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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下，坚持施以严刑，只会增添彼此间的仇怨，损人不利己。但要是少了这么一个不怕死的混主儿做对手，那对每个人来说，却等于少了一个随时引爆的定时炸弹。到底该如何选择，又有什么可迟疑的？</p>
于是对此事，大多数人的反应都是暗暗松了一口气，谁也没去为这事较真，都点头一致同意了。就连“八叉”本人，都觉得今天出的“血”有点送瘟神，破财免灾的意思。心里多少还好受了点儿。</p>
总之，这次谈判让洪衍武彻底心想事成。</p>
而“老鬼”这个中人也没有白忙，能成功调解这么惊天动地的“碴锛儿”，他不但卖了谈判双方各自一笔大人情，威望和名声自然更上一层楼。</p>
唯有“八叉”一方是铩羽而归，不但丢了面子还得“大出血”，算是赔本赔到姥姥家去了。</p>
就这样，“京华饭馆”这剑拔弩张、波澜横生的一夜，最终得以和平的方式结束。</p>
当晚十一点，在长安街电报大楼对面，首都电影院边上的“新丰饭馆”小吃部里，洪衍武、陈力泉、“小百子”还有“红叶”、“淘气儿”和他们的几个小兄弟，都坐在两张拼在一起的方桌上，高举酒杯，欢聚一堂。</p>
他们的面前满满腾腾摆了一桌子，不过倒没有什么山珍海味，也就是“煮花生米”、“葱拌豆腐”、“芥末墩儿”、“芹菜腐竹”、“凉拌白菜心”，这一样两份的十盘凉菜，外加八升啤酒和每人面前的一碗馄饨。</p>
这可不是洪衍武吝啬，掖着腰包里的一千四百块耍小抠。其实主要还是因为这年头餐厅普遍【创建和谐家园】点钟就关门，晚上能喝酒吃饭的地界儿少得可怜。</p>
要是一家一家的数，晚上还在营业的，除了前门楼子的“日夜大食堂”以外，也就是东四的“青海餐厅”，西四一家馄饨铺，和这家“新丰饭馆”了。</p>
并且相比较而言，“日夜大食堂”在“八叉”的地头上，“青海餐厅”夜里又只卖包子稀粥，西四的馄饨铺呢，仅一个窗口营业不说，还得端着在户外吃喝。所以怎么看，也不如离白广路较近的“新丰饭馆”合适。</p>
所以一点儿不瞎掰，能在这个点儿有这么一桌子东西，其实对于属夜猫子的、喜欢晚上涮夜、胡搞漂着的主儿来说，已经是极为难得的一桌丰盛宴席了。</p>
碰了几杯之后，按照通行规律，下面的流程也就开始进入吹牛侃山阶段了。</p>
可就在“淘气儿”刚给洪衍武点上一根烟，还没来得及对其进行吹捧恭维的时候，“红叶”却猛然想起一件要命的事来。</p>
他马上万分焦急，压着声音就冲洪衍武喊。</p>
“武啊，你那‘火【创建和谐家园】’还身上呢！别他妈抽了，快跟我出去……”</p>
可洪衍武这么一听，不但满不在乎地露出了坏笑。而且竟然还伸手进怀，掏出来一捆“火【创建和谐家园】”，随后极不在意地挥手一甩，就冲他扔了过来。</p>
“你要啊？给你！”</p>
就这一家伙，让“红叶”怒目圆睁，连骂都骂不出口了，他甚至感到自己头发都快立起来了，还以为自己的命很有可能就此交代了。</p>
因为他可是知道“火【创建和谐家园】”的成分是雷酸汞，这种起爆药，对火焰、【创建和谐家园】和撞击都极为敏感，稍一不慎，就能引起爆炸。</p>
可没想到，等到他手忙脚乱地把东西一把接住，鼻子却差点没气歪了。</p>
敢情份量不对，假的！</p>
“操，这什么玩意！”“红叶”怒骂一句，紧着抽出一根，把纸质的加强帽这么一拽。得，里面的“馅儿”顿时暴露。</p>
“你丫可真行，里面全是沙子啊！”</p>
见“红叶”一脸的哀怨，洪衍武当场大笑起来。</p>
“哈哈哈！‘红叶’？敢情你也有走眼的时候？”</p>
“红叶”这下更挂不住脸了，半气半恼地兴师问罪。</p>
“嘿，我们哥儿几个今儿好心好意来帮你，敢情全让你兔崽子给当猴儿耍了！我抽你小子信不信？”</p>
洪衍武赶紧劝慰，语气认真且恭敬。</p>
“息怒，息怒！哥哥，确实是我的不是，您别生气。可话说回来，要不是有您配合，靠您的专业知识和真实反应，哪儿能有那么好的效果啊？不瞒您说，其实我就是为了让您在不知情下帮我打个配合，今儿才特意请您过来的……”</p>
“红叶”这才恍然大悟。</p>
“好小子，合着一开始，我就在你算计里啦！你跟谁学的这么奸啊？”</p>
因见“红叶”神色见缓，洪衍武便又开始臭贫。</p>
“哥哥唉，还用问吗？就跟您学的，咱也一本三国定天下啊。您给评价评价，我今儿唱的这出《当阳桥》怎么样？”</p>
没想到“红叶”一听这话，还真是捧场。</p>
“嘿，要说就你这玩意，还真下了工夫做的。光看外表，管壳、加强帽，都对，能以假乱真。还有一条，你小子当时要点【创建和谐家园】时的那表情啊，简直天衣无缝。要我说，你丫真是太能装了，不去演戏都糟践了。高，实在是高！”</p>
“您过奖。不知深浅，还得磨练。”</p>
洪衍武嘴上谦虚，心里得意，可“红叶”的话锋一转，却又问了个让他大为挠头的问题。</p>
“唉，不过啊，你又没进过矿，怎么就知道【创建和谐家园】长什么样儿呢？你哪儿见过这东西？”</p>
洪衍武眼珠一转，又开始奸笑。</p>
“我说哥哥唉，您让我留点底儿行不行？大姑娘都已经上轿了，您就别打听是哪儿家的媒婆啦……”</p>
月子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p>
同样的一个夜里，同样的一个时刻，在“日夜大食堂”的二楼，“八叉”一伙儿人却是在喝闷酒。他们每个人都情绪不高，过去的意气风发和嗤笑吆喝全都消失了，今天个个成了瘪茄子。</p>
“两千四！这可是两千四啊！他也不怕把自己给撑死！真敢开牙啊！”</p>
“小地主”刚咽下一口苦酒，就又肉疼得拍了桌子。</p>
“八叉”则哀叹了一声。</p>
“行啦，刚才差点让人连锅端了，多少钱，能买命也不贵。何况事已至此，再念叨还有什么意思！”</p>
“小地主”仍然不忿，怒火中烧。</p>
“还别这么说，你咽得下这口气，我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咽。合着这小子妥妥地成了个财主，最后还一战成名，全身而退！咱们呢？钱一个子儿没少掏，和‘大老屁’、‘老褡裢’他们差点闹掰了，就连面子也掖【创建和谐家园】底下去了。妈的，怎么会有这么便宜的事儿啊！”</p>
“八叉”仍在叹气。</p>
“那又能怎么着？咱们已经在‘老鬼’面前认头了，再反悔可就是跟两家作对！说句不中听的话，要把‘老鬼’惹‘翻儿’了。你，我，绑一块，胳膊根儿抬得起来吗？”</p>
“小地主”登时就被堵了嘴，随后不由气势尽丧。</p>
“唉！倒不是说别的，我现在呀，就琢磨一件事儿，你说……他就不能是假的吗？要真是假的……”</p>
“八叉”摇起了脑袋，他到底城府够深，一句话直中要害。</p>
“就真是‘红孩儿’玩了个大花活，你也甭后悔。我还告诉你，只要当场软了，没敢翻篇儿，那就是咱们输了！再者说，你也不想想，就这小子面对枪口都不在乎的疯劲儿，再加上能把咱们五个‘把子’耍得滴溜乱转的脑子，你再惹他还有能有个好吗？那才是真嫌自己命长呢！”</p>
“小地主”顿时愣住，陷入了暂时的沉默，随后醒悟过来，又不由自主念叨了一句。</p>
“红孩儿啊红孩儿，你小子可真有能耐啊！压不住啊，服啦，服啦……”</p>
“八叉”看“小地主”似乎想通了，便又从另外的角度宽慰了一句。</p>
“唉，说到底，总算有件好事，毕竟这小子今后不会再跟咱们争什么啦。而且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谁都有大轮回，我相信报应。”</p>
可此时“小地主”却一秃噜到底，再没了志气。</p>
“得，什么也别说了。打明儿起，咱哥儿几个就好好当碎催，给人家凑银子吧……”</p>
第四十五章 金盆洗手
谈判之后，消息再次迅速传遍江湖。</p>
洪衍武这次翻的大篇儿，可以说令南城所有玩主大为震惊。</p>
因为他竟然同时将多方人马、五个“把子”一起打翻在地，而且无论手段还是力度，都是惊世骇俗，一下子就将他自己的名声拔到了很高的份儿上。</p>
完全可以说，通过这件事，他已经成为了一个被他人悬之于口的“江湖传奇”，成为了所有小字辈心目中最崇敬的人物。不但其声名事迹为众人口口相传，甚至还让不少人起了跟随左右，为之效力之心。</p>
只可惜，这位“红孩儿”当众发誓“金盆洗手”并非儿戏，于是，众多热血青年的拳拳报效之心，也就只能是空热乎了一场了。</p>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三天。</p>
由于和解条件是“老鬼”全力促成的，根本不怕用“八叉”他们反悔。所以在这段时间里，洪衍武又做了几件事，明显已经开始履行诺言，心甘情愿地功成身退，这让各路诸侯对他彻底放下了戒心。</p>
首先，是洪衍武彻底把19路公交线移交给“红叶”。40路公交线也任由“八叉”和“弓子”的人蹬车下货。于是很快，整个前门、天桥和永定门地区的行市就迅速恢复了正常。</p>
至于这几个地区派出所的报案率以几倍的速度迅速增长，那可就不是洪衍武所能顾及的事儿了。</p>
其次，洪衍武也给这次帮了他大忙的五个手下，都安排好了后路。</p>
像“小顺子”、“菜刀”和“三蹦子”仨人，原本就在“红叶”手底下干得不错，所以洪衍武给他们每人发了八十块的辛苦费后，干脆又亲自把他们送回了白广路，使他们重新归于“红叶”门下。</p>
而对于“小媳妇儿”和“坛子”这两个主动回到自己身边的人，洪衍武自然更要厚待。他不但发了他们双份的辛苦费，还为他们精挑细选了一个更有前途的归宿——“老鬼”麾下的“小雷子”。</p>
洪衍武非常清楚，“小雷子”可是个狠角色。他为人忠义，办事精干，是“老鬼”作为接班人来培养的。</p>
特别在独挑大梁后，他不但依靠“老鬼”昔日的势力迅速蹿红。到了九十年代，他的手脚甚至还伸到了北城，势力完全破除了菜市口地区的束缚，基本覆盖全城。可以说是日后盘踞京城二十余年，长盛不衰、名副其实的“地下京城王”。香港有家报纸曾经为他写过一个人物专访，还把他称做“京城教父”。</p>
当然，以“小雷子”目前的地位，尚不能与“红叶”这样的“把子”相比。洪衍武又不能直说，他自己知道“小雷子”日后有多么辉煌。所以为了让两个手下心甘情愿，不产生误会。洪衍武就提前给他们做了一番解释和分析。此外还表示，倘若真不愿意也不用勉强，他可以替他们另谋出路。</p>
至于他说服二人的理由只有一条，那就是投个现成的“把子”固然是好，可正因为对方的势力已经根深蒂固，投过去属于锦上添花的行为，很难得到新“把子”的彻底信任，上升的空间也必定有限。</p>
而“小雷子”却不同，正因为他本人目前只是个普通小头目。像“小媳妇儿”和“坛子”这样，处事老道又不乏忠心的“人才”，若肯相投属于雪中送炭，必定会深受其看重。他们日后只要尽心，跟着“小雷子”高升一级几乎是板上钉钉。</p>
洪衍武这一番用心良苦没有白费，“小媳妇”和“坛子”都是明白人，他们琢磨过后，觉得此话极有道理，便都高高兴兴地表示，愿意为“小雷子”效力。</p>
既然得到了两个手下的首肯，那么洪衍武要办的第三件事，就是备齐一份厚礼，亲自带着“小媳妇儿”和“坛子”登门去拜访“老鬼”了。</p>
要说起来，他其实也是两宗事一把抓。一是亲自送两个手下入新“山门”，对他们是一件极有面子的事儿，二来他也是想借机还上“老鬼”一份人情，登门表示谢意。</p>
因为说实在的，虽然他还没有想明白自己究竟哪儿出了纰漏，可他的确肯定，“老鬼”在谈判的当场一定发现了他的破绽。</p>
在那种关键的场合，只要“老鬼”一句话，他的一切铺垫和算计就能轻而易举地泡汤。可人家不但没点破，最后反而还出面调解，帮他达成了目的。这份大恩大德，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装糊涂。再说他心怀感激的同时，也存了一个小心思，那就是想弄明白自己到底是哪儿出了岔子。</p>
人与人打交道，其实就两件事，一是面子，一是银子。</p>
洪衍武这次登“老鬼”的门，不但带着烟酒糖茶四样礼物，奉上了三百块的“孝敬”。还给“小雷子”送来两个忠义可嘉的得力干将。可谓是又有礼，又有面儿。</p>
懂事的人自然就招人喜欢。见洪衍武知道投桃报李的道理，第三天就恭恭敬敬来拜望，“老鬼”心里也很高兴。于是，他不但在“晋阳饭庄”摆了一桌席面款待洪衍武，席间也真的向他透了底，解了他心中的疑惑。</p>
敢情篓子全出在洪衍武的手上。“老鬼”说他当时气势够了，但动作有毛病，拿着【创建和谐家园】的手太轻松，太随意。反过来说，“宝福”和“杠头”那端枪的手就不一样了，不但微微发抖，还叫着劲，指甲攥得都发白了。</p>
听了此话，洪衍武不禁一拍脑门，由衷地感叹细节之重要。同时嘴里也连称佩服，说姜还是老的辣！</p>
不过对于洪衍武的恭维，见过大风大浪的“老鬼”也只微微一笑，并没如何在意。他倒是很认真地反问了洪衍武一个他想要知道的问题，那就是洪衍武为什么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金盆洗手”，从“玩主圈”里脱身。</p>
因为在他看来，洪衍武挟大胜之势，正是大干一场的好时候，现在老百姓的腰包又鼓起来了，要只为免除一场肉刑，未免有些可惜。</p>
出于对“老鬼”人品的敬佩和感恩，在这个问题上，洪衍武也没藏着掖着。他索性像对红叶一样，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全盘说出。</p>
第一，洪衍武表示，当初他完全是年少无知才走错了路，确实打心里感到对不起爹妈亲人，要不是为了父亲的病，他回来后绝不会走回头路。那么如今，既然给父亲的药钱已经有了着落。他也就不想在今后，还让家人为他感到担心和羞耻了。</p>
第二，洪衍武认为，年代已经发生了重大变化。过去的十年间，由于上层之间政治思想争斗混乱，导致公安机关职能受损，才造成了民间治安的无序。可如今眼瞅着混乱状态即将结束，一切即将逐步重归正途，那么等尘埃落定之后，公安机关内部一旦梳理清楚，他们的工作重点就会转移到打击刑事犯罪上。</p>
要知道，京城这个地方可非同一般。因为首都是整个国家的心脏，政府机关、各大部委、三军总部、国务院、党中央、各国使馆的所在地，全在这里。整顿维护好这里的治安，自然就是公安机关下一步工作的首要目标，当务之急。</p>
所以这样看来，好日子固然还有，可是已经有限了。再像眼下这样下不管不顾、明目张胆地折腾下去，其实就等于在油锅里捞钱。如果不懂得韬光养晦，不早做些准备，一旦到了火候，必定会报应上头，旧账老账一块算。</p>
“不一定吧？各行当都有自己生存的空间。这个世界永远不会失衡，独立存在，红与黑，始终相辅相成。”</p>
和洪衍武预想的一样，“老鬼”的第一反应和“红叶”差不多，对他所说的第二点有着强烈抵触情绪。</p>
没办法，都是常年走极端的人，拧折不弯，不轻易服输，本就是性格所在，要是一听他说什么马上就点头，那才真是件怪事。</p>
不过话说回来，他其实也没有让旁人一下子就彻底信服自己的想法，只是想求一个问心无愧，对这两个帮过他忙的人，把该提醒的义务尽到就行了。</p>
再怎么说，“老鬼”和“红叶”也毕竟混了这么多年社会，想来只要随着他的话被现实逐步一一验证，总会让他们尽快明白过来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