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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事，您太客气了，我们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楚东和沈康赶紧应声，脸上也去了疑惑和戒备。他们在石场，虽然少有出去的时候，但还不至于当了聋子瞎子，这附近的大事总听过一些。说实在他们早就好奇林家老爷子是个什么人物了，如今见了，如此豪爽大方，待周管事也是如此照顾，说不得以后他们要跟着不少沾光儿，于是立刻就热情起来。

  “林老爷子，真是久仰大名。”

  “两位兄弟客气，以前不熟悉也就罢了，以后我们老亲家在这里办差，咱们说不得要常来常往。我们这家里离得近，有事两位兄弟尽管说话，林家别的能耐没有，帮把手还是容易。”

  李老爷子说的实在，待两个官差不谦卑谄媚，也没有仗着亲家的势如何傲慢的意思，倒是让楚东两个更觉欢喜。

  他们赶紧把众人往值守的排房里引，这么一走动，众人就见到了站在灶间门前的七八个犯人，都是穿着灰色的囚衣，说不上衣衫褴褛，但也破旧之极。各个面黄肌瘦，头发枯草一样，最显眼的是他们的神色，眼神呆滞，好像一个个会喘气的石像。

  娇娇下意识扯了爷爷的手，老爷子也是看的心中感慨，于是把孙女挡在身后，就道，“二位兄弟，我从家里带的吃食很多，不如分一些给这些…老兄弟吧，都是苦命之人，不论先前如何，如今遇见总是有些缘分，我们林家也请他们吃顿好饭菜。”

  楚东和沈康有些惊讶，但想起林家的善名，也就释然了。又不是他们的东西，林家要送，他们也没什么拦阻的。特别林家还是新管事的亲家呢，总不能在亲家上差第一日就把犯人都毒死吧。

  这么想着，他们就笑着应了，呼喝着灶间的老婆子出来帮忙取饭菜。

  结果，车箱一打开，成桶的白米饭，小鸡炖蘑菇，还有白菜炖五花肉，简直香气扑鼻，惊得他们都有些怔愣。

  那做饭的老婆子也是忍不住嚷道，“这么多肉啊！”

  楚东扫了一眼站在旁边的众人，呵斥道，“喊什么，这是林老英雄特意准备的，赶紧分下去。”

  他说完想起众人还没吃饭，又要说话，不想凑过来的娇娇却指了里边的两个大食盒，笑嘻嘻道，“叔叔，那两个食盒里是我娘特意周姥爷和你们准备的酒菜。”

  楚东脸上喜色更重，他同沈康七手八脚帮忙把白米饭和两桶菜抬下去，就拎了食盒进了排房。

  很快，饭桌就摆好了。姚家父子也被领下去随着那些囚犯一起吃饭。

  冯氏的手艺本来就不错，家里又是鸡鱼肉蛋都不缺。

  食盒里拿出了八个菜，林大山又拎了一坛子好酒。

  本来楚东和沈康还想“矜持”一下，无奈他们在石场里，半点儿油水没有，手头不宽绰，即便想去县城打牙祭都没那个底气。再加上先前的管事也是个雁过拔毛的，上边拨来的银钱本来就少，经他一克扣，就更没剩什么了。

  第347章 开诚布公

  他们两人的一日三餐比犯人们也没好到哪里去，如今面对着这样的大餐，两人哪里忍耐的住啊。

  宫保鸡丁，红烧肉炖干豆角，葱爆羊肉，红烧鱼，萝卜肉丸汤，肉末蒸蛋…

  两个看看这个淌口水，瞧瞧那个也是嗓子痒痒，最后顾不得上官不熟悉，顾不得林家众人更陌生，他们的筷子就像有了灵性，甩开了往嘴里塞饭菜，酒碗也是干了又添，不等林家几人同周老爹吃个半饱，楚东和沈康已经是打着饱嗝，摇摇欲坠了。

  周老爹喊了林大山帮忙，把两人送到隔壁的房间睡下，直接又去请姚老先生父子。

  因为周老爹没有安排，别的犯人吃过饭，已经回去歇息了。平日他们都要去凿石头，今日难得上官到任，他们得了一日的空闲，自然要充分利用一下。

  所以，这会儿灶间里，只剩了那个做饭的老婆子。老婆子姓洪，当年也是某个官夫人，可惜，一朝事发，同男人一起发配过来。男人吃不住劳累，早早死掉，倒是她在这里做饭，辛苦却也安稳，平安无事活到如今，已是四十有五。

  平日，除了管事和两个官差，就她这个掌管所有人伙食的“权利”最大了，于是这脾气就算不得和善。

  这会儿，她眼见姚老先生父子吃完饭就坐着不动，于是就骂咧咧嚷着，“你们两个看什么呢，不知道起身帮忙拾掇碗筷，洒水扫地啊。怪不得被发来做苦力，真是蠢得木头疙瘩也不如。”

  姚长鸣皱眉要反驳的时候，林大山就从门外快步走了进来，他只扫了一眼屋里，就直接掀开长衫，跪倒在姚家父子身前，“学生林大山给先生问好，学生来迟，让二位先生受辱，还望先生不要怪罪。”

  姚长鸣想起娇娇嘴里的四叔，心下了然，抬手扶了他起来，温和应道，“先前听娇娇说起过你，我们父子如今落难，还要多谢你们一家援手。”

  “先生客气了，实在折煞学生，这就请随学生移步到排房小喝茶。”

  林大山不喜那婆子的眼睛像钩子一样，就同姚长鸣一人一侧，扶了姚老先生往外走，那婆子自觉被忽视，还想要拦人，就见周管事站在门外，于是赶紧规规矩矩行礼，讨好笑道，“管事，您看，这…呵呵。”

  周老爹笑眯眯，也没有什么呵斥，只是问了一句，“听说你负责灶间，平日这么多人的饭食，做起来怕是很辛苦吧。不如明日问问还有谁擅长厨事，同你换换差事，你也去凿两日石头，吹吹风。马上就要春日了，山上风景正好。”

  洪婆子立刻白了脸，赶紧跪倒磕头，“多谢管事大人好意，老妇辛苦都是应该的。以后管事大人有吩咐，老妇任凭差遣。”

  周老爹笑了笑，指了不远处的林大山几人，又道，“方才那书生是我的女婿，新来的两个犯人曾做过他的先生，以后免不得要常来常往，还要你关照。”

  “不敢，不敢，都是应该的。”

  洪婆子赶紧把头压得更低了，想起方才就后悔的厉害。

  “我那亲家住的离这里很近，以后怕是常有吃食和东西送来，总之，要你辛苦了。”

  周老爹也没再多说，转头背着手随在林大山等人后边回来排房。

  留下洪婆子爬起来，偷偷砸吧一下嘴巴，哪有不明白方才自己吃了一棒，又被塞了颗红枣啊，于是对这个笑眯眯的新管事，更是敬畏三分。

  咬人的狗不叫，老话儿真是说的不错。先前的管事，尖酸刻薄，有一点儿不好都恨不得挂在脸上，这样反倒好应对。

  如今这个管事，看上去不笑不说话，还以为是个好糊弄的，没想到，手段比先前那个只有厉害，没有不如的…

  不说洪婆子如何感慨，只说姚老先生父子被让进排房。

  饭桌上的残羹剩饭都被拾掇了下去，另换了茶水点心和果子。

  林老爷子带了娇娇等在门前，一见姚老先生父子，就低头行礼。

  “久闻姚先生大名，老汉有礼了。”

  娇娇也是笑嘻嘻说道，“姚爷爷，大先生，好久不见了。”

  姚老先生猜到老爷子是林家的家主，就示意儿子松开手，郑重同老爷子回礼，“林老英雄，多谢你们一家援手之恩。”

  “老先生客气了，都是小事儿。”

  林老爷子亲手扶了老先生坐在上首，林大山也是虚扶着姚长鸣坐在左手侧，然后恭敬替两人倒茶。

  随后进来的周老爹坐了右手位置，笑呵呵道，“这会儿没有外人了，咱们也可以说说话儿了。”

  他同姚先生父子拱拱手，又道，“二位先生，一路上待慢，莫要怪罪小老儿。实在是外人太多，不好落了口实。但以后在这石场，凡事我做主，行事就容易很多了。先生们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

  娇娇凑趣，剥了一个橘子塞到周老爹手里，蹭到他身边站了，笑道，“这里，以后就是周姥爷的地盘儿了。”

  老爷子瞪了孙女一眼，笑骂道，“这丫头，说的好似你周姥爷是山大王一样儿。”

  众人都是笑起来，林老爷子是个直爽的脾气，不耐烦搞那些弯弯绕的心思，于是就开诚布公同姚老先生说道，“老先生，去年姚家落难，我家大山从城里听说，回来之后就一直在惦记您一家的安危。但我们林家农门小户，自保尚且不足，对于先生一家的遭遇，有心无力。

  不想，事有凑巧，先生被送来含山关服役。我和小孙女去探望亲家，居然路上碰到一起。回去之后同大山说起，大山心急搭救，也没有机会同先生细说，于是，我们一家就自作主张，把您二位调来石场这里。

  为了这个，老亲家也自请过来做管事。

  这里比矿场破败，但人迹稀少，又离我们家里很近，就是山下那个村屯里住的也是我另一个亲家。说句大话，在石场附近这方圆十里，我说一句话还是很管用的。

  以后，先生们尽管在这里好好安养，不必做活计，吃喝用度，我们家里会陆续送来。除了不能让先生们回京都，不能帮先生们伸冤【创建和谐家园】，其余，我们林家都能做到。

  第348章 先生和学生

  当然，做到如此地步，若说我们林家无所求，先生也不会相信。

  之所以如此倾力，把先生们请到石场。一来是先生们为大越做出的贡献，姚家百年清名，但凡有良心的人，都会伸出援手，替先生行个方便。二来，我家中幼子，就是大山，自小喜爱读书，但寒门想要出个学子，实在是艰难之极。虽然我们家里供给他考过秀才，也有继续科考之意。无奈县城之中，为他寻个品行端方，又能指点文章的先生，实在不容易。

  所以，以后盼着二位先生拨冗指点他文章。也不必每日劳累，每隔三五日指点一次就好。

  另外，就是先生们心力有限，不愿指点，我们林家也不会慢待先生半点儿，只能说大山没这个福气了。”

  老爷子这话说的实在，前因后果，一点儿没有隐瞒，连同付出的辛苦，还有谋求的事，都一一摆了出来。

  姚家虽然安心做学问，但姚老先生父子平日还是要出入宫里和太学弘文馆等处，怎么说都算半个官，习惯了勾心斗角，凡事三思后行。突然听林老爷子如此直白，还很是有些不习惯，一时怔愣迟疑，没有应声。

  林大山以为两人这般，是有意拒绝，心急之下，掀开衣衫又跪了下来。

  “求先生怜悯，指点学生文章。学生自幼识字，真心喜爱读书。前年碰巧得了一本大先生亲自注解的经义，空闲时候翻一番，做梦都盼着有一日能面见先生。学生再有一年就要下场大考，不敢说将来做官，要如何为国为民，起码也要护我林家周全，报答爹娘亲人的养育教导之恩。

  求先生成全，以后学生必定把两位先生当做亲人敬重，绝对不会忤逆懈怠。”

  “起来吧，”姚老先生心里叹气，抬手示意林大山起来，神色里忍不住又带了三分笑出来。刚才还觉得林老爷子说话直白，再一看这林大山，说话也没圆融到哪里去，当真是亲父子，一脉相承。

  “林老爷子，你们一家所求，我已尽知。说起前事，我们姚家百年盛名，也算桃李满天下，但如今落难，真心援手却没几人。如今既然到了这里，得了你们一家真心相待，我们父子自然要尽力报答。戴罪之身，身无长物，唯有满腹诗书。你们一家不嫌弃，我们必然倾囊相授。”

  “学生谢先生指点，谢先生不弃。”

  林大山闻言，欢喜的眼前发黑，直接一个头磕到地上。

  姚长鸣亲自起身扶了他起来，心里也是满意。

  虽然他们父子落难到此，但收徒之事还是不可轻忽。林大山自称学生，就是没有逼迫他们收徒之意。

  即便林家待他们父子有大恩，但才不过见了几面，不知品行，总不好冒然行事。

  学生和【创建和谐家园】，都是两字。可是整个大越，只要得姚家指点的读书人都算学生，而【创建和谐家园】却是同家中儿孙一般，有资格在外代表姚家，他们过世，也有资格披麻戴孝…

  无论如何，今日这事总算说开了。众人都放下了心事，喝茶吃水果，林老爷子同姚家父子说说这附近村屯的新鲜事，家里的学堂，还有马上开始的春播。

  姚老先生除了少年时期出去游学过几年，大半生都蜗居在京都，突然听得这些农家琐事，很感兴趣，不时笑着问上几句。

  另一边姚长鸣则直接开始考校林大山的课业，读过什么书，做过什么文章。

  林大山一直没有好先生指点，大半靠自己摸索，很多时候走得都是弯路，好在他刻苦努力，基础打的很好。

  姚长鸣平日接触的都是太学和弘文馆那些世家子弟，自然各个都是惊才绝艳。相比之下，林大山实在有些不如。但转念想想北茅这处几乎在京都和南人眼里，就是荒僻的不毛之地，穷山恶水出刁民，还有林大山这般勤恳诚实的读书人，已经实在不易，他又把这份失望，悄悄扔到了脑后。

  以他们父子的本事，就是顽石，都能教化得七窍玲珑。更何况，这也许还是一块包在石头里的美玉…

  众人闲话儿的热闹，待得注意到外边天色暗淡，都是觉得有些意外。

  林老爷子带了林大山和娇娇告辞，周老爹忙着给姚先生父子安排住处，随后从城里赶到的阿庆，又带了很多行李过来，更是忙的团团转，安顿拾掇。

  姚老先生带着儿子站在石场门口，望着林家的马车走进夜色，身后是周老爹在吆喝小厮，房间里橘黄色的烛光，隐隐带着几分温暖。

  他突然抬手冲着夜空，做了一揖。

  姚长鸣见了，也是赶紧跟着行礼。

  父子俩都没有说话，但心里都清楚。这一拜是谢上天安排，安排他们如此幸运的遇到林家，在这样的大难之中，居然得了如此安宁踏实的落脚之地。

  第二日一早，酒醉的楚东和沈康，揉着太阳穴从炕上爬起来，眼见窗外的天色不早，突然想起昨晚之事，于是慌里慌张跑出门。

  结果，左侧灶间的门大开着，有些陌生的米香随着白色雾气从门里逸散出来，给清冷的山间晨光添了几分烟火气。

  七八个犯人也是凑在灶间门前，满脸都是垂涎和渴盼。

  他们两人想要吆喝两声，上前问询几句，就听身后有人召唤，“楚兄弟，沈兄弟，你们醒了？”

  周老爹还是穿着青衣小帽，笑眯眯背手站在门口，台阶下是各抱着一摞账册的姚家父子。

  两人赶紧行礼，“管事，我们这个…昨晚喝多了…”

  “不急，山上又没什么着急活计。多睡一会儿，少睡一会儿不碍什么。”

  周老爹摆手，走到他们身旁，又笑道，“我那老亲家行事大方，家里日子也过得好。昨晚说咱们山上简陋，今早让人送了几袋子粳米和细面，还有一些菜肉，另外，还给你们一人带了一套新铺盖。我让阿庆送到你们房间去了，还有什么短少的，你们尽管说。”

  “哎呀，林老爷子太客气了，这可如何是好？”

  楚东和沈康赶紧推辞，周老爹却是摆手，带着姚家父子往他旁边那间排房走。

  第349章 润物细无声

  但走到一半，他才好似想起来，又添了一句，“对了，二位兄弟，姚先生年岁大了，我派了他们整理账册和文书的差事，白日就不去山上凿石头了。你们记得，别算他们的数儿。”

  “是，管事放心，我们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