觉得不可思议,而当真的到来才真是惊呆了。何止是女性啊,这里竟是随便谁都可以走进来。神殿内外流民铺满地,这里分明是成了避难所。无论形容有多么落拓,它不会拒绝任何一个来到这里的人。衣食求宿,一应所求,更甚者是在提供着希望。多少原本无依无靠的可怜人,居然都可以到神殿名下的土地去耕牧,是可以指望得到一片最实在的未来那个时候,跟在她身边的随从,多少人居然都开始黯然垂泪,她清晰听到有人说:“如果那时我的阿爸阿妈也能有这么一个地方得庇护,哪怕只是得到一顿饱餐,他们或许就不会饿死了”

      诚然,梅蒂已经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这一个又一个冲击心灵的现实了。同样是在塔里亚斯武士大会,为猎熊勇士颁授最高荣誉,她第一次见到居然会有一国之王,不需卫队清道,就敢那样随便的走进鱼龙混杂的拥挤人潮,他不怕吗就不怕突然窜出刺客,会有人图谋不轨而事实证明,他真的不怕,也真的就是没有那种事生

      塔里亚斯大会,摘夺最高荣誉的猎熊勇士,成了风光无限的英雄。被万众簇拥着荣归家门,街道所过处都成一片狂欢激沸的海洋。那种欢腾快乐的场面,是梅蒂在阿淑尔城从来没有见过的。而在这其中,王他们的王就是万众臣民名副其实的灵魂每一个人都在高呼着陛下,每个人的眼中都放射着光芒,更不知有多少雄心勃勃的壮志未酬者,又开始企盼着下一次盛会,期盼着同样得到这份最渴慕的至高荣耀从王的手里接获金刀

      在那种时刻,即便是她站在敌对的角度,用充满成见的眼光去衡量,也完全无法怀疑这些人对王的仰慕和忠心是有多么至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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