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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且“红叶”平时也不怎么爱出门,他最大的享受都是窝在自己床上,抱本儿书,斜叼根儿烟,旁边放一“小二”。这种时候谁要登门去找他,他根本不怎么说话,只眯着眼一横楞你,再喷个烟圈儿,那意思巴不得你赶紧滚蛋。让谁说,能分得出到底是一知识份子,还是一地痞流氓?</p>
而谈到洪衍武和“红叶”的相识也有点神奇。就像和“大得合”不打不相识一样,洪衍武当初和“红叶“也有点儿“垦节儿”。</p>
本来他们是约好了在广安门护城河边去碴架,可没想到那天架还没打,他们就非常倒霉地遭遇到一帮公安和工人民兵——这些人其实是为了抓一伙猥亵妇女的惯犯,才提前埋伏蹲守在此地的。</p>
那么结果自然就彻底悲剧了,“洪衍武”和“红叶”两拨人马,毫无意外地全被公安和工人民兵追散了。</p>
事也凑巧,洪衍武和“红叶”在黑暗中居然跑到了一个方向,并且还全被围堵在护城河边了。最后还是“红叶”急中生智,带着洪衍武摸黑下河游到对岸才算逃脱。而洪衍武也在下河前,突破几个工人民兵封锁线的时候,发挥了让“红叶”大为震惊作用。</p>
事后,俩人又一起泡了个热水澡,此时他们因为有了共同的脱逃经历,也因为发现彼此都看过《【创建和谐家园】山伯爵》和《牛虻》,越说越热乎。所以从此反倒化敌为友,成了真正的哥们。</p>
后来即便是改革开放之后,俩人也一直没断了往来,在某些生意方面,还一直合作默契。直到九十年代初期,“红叶”因为牵连进了一桩【创建和谐家园】案“折”进了局子,并且出狱以后,腿也因为在监狱打架瘸了一条,俩人之间的往来才淡了。而从此,“红叶”的绰号也被人改称为“老晃儿”。</p>
也正因为有这样的交情,洪衍武上辈子走投无路,最后一个求助电话,才会想起找“老晃儿”来。可他没想到的,却是这个老大哥竟然不自量力去爬箭扣长城,人已经失踪好几天了,也不知道最终会是个怎样的结局……</p>
书归正传,说起这些往事,其实真正的意思只有一个。那就是对于“红叶”的这番好意,洪衍武打心里是十分感动的,并且丝毫也不疑有他。</p>
实打实的说,“红叶”这份儿人情给的忒大了,不但向各路虎视眈眈的人马证明了他洪衍武是有盟军的,而且主动让出来的几个手下,也化解了他目前还身为光杆司令的窘迫。</p>
最重要的,还是人家确实重义轻利。说不好听,这年头,就是有的亲哥们,为了毛八七的还能挥拳动脚呢。可日进斗金的一条公交线,是人家当初凭自己本事拿下来的。现在说还就还,连个磕巴都不打,这又是多大的情分?</p>
所以人家给脸,洪衍武自己也得懂事。他心里很清楚,他要是二话不说,就此吃干抹净。无论于情于理都不合适。况且凭他目前的人手,就是拿到这条线路也不能正常“营运”,何苦损人不利己,还不如维持现状呢。</p>
于是他就托“淘气儿”给“红叶”回话,说自己目前还有其他的事儿要忙,为了防止别人钻空子,19路线只有先委托老大哥再代为照应一些日子。至于最后该怎么办,到时候再商量。</p>
对这样“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的回复,“淘气儿”也相当满意,谁也不傻,愿意白白把银子往门外推。所以他也相当知情地拱拱手,又额外对洪衍武表示了一番心意。说有事尽管招呼,白广路的人马保证随叫随到,这才扭身走了。</p>
而这副相谈甚欢的情景,落在一些心怀不轨的旁观者眼中,自然让他们平添了几分忌惮,导致连观望举动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倒显得有些欲盖弥章的猥琐了。</p>
和平平淡淡的上午差不多,当天下午也没出什么“幺蛾子”,下午四点左右的时候,大部分的玩闹因为没了看热闹的指望,都逐渐地撤了。可就在洪衍武和陈力泉也准备“收队”,进行下一步计划的时候,一件意外的事儿竟然出现了。</p>
一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竟然风尘仆仆地找到这里,一见电线杆上挂着的擀面杖,“噗通”一下就跪下了,手里还举起一堆散票子凑的二十元钱,声称自己是个“小佛爷”,是专程来投奔“红孩儿”的,想要归于其麾下,为其效力。</p>
天下绝没有这种凭空掉馅饼的好事。洪衍武也不是个缺心眼的人,他还没自大到觉着自己身有王霸之气,虎躯一震,就能引得四方好汉倒头便拜的地步。</p>
更何况再仔细一看,眼前这半大小子,不仅耳朵上裂了一道血口子,就连半边脸都肿了,形容上就透着反常。于是他把人叫起来仔细一盘问,才把这件事的始末搞清楚。</p>
原来,这个半大小子叫百金铎,外号“小百子”,他并不是玄武的人,家住重文(区)天桥剧场后头。并且他的目的也不仅仅是想要跟着洪衍武“跑江湖”,而是因为有要命的事相求,才不得不采取这种以身投靠的方法。</p>
这件事详细说来是这样的。</p>
“小百子”有个比他大七岁的姐姐,属马的,叫白玉容。</p>
虽然名字俗了点,可也当真是人如其名。就因为长得漂亮,她是天桥剧场附近,远近知名的一朵花儿。后来恰逢七零届留城政策,她没去插队,很幸运地分到了京城珐琅厂上班,也是厂子里大多数青工们公认的厂花。</p>
不过“自古红颜多薄命”这句话并不是白说的,因为小百子的父亲是旧天桥的艺人,“运动”中受到了冲击,家庭成分有点提不上趟,所以白玉容也就成了挂在路边上的一块鲜肉了,是狼是狗都惦记着扑上去咬上一口。</p>
上学时,她就因为亭亭玉立的体态和佼美的容貌,成了那些“拍婆子”的中学生的“靶子”,只不过她为人正派,上学下学直奔学校和家,从不在路上和不认识的人说话,又有邻居里一位性情泼辣的好友作为“保镖”陪同,形影不离,才没让那些坏小子们有得手的机会。</p>
本来,白玉容还想着自己进了工厂,就碰不到这种事儿了。工厂的工人师傅,工人阶级嘛,还能对个小姑娘冒坏吗?可没想到“家有美人胎,没病也招灾”,其实哪儿的坏人也不少。</p>
才进厂的不到两年,厂里就有人追白玉容。自然,追她的人还跟单纯想“冒坏”的人不太一样,毕竟是成年人了,目的是为了结婚。可白玉荣才多大呀,当时才十八岁。要知道,那会儿实行的是晚婚晚育呀,组织上号召青年,投身抓革命促生产运动,不让搞对象。</p>
追白玉容的那小子是工会主席的儿子。“六八届”的,比她大两岁,他有事儿没事儿的总爱往白玉容所在“掐丝”车间跑,去给她献殷勤。</p>
这小子脸皮也挺厚,麦芽糖似地粘人,有两次还非要送白玉容回家,吓得白玉容每天下班都躲瘟神一样地躲着他。可由于他爸爸的原因,这事儿连白玉容的师傅也不敢干涉,白玉容实在是不堪其扰。</p>
后来幸好白玉容的师傅,替她把这件事告诉了主管生产的车间支部书记。书记就出面把这小子给臭撸了一顿,禁止他再来骚扰,否则就要去找他的爸爸,把他偷厂里的铜丝卖废铁的事儿拿出来说说。所以从那儿以后,那小子就规矩了,也不敢对白玉容有非分之想了。</p>
为了这件事,白玉容真挺感激书记的,还买了水果和两瓶酒求师傅带着去书记家感谢了一次。可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个书记之所以肯帮她的忙,竟然也是因为瞄上了她,对她起了色心。</p>
第二十二章 小百子
这个车间书记叫崔利国,三十来岁,早已经有了老婆孩子,模样不难看,可却一肚子花花肠子。自打因为这事获得百玉容的信任以后,他便充作一个宽容的领导,体贴的大哥,时常在工作、生活里关心白玉容。</p>
白玉容人是单纯,可时间一长也觉得不对劲了。因为这个崔书记不但总找各种理由,把她叫到办公室去“谈工作、谈思想”。有时还会在单独相处的时候动手动脚,并试图用调换工种、入团、进厂办等小恩小惠来诱惑她</p>
于是白玉容开始醒悟了,她意识到这个口蜜腹剑的家伙,是在给她挖陷阱,擎等她自己不知不觉往里跳。所以她之后便有意疏远起崔利国来,根本不吃他这一套。</p>
崔利国想让白玉容入团,白玉容根本不写申请。他想请百玉容出去吃饭,百玉容根本不去。有时甚至还会拿话撅他,晾得他一愣儿一愣儿的。</p>
可当工人毕竟跟在学校念书不一样。上学时候再怎么着,别人也把学生当孩子看待。但一进了工厂,即使年纪再小,那也就算大人了。再说,这年头的工作,都认为是一干就是一辈子的。崔利国终究是百玉容的直属领导,因此不管怎么样,她也得考虑考虑和领导的关系,考虑考虑彻底撕破脸的后果。</p>
结果有这么一次,崔利国在下班后,就利用工作上的借口,成功地把白玉容骗进了工厂的仓库。这次这位崔书记可是原形毕露,直接上手用强了。可恰恰就在他几乎得手之际,“烧蓝”车间却由于工人马虎,把烧过的“蓝枪”随意搁置,引发了火灾。冒出的浓烟很快招来留守工人来救火。白玉容这才终于幸免遇难,侥幸从崔书记的魔爪下逃离了。</p>
白玉容一个本本分分的大姑娘家,这时候才刚过二十岁,她哪儿经历过这种事儿啊?又恐惧又委屈,捂着脸出了厂门后,就好像身后有人拿着枪追她似的,连公共汽车也没坐,一直跑回了家里,倒在床上就痛哭了一场。</p>
等到“小百子”从外面回家之后,百玉容的样子简直像是被狂风暴雨蹂躏过的落花败叶,原本漂亮的大眼睛肿得像桃儿似的,头发凌乱,外衣还被扯了一个大口子,要多凄惨有多凄惨。</p>
“小百子”自幼丧母,父亲“运动”中又被下放去修铁路,每年回不了家几次。所以他实际上是靠这个姐姐给拉扯大的,说是长姐如母一点不过分,他又怎么能不着急呢?而当他好不容易缠磨着姐姐说出真相之后,他连杀人的心都有了。</p>
可气归气,那一年的“小百子”还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初二的学生,胳膊细得跟麻杆似的,凭他自己的能力想保护姐姐简直痴心妄想。</p>
所以思来想去后,“小百子”竟自己偷偷做了个惊人的决定。他不上学了,去投靠天桥当地的一个知名“玩主”“大龙”,给人家当“小佛爷”。他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让“大龙”给姐姐出气,警告崔利国不许再犯坏。</p>
事实上,“大龙”也确实这么干了。收下“小百子”后的第二天,他就带人堵住了去上班的崔利国,把他好好臭揍了一顿。崔利国当时吓得够呛,连声保证不敢再惦记百玉容了。可偏偏这件事过后,对“小百子”姐弟来说,局面却反倒往着更糟糕的方向去了。</p>
一方面,别看崔利国吃了闷亏,确实不敢再动色心了。可他的报复心却难以抑制。</p>
这小子可不是等闲之辈,在厂里他是厂长的红人,在局里他也有一号,玩流氓手段虽然不行,可论整人他却是把好手,就凭老谋深算和手里的权力,他想捏鼓一个普通女工,还不是小菜一碟儿?</p>
常言说,“绊人的桩子不在高”。于是很快,白玉容就被调到了工作环境最差,劳作最苦的“烧蓝”车间。平常工作中,崔利国也时常找各种理由挑她的毛病。</p>
此外,这小子还在私下使人传播谣言,诬陷百玉容作风有问题。于是很快,就导致百玉容在厂内的名声直线下降,成了别人嚼舌根子的对象。</p>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赶走了豺狼又招来了恶虎。</p>
别忘了,白玉容在家门口久有艳名在外,所以“大龙”其实也很想掐这朵鲜花。只不过一直苦于没有机会,只能干看着眼馋罢了。这下可好,“小百子”竟然主动上了贼船,把机会自己送上门儿来了,“大龙”自然就借这个机会顺杆儿爬,象蚊子见到了血一样的盯了上去。</p>
此后,“大龙”没事就带着几个手下跑到珐琅厂去骚扰百玉容。下班了,也腆着脸紧跟不放。反倒把百玉容闹得天天胆战心惊的上班下班,一见“大龙”的面,就吓得浑身哆嗦。</p>
可“大龙”对此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甚至还在珐琅厂里公然放言,说百玉容是他的对象,谁要再敢琢磨她,就小心背后挨黑砖。弄得厂里人人都以为百玉容真的跟社会流氓勾搭上了,这反倒成了那些谣言实打实的佐证了,</p>
什么叫舌头底下压死人呀!这档子事儿很快弄得满城风雨,厂里也就再没什么正经人爱搭理百玉容了。</p>
可就是这样,白玉容也不肯屈就“大龙”,死活不同意跟他处对象。这件事就这么别扭着拖了两年,“大龙”一点便宜也没能占着。</p>
后来他觉得太无趣,也就露出了流氓的样子,非说百玉容不识抬举,一怒之下给了她好几个耳光。扬言再不跟他好,就怎么怎么地的。</p>
紧跟着,首当其冲就是“小百子”倒了霉。无论他偷多偷少,天天都得挨一次打。</p>
可“小百子”也从不反抗,一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还手也于事无补,根本不是对手。二来他也为自己好心办坏事深深懊悔,带着一种赎罪的心理,他只盼“大龙”拿他出完气,就不会再去骚扰姐姐了。</p>
但“小百子”却忘了一句话,“流氓像弹簧,你弱他就强”,横主儿的脾气恰恰就是别人的软弱给惯出来的。</p>
所以时间一长,他虽然像条真正汉子一忍再忍,打碎了牙只管往自己肚子里咽。可这种委屈求全,不但没使事情有一丝好转迹象,反而变本加厉。</p>
他的姐姐不但每天照样被“大龙”骚扰着。他自己挨的打也越来越重。到最后鼻青脸肿的程度严重到靠瞎话也瞒不住了,他便连家都不敢回了。因为他实在是怕姐姐看到他这副样子会心软屈服,再让“大龙”借此得逞。</p>
可屋漏偏缝连阴雨,倒霉的事儿往往都是一块儿来的。</p>
就在今年春节前,“小百子”的父亲出了工伤事故,腰被砸坏了,被建筑队给送回了家。从此,“小百子”那没有劳保待遇的父亲,每月只有十八块的生活费,连吃带喝加上买药的钱,使家里的经济负担越来越大。不得已,他们一家便在外面借了不少的债。</p>
而天天看见父亲难过,姐姐发愁,“小百子”可就有点急眼了。于是一个星期前,当他走运下了一份“大炮”后,就私藏了三十块钱没上交,而是拿回去贴补家里了。不想后来被人告发,竟又成了“大龙”发作他的把柄。</p>
就在大前天,大龙为此专门臭揍了他一顿,还给他下了最后通牒,说要么三天之内,拿一个整数回来,要么就得把百玉容给他送来,否则就要砍掉他的两只手,让他当一辈子残废。</p>
“小百子”知道以“大龙”的人性,恐怕真不是空言恫吓。于是这两天。每天一大早他就开始登车“捅货”。</p>
但是他手艺“潮”(黑话,差劲)得很,再加上心理压力大,发挥更是频频失误。两天下来,也就弄到了二十块钱,甚至昨晚“捅货”时还差点“炸了”(黑话,指被事主察觉后宣扬追究,幸好“货”还没到手,人家骂了几句也就算了。</p>
就这样,吓出了一身冷汗的“小百子”,连车也不敢再乘了,一直从大前门走回家。回家后,他自己饭也没吃,先躲在屋里哭了一场。等哭够了,他才趁父亲和姐姐熟睡之后,用钳子轻轻撬开了家里放钱的抽屉。</p>
可抽屉里除了他拿回来的那三十块钱,也就剩下不到几张毛票了。他拿起那三十块,想想一家人还要过日子,不忍心再把钱拿走,就放回去十元。然后他看看抽屉,又看看自己手里的钱,明显两头都不够,他就又哭了。</p>
最后他一横心,索性三十块全放了回去,带着决绝的勇气,今儿一大早凌晨五点就出了家门。只可惜老天不保佑他,一个上午下来还是无所收获。</p>
而就在他心情黯然到极致,正考虑是否要舍得一身剐,去跟“大龙”拼个鱼死网破的时候,却恰好听到了两个面熟的“佛爷”谈论起洪衍武在菜市口“立棍儿”的消息。那俩小子大概也是知道点洪衍武过去的事迹,讲得口沫横飞,吹得神乎其神。</p>
就这样,“小百子”仿佛见到了最后一线光芒,便带着绝处逢生的希冀,硬着头皮来洪衍武这儿“拜山”(黑话,指拜见匪首、山主或帮会头子)了。</p>
第二十三章 抢佛爷
等“小百子”把事情全部说完,他已经是彻底泪眼朦胧了。看那意思,洪衍武这儿要得个“不”字,他走投无路下,没准真能找条绳子上吊去。</p>
但可怜归可怜,在“玩主”世界里,比得就是谁比谁更狠!讲究铁石心肠才是真丈夫!</p>
要是再客观一点儿的说,在这个非常年代,肯拿刀子跟别人以命相搏的主儿,除了一少部分是因为极度空虚无聊,被社会风气带得成了打架上瘾的主儿之外。剩下的大部分人,其实全都是因为不甘心平白受辱,甚至生存都受到了威胁,才会被迫奋起抗争,用刀子维护最后一点尊严的人。又有谁没经历过苦事儿、难事儿、愁事儿的?</p>
面对这种情形怎么办?</p>
要么自己用刀子、豁出命挣巴去,要么就装孙子囚着、忍着!</p>
忍不了又怎么办?</p>
忍不了就死去!俩眼一闭,上吊、跳河、抹脖子随便!绝对没人多看你一眼。擎等着别人来搭救,哪有这么好的事儿?</p>
所以尽管“小百子”用充满期盼的眼神,迫切地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寻找着希望,可最终看到的只是一张张面无表情的面孔,几乎每一个人的态度都是冷若冰霜。特别是当洪衍武开口询问这些手下们怎么看时,大部分人的意见也都是毫不犹豫地拒绝。</p>
“洪爷,这小子分明是带着‘碴锛儿’找来的,就是个‘祸头子’。那个‘大龙’我知道,在天桥一带有点儿能水,手底下差不多十个人。倒不是说咱们怕他,可这种时候,咱们自己还有要紧事儿干呢,根本犯不着另生枝节,去管这些闲事。”</p>
“菜刀”率先发言,这充分代表了其他“战士”们的意见。</p>
“就是,这小子两天才‘下’了二十块,咱们就是收进来也是吃白饭的。和别人‘抢佛爷’也用不着要他啊?我觉着吧,只要咱们自己的事儿先捋顺了,过去那帮子‘老人儿’肯定会转风向,到时候,您还怕没人给咱们干活儿吗?”</p>
“小媳妇儿”跟着也出声反对,另一个“佛爷”“小顺子”同样频频点头,他们俩人眼里都是作为“技术人才”的不屑一顾。</p>
唯独心肠厚道的陈力泉似有些不忍,可他想了想才刚要说话,就被洪衍武看出来,一伸手给阻止了。</p>
这时洪衍武自己冲着“小百子”说,“你看见了吧。‘天雨虽大,难润无根之草。佛法无边,不度无缘之人。’不是我不收你,一是你的‘手艺’太‘潮’,还够不上格儿,二来你的事儿也是个急茬儿。我们现在可是无暇分身。除非……”</p>
不用说,“小百子”乍一听到洪衍武开口,就不禁满脸沮丧之色。可最后两个字儿,却无疑又使他有了些许希望。他以为洪衍武有些心软了,便诚惶诚恐地连忙躬身追问。</p>
“您说,有话您直说,只要我能办到的……”</p>
“……除非,把你姐姐也给我送来,让我当你姐夫。那我就是自己的事儿不干了,也保证把这事儿给你办妥了。你看怎么样啊?”</p>
哈哈哈!随着洪衍武一语出口,他身后的那几个弟兄都忍俊不禁,大声哄笑起来。</p>
而“小百子”的面容,却像当场被毒蛇咬了一口一样,痛苦地扭曲起来。</p>
他绝没想到,自己恭恭敬敬地把对方当神敬,换回来的却仍是一种欺人太甚的侮辱。这让他掩饰不住地恨恨地回瞪了洪衍武一眼。那眼神,分明燃起了一股火。</p>
为此,陈力泉也不由条件反射地皱了皱眉。他的“火烧身”相当敏感,知道这是真正的杀气!</p>
可却不想,洪衍武竟还有更过分的下文。只见他紧跟着冷笑了一声,眯起的眼睛直勾勾地对上“小百子”怨毒的眼神,毫无顾忌地又挤兑了他一句。</p>
“甭瞪我!这个要不行,我就最后再给你划个道儿。你要是真想救你姐姐,跪下先把我脚上的这双脏鞋给我舔干净了。否则……你就滚!别在我跟前演戏!”</p>
说罢,他就抱着双臂站在当场,仰着头斜眼瞟着“小百子”,再也不发一言。</p>
而他身后那几个兄弟则彻底鼓噪起来,连口哨带咋呼地一通起哄,催促“小百子”要么赶紧跪下舔鞋,要么就赶紧滚开。</p>
哪怕是跟洪衍武关系再好,陈力泉这时也有觉得有点过份了。所谓杀人不过头点地,何苦这么折辱一个上门求助的孩子?真逼得这孩子冲动下动了手,是揍他还是不揍他,怎么都心里别扭。</p>
可就在他刚想要干涉,规劝洪衍武几句的时候,却没想到“小百子”只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就毫不犹豫地再次跪倒,疯狂地扑上去。然后他抱住洪衍武的一只脚,就把脑袋凑过去狂舔起来。</p>
所有人都看傻了。面面相觑下一时无声。就连路上的行人们也都往向了这边,许多人因为异常的场面瞬间围了过来。</p>
洪衍武也是果断反应,马上一脚踹开了脚下的人,随后又对坐倒在地上,满面泪水、一嘴污秽的“小百子”端详了一会儿,最后终于撂下了一句让陈力泉极其意外,同时又颇为欣慰的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