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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仗了上人所传诸般异宝,行踪飘忽,来去如电,不可端倪,有时妖妇好容易发现了他驾着一叶小舟打桨湖上,或是驾着遁光经由崖前飞过,连忙追踪赶去,晃眼之间忽然无踪。从初次相遇起,几乎每隔一二日,必定发现一次,只是不迫则已,一追便不知去向。
妖妇连用法宝加害,均未生效,在气得咬牙切齿,无可奈何。最后妖妇看出对方也知道她的盘踞之处,时来近侧窥伺,便用妖党毕完之计:如再发现,不予理睬,暗中密布罗网,诱使上当。
过了两日,见对方仍和以前一样,虽在崖前现身,或是飞过,却不近前上套。等再现时,比起前数日相隔反远了些。连想出其不意,猛发散花针暗算,都更难以得手。妖妇不知涂雷和那同伴奉了师长的密令,时常要往君山观察竹山教妖人动静,暗中施为,虽然恨极妖妇,除偶然故意现形引逗激怒外,一时尚无暇及此。对妖妇等的行径,本就知道大概,近日更得一前辈,暗中指示相助,益发了然,诡计早被识破,只暂时不甚理睬罢了。妖妇因是夙仇相逢,警兆不佳,本来心毒,疑忌又深,必欲除之为快。久而无功,疑诡计被人看破,越发忧疑情急。同时又看出对头果如所料,未在君山和湖滨寺观中寄住,照那日常往来之迹,分明住在邻近湘江的山中隐蔽之地。
这日,妖妇实忍耐不下怒火,便在崖上和同来妖党定计:故意齐现身形,在崖上置酒赏月,肆意说笑诱敌,再如不来上套,等对头现形飞过之时,表面假装不知,暗用师传玄功,着一妖党在崖上坐镇;妖人和另一同党遁出元神,隐形尾随,觑准对头巢穴下落,看明是否只此两人,有无师长同党。次日再往潜伺,乘其离开之际,相机部署,在所居洞穴设下妖法,并令同党埋伏其内,妖妇在外守候。准备对头夜里归来,那时再一齐发动,人一人网,立即用散花针内外夹攻。以为此举无异网中捞鱼,万无幸免之理。
涂雷偏不吃她的亏,不特看出妖妇狠毒狡诈,所居山洞里外均设了有力禁制,防范周密,而且那位前辈高人就是照胆碧张锦雯途中相遇的散仙中数一二的人物百禽道人公冶黄,也在涂雷所居山洞对崖上栖止。妖妇便是能照计行事,赶了去也是徒劳无功,白找没趣;弄巧,不到日期,先多吃些苦头。
涂雷未两日因和百禽道人公冶黄相遇,闻说妖妇所持宝镜神妙,如果此宝不去,日后好些阻害,意欲乘隙夺取,据为己有。恰值连日忙于破坏君山后崖洞中法坛和水底所设妖法,未得其便。当日事刚顺手办完,忽遇张锦雯、林绿华、石玉珠三女追踪。涂雷认识三女乃武当门下,生性又不喜与女子交接,未肯现身相见。后又觉出三女大有见疑之意,益发不快,起初只是闪避取笑。后见湖心排师斗法,木排上老师父以前曾对同伴有德,对方又非善类,当时出手助了一臂。未及聚谈,忽发现张锦雯由杨永船上追来,立用师传灵符连人带小船一齐隐去,再施法力将小船沉入水中,径由水底出了水面禁制,将小船隐送回到原处。涂雷因愤恨三女一再跟踪,认作意存轻视,正想作个恶作剧报复,忽接公冶黄传声示警,说与对方师门有交,半边老尼尤其不可得罪,这时涂和那同伴正引逗张锦雯在洞庭湘江上空出没隐现,已然追逐多时。接到公冶黄的警告后,不敢违抗,只得罢了。
涂雷正要退去,遥望前面正是妖妇所居山崖,妖妇和妖党面前放着宝镜,正在指点说笑,不由心中一动。暗想:“难得今晚空闲,何不就势把那宝镜夺回来?”便令那同伴避开一旁,隐身前往窥伺,相机而作。涂雷原知妖妇崖上设有禁制埋伏,但他胸前悬有护身隐迹之宝,又有公冶黄的指点,有恃无恐,人更机智灵敏,入伏以后,先装害怕,不敢转动。妖妇以为两个敌人,只要一个人网,另一个久候无音,必要来探,意欲一举全擒。认定涂雷身陷伏中,万无逃理,乐得故作不知,借以诱敌。哪知涂雷早在暗中施为,觑准妖妇志得意满,心神略分之际,猛然发动,一面破去妖法禁制,一面发出太乙神雷,同时冷不防夺了那面宝镜,破空飞走。此举可谓机智绝伦,稍差丝毫,便难成功。
尤妙的是涂雷深知妖妇不特邪法厉害,并还有红云【创建和谐家园】的三盘经真传,除非具有巨大的法力,使其形神一齐消灭,如仅将她肉体杀死,元神不能除去,必被附在身上,如影随形,百般为害,纠缠不舍,死而后已。自己既没有除她的法力,便专一取那宝镜,不作此想。仅在发难时节,就势用飞剑给了她一下,本来想断妖妇一臂,结果只把右手削去三指,仍未全如所愿。
妖妇骤出不意,害人未成,反失去师传宝镜,又受了断指之伤,同党也各受创,如非应变神速,几乎不保,自然愤恨。怒火攻心之下,忙发红云散花针,和同党跟踪急追。
满拟敌人初逃,自己并未停留,任他飞遁多快,以散花针的威力,分向逃路追赶,散布又广,怎么也能追上。只要挨上敌人,立起反应,就有法宝护身,必要现出形迹,自己也必追上。万没想到对方是他夙孽,处处受其克制,尽管邪法高强,并无大效。
这次涂雷本来不易逃出散花针网,就有法宝护身,不致受害,至少也要受点虚惊。
幸亏其同伴在对面峰头上遥望,一见涂雷夺镜到手,妖妇和妖党急起直追,人多势盛,他初生之犊不怕虎,忘了涂雷适才之诫,竟然犯险赶往接应。而且百禽道人公冶黄算出二人行险夺镜之事,准时赶到崖侧,涂雷正好得手飞起。公冶黄忙施法力,将手一指,先代涂雷幻出一道光华,射向云空,一闪而没。就在这间不容发的当儿,同时将手一招,连涂雷带遁光一齐摄去,改向下方飞落。紧跟着又把那同伴少年拦住,相继招下,隐遁到另一隐蔽山坡之上降落。妖妇百忙中只认定仇敌遁光追赶,却上了当。这一来知道仇敌法力高强,不是庸手。益发沮丧忧疑。不提。
一会,张锦雯由山前飞过,公冶黄将她招了下去,互谈经过。公冶黄把妖妇来历略说了个大概,并对张锦雯说:“刚才那两位少年另有要事,已然隐形飞走。彼此都是同道,师门也有交谊。此时二人身负重任,尚不便与第三人相见。君山妖人不久即回,从此多事。以后双方尚有不少人来,事关重大,全仗人多合力,并非三数人便可了。此后各尽心力行事,成功不问何人,凡出力的俱是极大功德。”张锦雯又请示了些机宜,方始拜别回去。
张锦雯到了水云村一看,林绿华与石玉珠均未回来,问知二女俱因自己久出不归前往寻找。知附近有红云门下妖徒潜伏,行踪诡秘,恐林、石二女撞上,虽有金牛剑护身,终恐一时疏忽,受人暗算,忙又飞出寻找,途中遇见林绿华带着杨永飞回。林绿华说杨永已将操舟小孩找到,始而守口不吐真情。仗着杨永多年善名,环湖穷人多受过他的好处,十九认得,经小孩的娘一说,方始如实回答。但他只知两少年一姓瞿,…姓涂。来时自称由云南来此游山,并办一事。虽有些日耽搁,因怜操舟小孩金阿秀穷苦,年小聪明,又知孝母,将小船租下,不令打鱼,给钱甚多。后来金阿秀看出二人俱有法力,请收为徒,未允。但是相处极好,几乎每日必见,有时去往君山,有时只在湖上荡舟游玩。
每次上岸,都是一晃不见踪迹。仅有一次,看见他们往湘江一面飞去,至今不知去处,问也不说。当日又坐小舟同去君山后面无人之处,姓涂的说今日有人惹厌,行法将舟隐起。一会便来了一伙男女游人,内有三个体面女子也会法术,满山寻他们,因二人会隐身法,连阿秀一齐隐去。先前姓涂的只想作个恶作剧使三女丢人,后看出三女不是恶人,只令小孩出面,设词骗了几两银子。正打算隐往岳阳楼上斗法,试试法力深浅,恰值湖中排师斗法。那木排上老排师,姓瞿的认识,赶去助了=臂。将寡妇邪法破掉以后,忽说惹厌的人又来了,偏不肯见。随又行法隐迹,将小舟沉入水底,驶向远处。姓瞿的再三劝姓涂的不可使人难堪,终不肯听。匆匆上岸,立同飞走,由此便未再见。杨永问不出两少年的底细来历,只得回转,也快到家。张锦雯问知石玉珠尚在洞庭湖上空隐身飞翔,查探一切,并未远去,才放了心。
三人入内,张锦雯略说经过,忙令绿华去寻石玉珠。绿华到了洞庭湖上空,不见踪迹,又去岳阳楼上,由众客口里得知已往君山,忙寻了去。见面之后,依了石玉珠,因潘芳和巩霜鬟觊觎禹钟下面宝物也来此山,意欲探明踪迹再回山。林绿华说:“潘、巩二女并非妖邪一流,虽然利令智昏,决不敢造成洪水之灾,不过志在相机攘夺,无足为患。【创建和谐家园】姊现在立等商谈,仍以先回为是。”
林、石二女便同回水云村,张锦雯对她们道:“现在事已闹大,照我们来时师父淡漠神情和连日这里的形势,建这一场大功德的必不是我们三人。处置稍一不善,白受辛苦艰难,多树强敌,还许与别派道友伤了和气。现有两策:一是早日知难而退,就此罢手,让那应劫而来的人去建全功;一是从今往后,我们先不上前,只在一旁耐心观察到底来的都是何人。听公冶真人之言,好似我们所遇两少年,也只是各尽心力,因人成事,并非此事的主脑,不过和妖妇有屡世冤孽,必须借此了结而已。那挽回浩劫的主要人物现还未到。等他来时,如是峨眉、青城两派中相识的同道,那便相机下手,助他一臂;否则,单是竹山教中妖人,已须防他情急大举,把彼教中诸妖人一齐引来,难于应付,何况又加上红云门下一干妖徒,凭着我姊妹三人,固然不致为他所伤,要想手到成功,却难如愿。而且还有潘芳、巩霜鬟生心觊觎镇湖神钟下面藏的前古至宝,也来此地。这两人和我们俱都认识,法力也非恒流,到了紧要关头,怎好意思和她们反脸为敌?如在事前劝解,巩霜鬟人尚温和,潘芳素来刚愎任性,不特不会听从,反而结怨成仇。虽彼此交情不厚,总算是素无嫌怨,事又不自我成,何苦多树一敌,惹她们长年报复,纠缠不休、还有近来各正派的后进人物大都好胜,贪功自恃。即以今日所遇雷公嘴的那位而论,好心探间他的来历打算,欲与合力,同舟共济,他偏独行其事,执意不肯相见。后因见我穷追不舍,又故意引逗愚弄,说出那样无理的话来。他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未学后进,又碍着他师长的情面,其势不能与他一般见识。未来的人也少不了这类无知顽童,平白呕气,受人嘲弄也很不值。只好坐观成败,事情应在后来的人,又是有公冶真人在此,当无不成之理。万一来人也是不济,或是到了危机之时,再行出手不晚,也教他们看看我们武当门下的法力。二位贤妹以为如何?”
林、石闻言,俱都不以为然。石玉珠首先答道:“【创建和谐家园】姊的话虽有理,但是这次的事不应是这等看法。近百年来各正教派何以只有峨眉、青城两派日益壮大?尤以峨眉一派门户之盛,远迈前修?最大原因便是他们门下【创建和谐家园】自来内外功行同时并重。入门不久,便令下山修积外功。仗着人多势众和本门诸长老以外,又加上教外同道之交,十九多是法力高强的人物,应援神速,纵有危险,也只暂时,终于成功克敌而归,偏生各人仙缘仙福又厚,谁都有两件奇珍异宝可以护身御敌。以致一班后进相习成风,谁都勇往直前,多么冒险的事都敢去作。尽管树下许多强敌,各异派妖邪恨之入骨,结局仍是莫奈他何。
后来凝碧崖开辟五府,威望日隆,掌教真人更以绝【创建和谐家园】力设下火宅、十三限左右两元关,使门人根基扎稳,方准下山。因他本门别有心法,进境神速,门人十九又都是极上等的根骨禀赋,虽有这两处关口,那向道精勤的【创建和谐家园】,少则三数年,至多不足十年,便能下山了。这等竭力修积,自然善功浩大,上邀天眷,益发锦上添花。本质又好,人数又多,群策群力,互相照应,无往不利。不消多年,便领袖群伦,盛极“像我们武当本门呢,先是师祖仙去以后,各长老均欲自为宗主,因而忽生嫌怨,和昆仑派一样,闹了许多故事。等到师父继了教主,本已势衰,不似当时,加上师父又有特性,轻易不喜与外人交往,门人在外无什助力。更不肯轻收门人,连灵灵子师叔门下男【创建和谐家园】,总共没有多人。对于门人虽极期爱,教规也严,加之好胜之心稍重,从不愿门人吃亏,因而也不许为那勉为其难的事,总想内功到了火候,方许门人行动。近年还是经我们姊妹三人力请,方准下山行道。致令时机坐失,好些大功大德都被别人建去,而我姊妹外功俱都积得有限。能得遇这等千年难遇的巨灾浩劫,虽照公冶真人之言与师父来时暗示,成功的另有人,不是我们,但终究是我们首先发现,已来此多日,本未计及利害,何必再管它的成败?休说心力尽到便是功德,纵使无功可立,也是修道人应为之事,如何为此区区无知后进未学,便负气不管呢?
“至于第二策坐观成败一层,一则迹近取巧,非修道人所宜;二则这类事原是当仁不让,更谈不到什么顾忌。对于妖人,固应惟力是视,与之周旋,便对潘芳、巩霜鬟二人,也不能顾什么情面。她们只要利令智昏,敢行不义之事,我便以强力阻止。不过念在多年相识朋友之义,事前必须加以忠告;如真执意不听良言,那也只好看事行事,各凭法力,一决成败高下,说不得了。至于后来成功的人,如是旧识,自与合力。我已谋之于先,于情于势,都决无阻我后退,由他上前之理。如是不相识的人,只要不是妖党或潘芳一流,除非他来找我们商议,均无须再去理他。好在都为的是拯救生灵,我们并无私意。能合力固是佳事,若不能合力,不会各行其是么?洞庭水神曾有事情应在林师姊身上之预示,照我观察,成功虽不是我们,也必与我三人有关,否则林师姊也不会有这次遇合了。事已至此,如何能袖手抽身呢?”
林绿华接口道:“玉妹之言极是,为善须要作彻底,况已费了不少心力,怎能罢休?
真要全是徒劳或有别的危害,师父早加阻止,不令我三人来了。照公冶真人之言,只说尚有不少人来,没说成功由我三人,但也未指明何人来成此功德。我们不过照他所说揣测,并不能作准。看他暗中守伺不去,又不露面伸手情景,莫不是浩劫难回,必须及早准备,等祸发之后再作补救,作那减轻危害之计吧?”
张锦雯道:“你二人所论甚是,我原因那雷公嘴可恶,只是一时气愤之言。但办此事,无论如何,终嫌人少力微。毕、花二道友虽有洞庭之约,她们毕竟只是外人新交,又往白犀潭见师,来否又难拿定。师父近传金牛剑越多越有威力,但同门姊妹大部有事,不能来此。只石明珠、司青璜两师妹现往青城一带,我意将她二人找来,二位师妹以为如何?”石、林二人同声答道:“这自然好,我们也有此心意,还未和【创建和谐家园】姊说呢。”
因三人中只石玉珠和潘芳、巩霜鬟较熟,以前曾有过两次往还,便由张锦雯飞书去请缥缈儿石明珠与司青璜二女前来洞庭湖水云村应援,石玉珠往君山和湘江两岸诸山寻找潘、巩二女下落,林绿华暗中接应。寻到以后,作为无心路遇,设词探询来意。如说实话,或是转请相助,便婉言劝解,晓以利害。她们如不听,只要她们不十分无礼,先不必与之变脸,林绿华也无须出面相见,暂且由她们去。石玉珠作为朋友之谊业已尽到,听否随便,立即辞去。却由林绿华暗中隐形尾随,石玉珠改作接应。以潘、巩二人之力,想要移去君山,或是深入海底破去大禹神钟之禁,盗取镇湖神钟和钟内所藏法宝,休说法力不够,就有此法力,二人虽非玄门正宗,到底与别的异派妖邪不同,事关千万生灵浩劫,任其利令智昏,也决不敢闯此滔天大祸,自取灭亡。只要在事前探查明了她们的踪迹下落以及到时如何作法,巩霜鬟是否与潘芳同床异梦,为交情所迫,不是本心,以便临期有个戒备。免得竹山教中妖人就戮,眼看巨劫可以幸免的紧要关头,她们因想得渔人之利乘隙下手,大家还要对付红云师徒,变出非常,难于兼顾,因而生出别的枝节。
这么一来,就不主持全局,也可釜底抽薪,为此事消去许多隐患。
三人议定以后,便要分头行事。杨永、史涵虚觉着三女法力如此高强,又有水神预示之言,最后成此大功的仍是三女,闻言俱都半信半疑。杨永见天色将明,便要三仙略进饮食,请林、石二仙天亮以后再走。石玉珠笑道:“我早就说过我们虽非神仙,究与常人有异。初来设宴乃主人盛情,不容不领,以后大可不必。我们也不解世俗客套,如思酒食,自会开口,无须时常盛设。来日大难,此事日渐紧急,时机稍纵消逝,一刻不容放松。像潘、巩二人已是散仙一流,行事无分朝暮,我料她们此时仍在君山或沿湖一带徘徊,我二人往寻,大概可以遇上。适才我本在君山查探她们的行踪,如非师妹来唤,说【创建和谐家园】姊有话商量,就不回来了。主人已随我们劳了一夜,请各归房歇息。妖人邪法实是厉害,由今日起,最好由我三人自己行动,主人仍和往日一样,作为无事才好。”杨永知是实情,只得应了。石玉珠说完,向林绿华说一声走,便同隐身飞起,一闪即没。
张锦雯素来行事谨慎,因石明珠、司青璜分手业已多日,不知是否仍在青城山且退谷司青璜家中,估量二人就不回转武当山,也必有别的同门回转。便把飞书发到武当山,司、石二人如在,令其即来;如若不在,便由接到飞书的人照石、司二人所去之处转寄了去。发书时本没想到石、司二人曾参与铁砚峰诛戮鬼老师徒之事,现在红菱噔为银发叟镇坛【创建和谐家园】化炼妖魂。心还在想:“石明珠最爱司青璜,前和自己分手时节,曾说年来久居山中,静极思动。这次奉命下山,正值小师妹司青璜回家省亲,恰是顺路,等把事办完,送青璜到且退谷,略住二三日。遂了孺慕之情以后,如无什事,便带青璜漫游各地。一则就便看望一些旧友叙阔;二则青璜新近奉命行道,使她多见识些世面,多结交几个同道朋友,日后在外面遇起事来好得一点照应。惟恐自己功力不够,飞书投递参差,万一再被有法力的异派妖邪中途截去,使君山之事又生出别的枝节,更是不妥,宁愿稍为迟缓。后由武当山转寄,便是为此。”
哪知乃师前因算出君山之事关系太大,许多厉害妖人到时均要闻风前往,便是武当七女都去也难收全功。生平行事,如无其力,宁愿舍去,决不落后,更不肯因人成事,随同呐喊。虽以林绿华志行可嘉,不肯阻她善念,自己却不肯参与,以免不能成事,为人所轻。又正值赴一好友之约,只淡淡和绿华说了几句,未加可否,便即起身。半边老尼到了约处,谈起此事,不料那旧友力劝说:“道友的诸女【创建和谐家园】内功虽已有了根底,外功尚差,似此千载难逢的良机,如何可以错过?事关千万生灵安危,修道人遇上惟力是视,义不容辞。万不可以好胜之念横亘胸中,惟恐落人之后便置不问。只要把个人心力尽到,何须计及事之成否?道友飞升在即,难得有此良机,正应为诸【创建和谐家园】作主才是正理。”半边老尼竟被说动,不等事完便赶回。因自己不便出面,打算将张、林、石三【创建和谐家园】招回一人授以机宜。刚到就接到张锦雯飞书求援,便不再招三人,立向石明珠、司青璜飞剑传书,略述君山之事,令其速回武当待命。半边老尼法力自然高得多,飞剑传书由于心灵主使,随意所如,自己人无论相隔远近,人在何处,均可传到。外人既不能中途截取,也无须在事先查明方向地点。
飞书到达红菱噔,恰值老鬼师徒妖魂已被炼化,司青璜已在妖魂余气未尽的前一日急于归省,回了且退谷。石明珠当日事完,正向银发叟辞别,就要起身,接书一说,银发叟闻此盛举,大是嘉许,为酬【创建和谐家园】之劳,还赠石、司二人两种法宝。石明珠拜谢起身,先飞且退谷,见了司青璜,因与南绮有约,知她夫妇日内必来,行时把书中大意告知方环、司明诸人,请其转告裘元、南绮夫妇,然后一同往武当山飞去。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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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回 宾主巧参差 芦荻藏奸 百丈寒光清邪火 水云长浩渺 湖山如画 一声铁笛起遥波
话说裘元,南绮、吕灵姑、纪异一行四人,正以竹山教妖人斗法之约改期,奉命积修善功,但并未指明何往,暂时想不定往哪里去好。听了君山之事后,觉着此事即是一场大善功;洞庭君山和湘江一带山水灵秀,久已闻名,又是素未去过,正好就便登临;并可与武当诸女【创建和谐家园】相见,所以好生欣喜。裘元惟恐父母悬念,好在为日尚早,便和南绮等三人商议先回家小住两日,再行上路。雷、方、司诸人知他孺慕甚殷,此行又是极大一场功德,不便坚挽,勉强留了一顿饭,在且退谷相聚半日,各订后会而别。
四人回到环山堰向友仁夫妇一说前事,友仁近更知道爱子道力日进,异日神仙可期,此行关系千万生灵与佳儿、佳媳的修积,不但没有强留,反催速行,以防贻误时机。还是南绮力言,此时竹山教妖人正在着手布置,妖人近又他去未回,尚还没到时候,晚去两日无妨;友仁之妻甄氏又甚恋恋不舍,所以原议不改,议定第三日午后动身。
友仁笑问裘元:“这等空前巨劫,众仙既然知道,理应防范未然,乘妖人未举事前将他除去,岂不既省事,又免担惊?方一到时制他不住,贻祸生灵,悔之何及,为何非等大火已发,才下手除他,多费心力,还难保万全,是何原故呢?”裘元答不上来。南绮从旁代答道:“爹爹所说固极有理,但是事情并非如此简单。详细情况,未到君山,虽还不知底细,但这类事多是注定劫运,必须使它应过,否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防不胜防,转更加重,就难收拾了。目前异派妖邪众多,十分猖獗,去了几个竹山教,又会来别的妖邪。何况神禹镇湖神钟乃前古至宝,风声所播,群来觊觎窃夺,从此七泽三湘生灵难保朝夕,永无安日了。眼前除了竹山教之外,便有好多闻风而至的左道旁门,未必全是明目张胆行事,多半鬼鬼祟祟掩藏一旁,暗中窥探观望,各怀私利,意欲乘隙窃夺,见势不佳,必要远飏。专去寻他既难搜索,留着又是隐患。转不如暂缓下手,一面暗中破去他的好谋邪法,一面相机准备。好在这类镇湖至宝必有极【创建和谐家园】力禁制防护,妖人就是下手顺当,无人作梗,也取不去。只有施行妖法,或是情急妄为,引起洪水之灾,较为可虑。但风声已泄,正教中人纷纷赶往,必不容其猖狂,这等行事虽然缓而较险,却可使在场诸妖一齐伏诛,使未在场的知道厉害,此宝不容染指。特别是前古禁制必不敢先破,又有许多强敌作梗,去必无幸,自然不再作此妄想,岂不永绝后患了么?
大意如此,是否还有别的重大原因,就难说了。”友仁方始恍然。
这两日内,裘家只是父子、家人和吕、纪二仙同聚,所有亲友一概设词拒绝不见,天伦之乐,喜气洋洋。到了第三日午后,四人方始拜别二老夫妻,要往洞庭君山飞去。
行前,裘元、南绮均主先飞水云村杨永家,见着石明珠姊妹问明详情,再作计较。吕灵姑道:“不可,这类事关系各人善功修积。武当诸道友与我们并非同门,虽然见义勇为,当仁不让,遇上这类浩劫巨灾,凡是正经修道之士,都义不容辞,毕竟由她们起始发动。
明珠姊姊也并未要我们前往相助,如若我们一到先去寻她,还当我们闻风参与,想要分她们的功劳。张、林二位又都不熟,何苦引人疑忌?莫如暂时各行其事,等到遇上,再告以我们也是奉了师命前往,并非无因而至。反正同是为救生灵劫运,谁成功都是一样。
如愿合力更好,否则我们只要把心力尽到,如不济事,那是本领大差,只好认人先鞭;要是她们不济,再举全力相助。但求实际,不必居这成功虚名。既显我们大方,又免因此生出芥蒂。南姊以为如何?”南绮道:“我们原是在且退谷听人说起,还是明珠姊姊留的话,如若各走一路,不与配合,倒显出与之争功夺胜,迹近逞能,反易生出嫌隙。
何况石家姊妹和我们又是多年至交,如此行径,分明把她们当作外人看待,实是不妥。
依妹子之见,还是直赴水云村,告以实情,就说奉命行道,无事可做,闻得君山妖孽猖狂,素慕三湘七泽之胜,又闻玉珠姊姊在彼亟思良晤,为此赶去为她们少效微劳,共襄盛举。这等说法情理兼尽,休说张、林二位道友为人素极谦恭和善,便是两个私心较重的人,照此说法想也不致生出别的误解,石家姊妹更无容说了。”
吕灵姑因和石明珠在且退谷外初见面时,两情不甚投契,总觉明珠和司青璜性做而骄,本心不愿去水云村,所以那等说法,无如南绮之言近情合理,无词反驳。又知裘元、纪异均惟南绮之言是从,南绮与石氏双珠多年深交,情分至厚,再若争执也是无用,只得罢了。南绮虽觉灵姑不甚以己言为然,却未想到是与石、司二女不投,不愿附和一气;只疑灵姑私心自用,想由本门【创建和谐家园】建此功德,不喜外人把功分去。暗想:“武当七女无一弱者,如今已有三人在彼多日,事情尚无眉目,忽然飞书武当求助。照石明珠所说半边老尼飞剑传书的情景口气,君山这伙妖人分明是劲敌,凭自己这四人如何能操必胜之算?此事修道人份所应为,成败与否,自有定数。人定虽或胜天,但却不应计较。如由武当诸女当先,自己从旁赞助,成固大佳,败亦无关荣辱;如若分道扬锥,休说力量比较单薄,并还是能胜不能败的局面。同败尚可,若是一成一败,而败的又是自己这一面,便要贻辱师门,引人讥议。就算成功的是自己,也必引之忌恨,好好良友变成冤家。不如上来便与合力,进退自如,彼此都可立些善功。以后互相扶持关照,情分只有日益深厚,岂不要好得多?”南绮想罢,因灵姑只是默言不语,未再坚持,也就不再多说,哪知石、司二女对于灵姑一样也有误会,不怎投契。南绮上来不曾察觉,并将双方这点隔膜化解,以致各自心中介介,日后几乎生出事来。此是后话,暂且放开不提。
当下仍是依了南绮之言,由且退谷动身,直飞水云村。到了杨永家中,便问张、林、石诸女是否居此,说他们是故友拜访。偏巧张、林、石诸女为防妖人寻来给主人生事,吩咐杨家人除了武当来人,不可告以实情,人去之后立即着人入报,自有处置。原意是已给武当飞书,来人如是自己人,自会直飞后园,再行下落相见;如是外人,便辞以不在,三女闻报,便会暗中分人出来探看,先辨明了来历,再作计较,以免主人家中为此再生枝节,万没想到南绮等四人会寻了来。下人们奉有主人严嘱,自然讳莫如深。而答话这人更是机灵太过,一见来人形迹可疑,答的话十分巧妙,既使人不觉是假,而杨、石、林诸人恰又真不在家。
原来石明珠到了武当,又奉命先往别处转了一转,次日才行赶到。与张锦雯刚见面谈了几句,便见林绿华飞回,告以已然发现潘、巩二女下落,并还添了两个有力帮手。
看情景好似潘芳刚愎,固执私念。巩霜鬟料到将来决无善果,一个不巧,还要身败名裂。
多年至交,不愿坐视她堕落。始而欲以釜底抽薪之法,婉语点醒,使其省悟,悬崖勒马。
后见她不听良言,又改柔为刚,细说利害,苦口婆心,直言劝阻。潘芳仍是执迷不悟,反对巩霜鬟生疑厌恶。只因个人孤掌难鸣,而巩霜鬟又对友忠诚热心,甘受嘲弄,不与计较,抱定力劝不从,便守到时候,再以全力挽救,不忍遽然舍之而去,才未当时绝交破裂,但已是貌合神离了。潘芳也是修炼多年,多历事故,一时利令智昏,自趋灭亡,并非完全不知利害轻重的无知庸流。尽管不纳良友忠言,却也感到事情棘手,暗藏戒心。
偏是贪欲太重,总以为即便造成灾难,责任也在于竹山教妖人;自己虽收渔人之利,将钟底藏珍乘隙取去,于镇湖平水无足轻重,不能作为孽由己造,一味私心曲解。一面打定如意算盘;一面觉出巩霜鬟心与己违,此来迫于旧友情面,实是同床异梦,到时纵不公开作梗,也必不肯以全力相助。本来就难,再少此一个预计可靠的得力助手,事情自更艰险。无如平日崖岸自高,性情孤做,靠得住的朋友太少,急切之间无处寻人相助,心更烦闷。
这日清晨,潘芳欲往君山探看竹山教妖人动静,又被巩霜鬟劝阻,越发愤恨,几次想要发作,勉强忍住。这一争执,巩霜鬟便未同行。潘芳独自前往一看,竹山教妖人仍是一个未归。归途忽在岳阳楼附近遇到两个左道高手,原是小南极落虹岛主夫妻二人,一名洪原吉,一名崔香。因为附近四十七岛妖人前被正教中人诛戮殆尽,惟恐连累而及,潜来中土,在中条山黄鹊峰后寻了一个极其隐秘的洞穴隐居。始而尚知敛迹,住了十多年觉出无事,渐渐出山走动。有一次夫妻二人往大庚岭深山之中访一同道,恰值所访同道平日为恶太深,吃峨眉派三英二云中的李英琼、余英男,带了两个曾吃过他亏的男女门人寻上门去,双方恶斗正酣。洪原吉夫妻和那妖道至交,又和双英初遇,不知厉害,冒失相助。不料妖道转眼伏诛,洪、崔二人也被李英琼法宝困住,眼看无幸。忽遇潘芳路过,因昔年去南极采药与崔香无心相遇,两人谈得投机,被崔香邀至落虹岛上住了三日。当时洪原吉他出未归,崔香还欲坚留与她丈夫相见。潘芳久出思归,又见岛主人不是正经修道之士,一到岛上便起了轻视之心,只因崔香优礼款待,情不可却,留住了数日,已然勉强,如何还肯再留,婉言辞谢而去。走不多日,洪原吉回岛,恰值四十七岛妖人恶满被戮,夫妇二人避人中土,双方一直未见。此番忽然不期而遇,如在平日,潘芳决看不上崔香,但因旧日承过情,又当和巩霜鬟负气,亟欲得人相助之际,崔香又善于言词,略一套问,潘芳便说了实情,双方一拍即合,当时同了回去。
林、石二人寻到她时,四人正在谈论,巩霜鬟神情愁闷,潘、洪、崔三人却是兴高采烈,大言不惭,并说事在必为,无论何人出来作梗,必与之决一胜负。虽对巩霜鬟取瑟而歌,林、石二人如若出面一劝,立成仇敌。绿华恐二人之力制她不住,便令玉珠暂勿现身出去,意欲回见张锦雯商议停妥,并等明珠到来,再定行止。
二人回抵水云村时,石明珠恰好刚到,因她与潘芳结有夙嫌,闻言大怒,立和张、林二人匆匆赶往。此来经过及与裘元夫妻合力诛戮鬼老师徒,且退谷约定未赴,留语作别的话,均未详说。
裘元等四人到时,张、林、石诸人未在。杨永又以连日辛劳,乘着仙宾外出,去往内宅补点睡眠。下人又卖弄聪明,力言自来没有女客在此居住。南绮先是心疑寻错了地方,嗣向下人盘问地名和主人姓名,均与明珠且退谷留语相符,好生奇怪。又疑张、林、石、司五人行迹诡秘,此事只有主人知晓,下人不知底细。便同退下,寻一隐蔽之处和众人商议,意欲隐身飞入明珠所说后园,探看对方到底在否。灵姑心中成见颇深,笑道:
“这分明是他们有私心,恐外人分她们的功德。先因违约,无意中说出真情,说了又复后悔。到了这里,算计我们得信必要赶来,故嘱下人回绝不见,以便她们独力成功。玉珠姊姊虽和我们交厚,一则她是小师妹,拗不过众;二则她们到底是一家人,只好听之。
我们已把人情尽到,是她们私心不肯见人,并非我们自恃孤行,异日见面也无话说,何苦去寻她们做什?”南绮道:“我想张道友我不深知,林、石二位决不是自私背友的人。
尤其玉珠姊姊与愚姊妹交更深厚,我们尚没见,怎能断定?她如在此不见外人,其中必有原因,事未分明,如何与人负气?就不与之合力,也等探明详情再定。好在所居是常人的家宅园林,易于查见,又不是深山僻境,我们只消往她们住的后园一探,就知道了。”说罢,不俟灵姑答言,便令三人在林内暂候,自隐身形往杨家后园查看。
南绮到了明珠所说后园,只见静室共是五间,只一老道士和一道童在内,四外静悄悄的,连个执役童婢也无,实不是款待仙宾之所。再细查看道人,虽然相貌和善,神情穆静,只是一个讲究吐纳坐参,略有一点修养的老道,并非真具法力的老道士。听那口气好似受施主款留已有多日,施主到内宅歇息,刚进去不久。南绮心想:“这类游方术士,武当诸女怎会同在一起?”等了一会,道人打起坐来,所用功夫更是粗浅。南绮不认得史涵虚,见状越以为武当诸女不会与这等庸常道流同在一起。别处和内宅尽是主人亭馆闺阁,童仆温婢用人甚多,所闻也都是些家常琐事,无一提到有女客居此的事。只得退了出来,和众人一说。灵姑听了,越以为所料不差,不是有心规避,便是前说不真,人本未在此地,另有住所。南绮虽觉不致如此,但是人找不到,只要另打主意,等到遇上再作计较了。
裘元笑道:“武当诸位道友既不在此,我们此时应往何方去?”南绮道:“我看此事并不容易,竹山教妖人颇多能者,此时深浅虚实尚未知悉,如若直飞君山,对面撞上,胜败难卜。还是在附近山上寻一地方住下,有了退处,然后前往查探明了虚实底细,再行下手,以免冒冒失失赶去,易于误事。”灵姑、裘元等均称善。纪异道:“这里我没有到过,吕师姊不是说岳阳楼风景甚好么,我们何不去往那里看看呢?”吕灵姑道:
“反正人地生疏,一样找住处,我们到哪里去找也是一样。不过这等挨近城市的名胜所在,日里游人众多,对面就是君山,相隔才十数里湖面,左道妖邪惯喜热闹场中混迹,就许撞上,去时还是隐了身形的好。”南绮道:“那倒不必,我们都年轻,竹山教妖人都不认得我们。前在南疆虽曾遇见过两个,当时都已伏诛。装作游人前往登临,料不至于被他们看破。此间风景甚好,相去又不甚远,连飞行都无须,就此沿途观赏,步行走去好了。”说罢,四人便自林中走出,顺着田岸没走多远,因不识路,知道岳阳楼就在巴陵城上,下瞰洞庭,所到之处恰有一条通湖小溪,便沿溪往湖滨走去。
时值正午,农人多在水田中耕作,到处是人,只这条溪路清静。浅岸清溪,碧波粼粼。溪的两岸绿树成行,疏密相间。一面是旷字天开,良田万顷,吁陌纵横,绿云如绣;一面是远山萦紫,近岭凝青。湖波浩渺,天水相涵,加以风帆远近,自鸥翱翔,点缀其间,宛然一幅绝好画图。偶值一阵风过,稻香扑面,心神为之清爽。道旁怪石小峰之下,时有不知名的香草兰慧之属因风摇曳,竞吐芬芳,在在供人流连玩赏,不舍离去。众人多赞好景致。
吕灵姑道:“记得昔年幼时曾随家父往来湖湘之间访友,留宿已陵,次日便去。虽还到过一次君山,只因彼时年幼,多为走马看花,不知领略,只是觉好而已。如今看来,想不到由远处遥望湖山,竟有这等好法,比起身临其景又另是一番佳趣。自来村落田园之间,总免不了有些粪堆粪窑,土墙泥洼,秽气触鼻,令人难耐。往往极好一片地方被它糟蹋,活似一方素锦染上许多脓血污迹,乡农耕种施肥又非此不可,真是一件最煞风景而又无法的事。最难得的是,此地这好景致不但没见一点粪秽丑恶之迹,并见所有人家的竹篱茅舍多半都是花竹扶疏,里外清洁,到处于干净净的。难道湖山水秀所钟,使沿湖的农夫村民都具有几分清气不成?”
众人说笑间,纪异忽指前面笑道:“你们看那地方像画不像?”众人往前一看,原来在前不远便是溪口通湖之处,溪面约有七八丈宽,水势自然比上游大些。对岸尽是成行桃杏之类的树木。众人所走这一面却有一段空旷,只靠近湖口的溪湾上有两株三抱粗的高柳,柳丝毵毵,随风飘拂,荫被甚广,半株伸出水面。绿萌下面系着一条小船,船头上躺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短衣赤足,曲肽作枕,业已睡熟。右船舷旁系着一个鱼篓,大半截沉在水内。小孩身畔斜放着一个鱼竿。一只白如霜雪,吃得又肥又壮的狮形小猫,蹲踞在右船边上,圆睁双目,瞪视着船侧鱼篓,不时伸出一爪往下乱刁,颇有谗涎欲滴的势头。还有三只猫,一大两小。大的蹲伏在船后艄上,似睡未睡,懒洋洋的。
旁边放着一个浅瓦盆,残饭狼藉盆外,看神气似已吃饱,正在午睡。后艄柳条较长,低得几及船面。两只小猫一花一黑。一只花的蹲在地上,昂头伸颈,瞪视着上面垂下的柳条,憨气十足。望着望着,忽然跃起,朝柳枝上抓去,一爪抖下一簇嫩叶。另一只黑猫坚起长尾,在船边徐行,伸着懒腰,意态本甚暇逸,见花猫淘气,也见猎心喜,猛然纵扑过去。两猫一抢,柳叶落空,吃风一吹,贴着船板滚去。两猫越发有兴,争先前扑,由此满船艄乱窜,追扑起来。这时清风淡淡,柳影飘飘,对岸花树成行,绿烟如雾,面前又是湖波浩荡,水天一色,与这平畴远树,柳岸渔舟,相涉成趣,端的绝好一幅画图。
众人见此佳景,南绮首先赞道:“果然妙极!生长在这等好山好水的人,安居乐业不说,单这湖山风月之胜也够消受呢。”灵姑道:“那些凡夫俗子知道什么?我幼时生在北方,曾随家父来往于齐鲁燕豫之间,后来问关避难,又曾远适秦陇边荒,见到好些穷苦地方的人民,真有并日而食,终岁无衣的。孟子所谓‘乐岁终身苦,凶年不免于死亡’,尚不足以尽之。似此境地,几曾梦见?可是人都得福不知福,他们土著在此,从小看惯过惯,也就不觉得了。”
裘元道:“我真爱那两只小猫,不知他肯卖不肯?”南绮笑道:“你真是小娃儿脾气,我们此时正忙,要猫作什?莫非还带在身上同走不成?”裘元道:“我不过随便一说。母亲最爱养猫,真要带走也并非不行。你用法术把它藏在宝囊里面,再把你那丹药拿给它吃上一粒,先不令饿,还可省去每天喂它的麻烦。遇我们想吃东西时,也给它吃一点。这样带在身边一点也不费事,几时回家或是这里事完,我抽个空给母亲送去,不是好么?”南绮只望着他好笑,也不答腔。裘元见她一双静如澄波的星眸注定自己,浅笑嫣然,似有嘲笑之意,忍不住问道:“姊姊,你笑什么?”南绮笑道:“你这呆子,想说你吧,你此意发自孝思,题目又大;不说你我又忍不住。眼看这里妖人肆虐,巨劫将临,我们挽救危亡尚虞不济,前途不知有多少艰难惊险局面,你偏有这闲心带个小猫在身边,还说拿丹药喂它。我那丹药也是父亲传授的紫清秘制,不是有大缘福的人,休说是吃,连见都不能见到,你却拿来喂猫,真不怕造孽吗?叫我说你什么好呢?”
裘元未及回答,纪异插口道:“裘哥哥,这事实做不得。那年我娘病得要死,想求得这样一粒灵丹。我来回跑了好几千里,几乎两次把命送掉,好容易遇见仙师恩怜,赐了一些丹丸,但只延长了些时候,仍未把我娘的命保住。和吕伯父一样,还须费上多少事,到峨眉仙府求来芝血、灵丹,才能重生。就说各位仙长和芝仙怜念,一到就赐给我们,我娘埋在地下这些年也闷气呀,我一想起就伤心。此丹宝贵已极,如何随便给猫吃哩?并且我听祖父说,凡是畜生都沾不得一点灵气,要是内服灵丹成了精,再去害人,就造孽了。”南绮本来就忍不住好笑,及听纪异一本正经说到未两句,再也忍俊不禁。
连裘元也好笑起来。南绮便指着裘元笑道:“你拿我灵丹去喂猫吧,没听纪师弟说么,畜生沾不得灵气,留神它成了精,吃你呢。”说罢,众人又是一阵好笑。
众人说着说着,已由柳下走过,到了溪口,全湖面已展开在眼前。时正风起,湖边一带惊涛打岸,水气茫茫。遥望湖上,波澜越发壮阔,上面却是云白天青。纪异方说:
“果然水大的好,我家湖心洲尽管有山有水,有花有树,哪有这等气象?”话未说完,忽由去湖岸的土崖角上转过一个身背空鱼篓,手提酒瓶、蔬果的老年渔人,一路低声曼唱而来,朝四人身上打量一眼,擦肩走过。南绮笑对裘元道:“这便是那渔船主人,你还不向他买猫?”裘元含笑未答,渔人似已听到,忽然转身回问道:“少爷要猫么?老汉奉送一只好了。”灵姑道:“老人家,我们不要,只因见那船上小猫长得好,说着玩的。”这一答话,双方便停了下来。
渔人因众人口音不是本地,相貌美秀英异,各有奇处,与常人大不相同,又打量了两眼,笑道:“四位少爷、小姐是水云村杨善人家来游湖的远客吧?怎不走正路,却绕小青溪的远路?这里去岳州西门路远尚在其次,过去尽是些稻田水沟,有的地方连石板都没搭一块,怕不好过呢。依老汉之见,四位莫如往回走,由前面田岸上斜穿出去,还省事些呢。”裘元正要答话,灵姑接口道:“老人家怎知我们是杨家的客?”渔人答道:
“我也不晓得,昨日听我小外孙说的。他家有一小船,平日只打鱼用,并不是载客游湖的。那日忽然来了两位小客人雇船,由此成了主顾,给钱极多,只是不愿人知他来历。
前晚水云村杨公子忽同了两个女客先后寻去,打听这二位小客人的姓名、来历。照我外孙所说,小客人和杨家女客都不是寻常人,我问他详情,又不肯细说。适见四位少爷、小姐装束、神情和人数,与他所说正合,又都是外乡人,这里大户只杨公子一家,他家撑船的老朱也说杨家来了三位远客,到君山走了一次,故此被老汉猜中了。”灵姑、南绮再往下盘诘,渔人原是耳闻,不曾相见,俱答不知。
四人正转身想走,渔人见四人仍是前行,不曾依他路回退,绕向正路,又劝说道:
“前面湖堤本来好走,近数日田家用水,因那地方僻静,轻易无人走过,贪图近便,挖了几条水沟。今天风大,堤岸全湿,到处堆有污泥,走起来麻烦。我来时又遇到一件事,好鞋不沾臭狗屎,我已生了好些闷气,勉强忍着来的。就照我外孙所说,诸位少爷、小姐都是好本事,也不犯和这班妖言惑众、装神闹鬼的狗男女一般见识。又不是无路可走,你们何必绕着路去呕闲气哩?杨公子是这里的大善人,名望很高,谁都尊敬。诸位是他家贵客,这类狗男女,胜了他们也不体面。要是他们暗使邪法,吃上一点小亏,他们人多势盛,俱是下流,复仇之心更重,长日纠缠不休,不讨厌吗?”
渔人还要说时,纪异见他只管絮叨,老大不耐,忍不住插口问道:“老人家,你说什么?那伙人做什么的呢,值得这样怕他?”渔人笑道:“那还有什么好人?因为湘江一带木排最多,每家木排均有一位会符法的师父,除用祝由科为人治病之外,遇上对头,也能以法力与人比个高下。这些木排各有各帮,互相作对的很多,对平常人却不怎欺负。
内有一个王寡妇,他男人也是排师,前在江西一带,惯用煞手伤人,因此出名多年,近已死去。王寡妇本人是个女巫婆,会有不少邪法,比她男人还要凶横出名,江湘一带,谁都不敢招惹。她有一个狗崽,外号花阎王,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不知怎的,和一家排上结了仇怨,日前双方在君山前对了面。王寡妇有心寻事;木排上也有了准备,事前把一位最有名望退隐多年的老师父请了出来,等在排上。木排顺流直下,照例不让来船。
王寡妇为想让狗崽成名,自己藏在舱里捣鬼,先不出面,令狗崽立在船头上发威,那么大湖面,舍了宽处不走,却向对面木排撞去。木排上人本心不愿惹事,却也不愿自坏;日规让他,便由木排二师父出面,用法力连船带木排一齐定住,中间空出一段水面,然后才和来船理论。狗崽不但强横辱骂,不肯让开,反倒施展邪法,想将木排拆散,无奈法力不是人家对手。王寡妇看出不妙,亲自出场,双方便各施法力,就在湖上斗了起来。
老排师先未理她,等了一会,木排被王寡妇拆散,方始出面,一伸手,便将拆散了的木排聚集还原,依然好言相劝。王寡妇自然不输这口气,执意一拼。正在施展毒手,忽然侧面飞来一只小船,上坐着两个少年,照面便是一雷,将王寡妇母子打落水下,小船却忽然不见。我们都料是水神显圣,王寡妇母子已死湖内。哪知只狗崽一人震死,王寡妇竟用邪法水遁逃去。这一来自然仇恨更大。昨早起来便听人们传说,王寡妇约了能手前来湖边,一面等候那木排经过,拼个死活存亡,一面寻那两个少年报仇,党羽来了不少。
“他们两帮在江湖上都有很大的名头,人多势众,地方上差人不但不敢管,见到反要赔着小心去巴结他们,贪图得点钱用。这岳州大码头,大地方,当地人都知道他们厉害,无一敢惹,平时还不怎样,一旦有事,便看出他们的强横霸道来了。前面湖边有一个地方,名叫清杨湾,诸位少爷、小姐如往西门岳阳楼去,乃是必由之路。现在被他们占住,恐碍了他们的法事,人和鸡犬都不许往来,要过去必须绕着路走。那一带尽是人家挖的引水沟子,我过时呕了好些闲气。本来说不定还要吃他们的苦头,总算今天运气还不算太差。湾头上总共只有两小户人家,恰都是我亲戚。这伙恶贼大约凭真法力,敌不过那老排师,一味想放冷箭,特地选择湖边隐僻之处埋伏闹鬼。就这样,还胆小不敢十分露面,只着一两个党羽守着两头,一面望风,一面禁止来往。几个当头和辈份大一点的,都借民家隐藏,正是我两家亲戚,听见小狗发威骂人,出来劝解,才得安然走过。
诸位少爷、小姐怎肯受那龟气?他们眼里从来没有一个尊卑,如若经过,非呕闲气还在其次,稍为大意,还许吃亏,何苦呢?老汉最怕得罪他们,本不愿多口,因为常年受着杨公子家的好处,诸位是他家的亲戚朋友,才好言相劝。这伙恶贼,斗不过他是吃眼前亏,什事都干得出;就斗得过,他们人多,有仇必报,定要时常纠缠,不但诸位少爷、小姐以后出门步步棘荆,还给杨公子惹事。‘好鞋不沾臭狗屎’,哪个有这闲工夫和这类江湖小人打交道呢?”
裘元、纪异嫌老渔人说话不休,几次想要开口,俱吃南绮、灵姑使眼色止住,一面留神静听。听完,南绮首先问道:“杨公子和二位小姐向你外孙访查的是两个少年,那帮助排师一雷,将王寡妇母子打落水里的,也是两个少年,你也曾向你外孙问过,可知他姓名、来历?先后是不是一起呢?”老渔人闻言,低头想了想,仿佛有什省悟,略一迟疑,答道:“本来我答应过小外孙不该说的,因为诸位少爷、小姐是杨家的亲友,不是外人,即使我说了,也不会满处向人乱说,我就说了吧。那两位少爷,一位年纪约有二十上下,生得极秀气,极像一般大家公子,出手更是大方。想必是出远门,不愿被人知他来历,穿着却是平常。另一位年纪较小。两人称呼神气倒像是亲兄弟,相貌却差了个一天一地:一个长得那么秀美;一个却是丑得少有,浑身皮包骨,又瘦又干,身材又矮小,尖嘴缩腮,活似画上的小雷公。照我小外孙所说,这两兄弟如神仙一样,且比那老排师、王寡妇的本事大得多呢。他那小船已被包下,近日鱼也不打了,无早无夜,时常坐船去往君山游玩,再不便在湖上划着玩。那船要快就快,快起来和飞一样,还不用人动手。有时将船隐起,外人便看不见;有时还能沉到水里去,船上连一点水珠都没有。
那用雷打王寡妇的,因隔得远,传说甚多,说神说怪,众口不一。我外孙没谈过此事,我还以为这两人本不知晓,这时才想起这两位少爷每天都在湖上玩,又有那么大的法力,不是他们还有哪个?”
灵姑接口问道:“你说那小的一个,是不是一双怪眼直放亮光,人虽瘦小,皮肤漆黑,如铁一样?”渔人道:“对呀。小姐怎么知道的,他老躲着杨家的人,还带出讨厌神气,是什缘故?”灵姑笑对渔人道:“这人多半姓涂吧?”渔人惊道:“小外孙并没对杨公子说过他的姓,小姐竟会知晓,莫非本来你们相识不成?”灵姑道:“我们本是一家人,只是这次来游君山呕了点闲气,各走各的,没有一起游罢了。我们不是往岳阳楼去,只在前面看看湖就回去,不会往青阳湾去,更不会和你说那些人争执,老人家您且请吧,”渔人闻言,又叮嘱了几句,方始别去。
南绮笑问道:“我听渔人说武当诸姊妹还找过那两少年,先还以为是对头。听灵姊之言,竟是自己人了?”灵姑道:“我起先也有点疑心,嗣听两少年雷击妖妇,行径好些相合,这才想起。先也只当是同道中人所为,后来无意中听他说起相貌,极似清波上人【创建和谐家园】涂雷。另一个不知何人,因已说是一家,不便再问。这两人也是因为竹山妖人而来,我们只须寻到一问,真要是涂师兄,这事就好办多了。”
裘元、南绮原听灵姑以前谈过昔年随父吕伟由四川起身,间关数千里,绕越滇黔蛮荒,移家莽苍山玉灵崖,途中曾遇许多奇险怪异之事,知道涂雷来历,闻言甚喜。裘元便问道:“那年长的一人,也许是吕师姊所说能役使猛兽的虎王吧?”灵姑道:“我起先也疑心是他,继一想,身材相貌俱都不对。涂师兄生具特性,落落寡合,他师父清波上人又轻易不许与外人交往,现在虽将近他下山行道的时期,但他同门无人,朋友只虎王一人。我和张远、王渊二人虽也与他投契,但彼时匆匆相见,聚无多日便已分手,后来张二弟就在同道人那里侍父养伤。而且我上次生擒毛霸恶贼,回转玉灵崖报杀父之仇时,张、王二人私底下都向我说意欲出家学道,共总才得几时,不应有此神通。清波上人又不再收徒,就算拜了仙师,也不会与他一起。何况涂师兄乃灵胎感孕而生,只是天生异禀,身材看去瘦小枯干,年纪并不比张二弟小,怎会呼之为兄?许是近一半年中交下的同道好友,奉了师命,相约同来除恶弭患,也未可知。好在这两人每日都要坐老渔人外孙的小船在湖上出没游玩,寻他们容易。我们到岳阳楼略为登临,顺便寻访,想必能相遇的了。”
纪异道:“那老渔人说前面湖边上还有一伙妖人闹鬼,我们管不管?”南绮道:
“区区鬼画符幺魔邪道,去他极易。”灵姑道:“南姊,在江湖走动,这类左道妖巫甚多,我颇知道他们来历。平日只是同类相角,互争雄长,彼此各有帮口,虽与地方勾结,真要是明白正当的官府,他一样畏服不敢胡来。坏一点的平日倚势横行,欺压良善,固所不免,多一半的并不十分欺人,只是不肯让人。又有许多忌讳和规矩,不喜人冒犯,沿江湖居民船户也都知道,见即避开,不去触犯,也就无有事情。有那受害的,不是仇家,便是本人也非善良之辈,倚势逞强,伤了他们的人,辗转牵引生出的事,多半咎由自取。那好一点的不特不为恶事,并还能以祝由科符水为人治病。有时更能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颇主公道。所以一般人民对于他们并不十分厌恶。老渔人所说王寡妇似非善良,但也不可过信一面之词,此问善恶仍是难分。即或过时他们无礼,多半是防人冲法,犯他忌讳之故。真要是邪恶一类,也只可分别首从,从轻惩处,不可和平日所遇妖人一样随意杀戮呢。”南绮笑道:“竟是这样么?如非灵姊知道底细,我们听了渔人之言,心有成见,到时若见他们词色凶横,就许多伤人命,又造孽了。由此可见,关系人命的事,丝毫不可疏忽大意;一旦意气用事,造下孽因,就难补救了。”
众人原是一路观赏近水遥山,缓步前行,边说边走,早已拐过湖口,到了湖边路上。
因为洞庭湖近年时有水患,行处一带昔年正是决口,所以是环湖最荒僻无人之地。湖堤共有里、外两道,两堤中间地势洼下,水自溪口缺角处引入,也和小溪相似。内堤以内尽是稻田和菜畦,因连年天旱,被附近农民开了几道注水的沟,沟旁积着不少泥沙,到处湿污狼藉。众人沿着外堤行走,堤作坡形,堤顶狭窄,最窄之处二人不能并肩而行。
裘元见路不平,越往前越污湿,凹陷甚多,当地堤下又是湖侧最浅之处,值天久晴,湖水甚浅,远望湖上虽是一片汪洋,傍着外堤一带却是时现浅滩。加以城内人家位极秽物大都运来倾倒在此,以致堤脚一带到处秽泥,堆积成阜,阳光一照,臭气上蒸,刺鼻难闻,比起来路湖口绿波荡漾,风景清旷,相去何啻天渊。便笑对众人道:“我们不听渔人的话改寻别路,果然上当。这等污秽之区,休说两位姊姊久住仙山福地,不曾见过,便是我和纪师弟以前也从未走过。这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值得留连,安步徐行,徒自闻臭,有什意思?趁此四无人迹,我们还不如直飞岳阳楼去呢。”灵姑方要答话,吃南绮使眼色止住,笑向裘元道:“我说你是公子少爷,没有悟心不是?你只看见这身边一带污秽不堪,怎不再往前面看看,平湖浩渺,天水相涵,一片开阔空灵,又是什么境界?
天堂、地狱之分,只在方寸之间。只能怨你生来钝根,招惹臭味。我们只见水色山光壮阔清妙,何尝闻到什么恶浊污秽?”裘元笑道:“你不用打官话挖苦,你尽管处处都是见道之言,我只实话实说。再要不走,我没你那等超然物外,实闻不惯这臭气,你自和吕师姊欣赏水色山光,我先走了。”
南绮原已发现前面堤下水边藏有两人,借着芦草隐身,不时探头遥望湖心。另有一中年妇人穿着一身淡素装束,貌仅中人,姿态却极【创建和谐家园】,独坐在浅水里一块四五尺方圆的湖石之上,披散头发,掉头向下,将发浸在水里。手中握着一把尺多长的铁梳,一下接一下,就水里梳拢。不时向芦草里两人互以手势问答,神情皆甚鬼祟。虽然双方相隔还有半里多路,南绮仗着一双慧目,看得甚真,知是渔人所说妖巫王寡妇之类。所以特地放缓脚步,暗中窥探过去,故意向裘元取笑。裘元因见堤下尽是一堆秽土,虽有干净之处,也都是芦滩浅水,无什可观,上来便生厌恶,目光老注前面湖心一带,对妖巫和两党羽并未看见。说完正装作要走,纪异忽在前面与人争吵起来,裘元便赶将过去查看。
原来纪异先因堤上地窄污湿,接连几个纵步赶向前去,南绮、灵姑又把脚步放缓,越发隔远了些。纪异也是从幼生长在风物清丽,境地雄奇之区,见惯好山好水,不耐堤下臭气和那污泥污土。灵姑、南绮二人却是一路指点说笑,缓步徐行,若不经意。纪异生来天性不喜和女人多谈,虽是同门师姊,也不愿启口催促。裘元照例又是和南绮一起,同步同趋,不轻离形。纪异催了两次不听,懒得再说。遥见前面岸上垂柳毵毵,风景如画,岸下芦草丛生,湖波清浅,傍岸湖滩也颇干净。同是一条湖岸,清浊相去无异天渊。
觉着前面风景清幽,正好往那地方小坐一会,看看湖景,何苦随着他们三人闻这臭气?
纪异心中一高兴,意欲先去觅地等候,等后面三人缓步走来,再作一路同行。也没往岸下芦草细看,便飞步往前跑去,半里多的途程,晃眼便已走近。因那一带湖岸弯曲,内外两堤均有不少大树,内堤路侧还有土阜连崖,将去路目光遮住。这一走近,才看出越往前风景越好,除附近因田家新掘了引水沟,途中略有泥土堆积外,大体都颇清洁,便把脚步放缓,往前走去。行处离堤不远,湖水中有三四处小沙洲,时见冕鹭泛水,沙鸥翔集,不禁触动思乡情绪。纪异心里想着故乡那些银羽灵禽,目光只注定前面的蓼汀鹭渚,水色山光,近处却未怎留意。正走之间,忽听前面一声断喝道:“那小狗往哪里走,眼瞎了吗?还不快滚回来路去!”
纪异虽然性情刚烈,却是生性至孝。这次去往青城山拜见师长,临行之时乃祖再三叮嘱说:“江湖上异人甚多,你虽然拜有仙人为师,一则年幼道浅,二则强中更有强中手,乍见之下,深浅莫测。以后不免下山行道,如是孤身在外,处世接物务要能知忍让,不可和先前一样,动不动便要出手。只要对方不是好盗邪淫,神人共愤之流,纵受一点委屈也不妨事。”无名钓叟邱扬也同样加以告诫。纪异记在心里,拿定主意,无论遇见什人,总先让他一步。一听前面有人喝骂,回脸一看,靠里一株柳树前面,地上放着一个木托盘,一大碗净水。水面上浮着三个铜钱,钱眼里各插一支点燃的香火,直立水中,如钉住一样,毫不偏倒,钱也不往下沉。盘外另放着几碗盐、茶、米、豆之类,还有一把尺许长短,上绕红丝头发的竹签。位置正当去路边上。发话的共是两人:一在树后,手执着一根短棍,腰插小刀一把;一在柳树空腹以内,刚探出头来,互相呼应,厉声喝骂。二人都是三四十岁船上人的装束,横眉竖目,一脸刁狡强横之相。指定自己,气势汹汹,连声喊“滚”。
纪异因阅历太浅,以为各寨墟山人最信神鬼,无论大小事,都请山巫祭神,往往卖弄一些小术,照例也是忌人冲撞,见地上放着香盘、水碗和盐、茶、米、豆之类,颇多似处。因前见妖人多是飞行绝迹,出手便是大片烟光雾火,只当发话人是当地居民,正在延巫祭神,并没想到那便是老渔人所说的邪教。纪异虽气他凶横太甚,意欲发作,忽想起祖父告诫之言,只得止住,忍气答道:“这路原是官的,谁都能走;并且你香盘放在岸边,我由中间走过,地方很宽,也碍不着你什么。就说你们有什事在此祭神祭鬼,不愿外人冲撞,也须向我好说。何况我是男的,用不着忌讳。为何这等凶狠,出口便要伤人,是何道理?”
那两汉子本来仍在喝骂,一听纪异质问,越发凶野。树后一个骂道:“不知死活的狗子,竟敢和老于顶嘴!”便要上前动手。吃树腹里一个伸手拦住,并指着纪异骂道:
“小狗仔,你莫嘴强,乖乖滚回去,我们看你是个小娃子,不与你一般见识。你如有事,怕到不了前面受你家大人责罚,回去可向他说,我们是王九大娘和罗三神婆的徒弟,在此有事,不许人在这树前走过。谁不服气,叫他自己走来,拿他狗命试试,就不会怪你了。真要是不听话,你只要敢再前进几步,包你小命送掉。死了,你爹娘还不晓得是为了什么。小小年纪,何苦来呢?实告诉你,我一则念你年小,二则见你虽长得丑,人很有精神,好意教训,你这小狗怎不明白?如换了个大人,我们一喊,如他不当时滚爬回去,早分了尸了。”
纪异闻言,才知这便是渔人所说妖妇手下党徒。因那两人俱是湘潭土音,说得又急,好些骂人的话多未听出,心虽有气,还未十分动怒。后听了树腹中的一人说话,没有先前杂乱,渐渐听明,不由气往上冲,冷笑一声答道:“你们这一点点妖术邪法,就有这么厉害么?怎么不施展出来,与小爷见识见识?”树后那人见纪异闻言兀是不退,早已不耐,口喊:“单二哥,这小狗崽该死,不如打他一顿赶走;再不知死活好歹,便拿他开刀,我们得他人血还有用处。哪有这些闲空和他多说废话?”正说之间,忽见纪异冷笑,报以恶声,平素凶横惯了的,怎能忍受,二次又要纵出抓人。仍吃树腹内一个伸手拦住,狞笑道:“老四,你出来做什么,这小狗崽有本事,叫他由树底下走呀。”纪异性情虽刚,却极机智,加以出门时祖父一再吩咐告诫,令其在外遇上行迹可疑的人,务要时刻留意,暗中戒备,不可疏忽,心存轻视,纪异记在心里。及见这两人满面好猾,目闪凶光,树腹之中隐有烛光摇动,知道过时必要闹鬼暗算。这等邪恶之徒,如非想着祖训师诫,直应杀却。心中寻思,早打好了主意,厉声喝道:“小爷这双手不是好惹的,我要过了,你有什本事,只管全数施展出来,等遭了恶报再想使,就来不及了。”说罢正要前进,裘元已闻声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