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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作礼自然能感到,高鸣的歉意是真诚的。可他之所以会把一切都告诉儿子,并不是为了听到这种于事无补的蠢话。相反的,他可是个深谋远虑的人,深知培养出一个合格的接班人,才是保证家族繁盛的唯一途径。</p>
不用说,在他的两个儿子里,高鸣是不二之选。那么他就得像磨刀那样慢慢地打磨他的儿子,直到这把锋利的刀磨到能够削铁如泥,却又深藏不露的时候。</p>
像这次遇到的事,虽然是一次重大的挫折,甚至可以算是一次严重的家族危机。但在他看来,也同样是教导这个接班人的良机。所以他不等高鸣说完,马上就不耐烦地伸手阻止了他。</p>
“行了,关于这件事,你早就认过错了,我也用武装带抽过你了。再说这些没意义。我现在只问你,你对这件事怎么看?你认为我们下面又该怎么做?”</p>
高鸣可没想到父亲毫无责备他的意思,而是征询他的意见。他是个极聪明的人,很快就意识到父亲的用意,仔细想了一下,也就坦诚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p>
“坦白讲,我一直都以为您只是一个普通的后勤干部,从不知道您还精通这样的非常手段。另外,洪衍武这次的表现也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按理说,他只是一个平民百姓,而且过去还是个莽撞性子,要只是变成个亡命徒倒有可能。可不知为什么,这次劳教一回来,他不仅变得擅长使用阴谋诡计了,对一般人根本接触不到的监听录音技术和枪械,也是异常了解,这在逻辑上根本说不通。所以,我……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p>
高鸣停顿一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高作礼便索性接上了话。</p>
“你是说,你认为对方是个极不合理的,且无法战胜的敌人,是这样吗?”</p>
高鸣有些脸红,可他不敢对父亲撒谎,仍然直言。</p>
“是这样。至少我看不到他的弱点,论打可打不过他,再算计他难度也更高,要依我看,目前也只能希望他信守承诺把胶卷送还了。其实这件事,能就此顺利和平解决的概率还是挺高的。我始终认为,人没有路可走的时候或许会疯狂,但一旦有了指望,人也就有了顾忌。换成他的角度,在条件充分得到满足之后,仇也报了,气也解了,还落了实惠,已经没什么理由非把我们置于死地了。唯一可虑的,倒是贪心不足的问题,我实在是怕他上瘾,会索求无度。您觉得哪?”</p>
高作礼点燃了一根烟,连续地抽了两口。他平日里抽烟的样子都很轻松,像这么着急的,也正是因为遇到了真正让他头疼的事情,才会出现的动作。</p>
“你分析的有几分道理。对这个人,别说是你,我也很费解。不过你说他不合理,那只是一种理解上的偏差,因为存在即是合理,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那个洪衍武才会懂得这些。我的事儿你不也是今天才知道嘛,这是一样的道理。其实搞不清楚原因也没什么,比这个更重要的是,通过这件事你一定要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世界上有很多人和事都是表里不一的,特别是国人,讲究含蓄,凡事喜欢藏着和欺骗。所以有些事物看上去普通,但实则往往另有玄机。也只有愚蠢的人才会只相信表面现象,你要想今后不再犯错,就必须善于发现这些东西!”</p>
高鸣低着头,认真地聆听着父亲的教诲,不敢有任何马虎,也不敢轻易地插话。</p>
高作礼又吐出一口烟,才沉吟着继续往下说。</p>
“至于目前该怎么办,我们也的确只有等他主动把胶卷交出来了,这是没有办法的选择。这个人真不是善茬,我们又看不透。如果这件事要能到此为止,今后你最好和他井水不犯河水,永远别在有所接触。不过你也说过,他也有借此再提出更多的要求可能。甚至哪怕概率再小,他同样有不守承诺,事后仍然把照片曝光的可能。要是万一出现其他两种情况,我们又该怎么办呢?”</p>
“那……那他要这么做,也就是彻底把我们往绝路上逼了。人的贪欲是无法满足的,不管怎么样,反正多一个条件也不能再答应他了!至于我……到时候,我也就只有带着弟弟一起逃跑了……”</p>
听到儿子的回答,高作礼内心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就是非常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p>
“这就是你的对策!你想到的,就只有面对困难仓惶逃走吗?”</p>
可高鸣却苦着一张脸,极为无奈地反问。“爸,我们不是他的对手,我又不想坐牢!您说,我还能怎么办?”</p>
高作礼实在有点恨铁不成钢了。</p>
“你糊涂啊!谁告诉你对付一个人就要对他本人下手的!你还记得他提出的新要求吗,那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他的二哥。这就足以证明,他除了自己,还有其他人让他牵肠挂肚。说到底,每个人只要是有放不下的东西,都会成为各自弱点。所以真要是被逼到了这一步,他的家人才是咱们最好的下手目标!也只有这样,才有更高的成功概率。”</p>
高鸣沉默了片刻。他不得不承认父亲的话有道理,也极富启发性。可还有一种情况,是这个办法也未能解决的。</p>
“那他……那他要是不提要求,只为了报复,直接就把照片曝光了呢?我们就是算计了他的家人也于事无补呀!”</p>
高作礼的右手使劲地掐灭了手中的烟头,皱皱眉头后又摊了摊双手,终于说出了一种解决方式。</p>
“要真那样,我自然是不会放过他的。但你和你的弟弟,也就只能怪运气太差了。恐怕也只有去自首才是唯一的活路。”</p>
高鸣大惊失色,绝对无法接受。“自首?您没开玩笑吧。爸,我们可是你的亲儿子,何况我们根本就是被陷害的……”</p>
高作礼干脆一拍桌子,用一句句的反问来质问儿子。</p>
“这个我还不知道!可你们不认罪又能怎么办?真像你说的,去当逃犯吗?你也不想想,你们能逃到哪儿去?只要不出国境,早晚有被抓回来的一天。再说,你们还是军人的儿子。你们真跑了,家里又该怎么办?你觉得我和你们的母亲该如何面对别人的指指点点,我还有脸在这里干下去吗?我要调动了工作,手里没了实权,你觉得你们又能在外面逍遥多久?记住,儿子,你要想做个真正的男人,就必须学会勇于担当一切结果,哪怕是最糟的……”</p>
高鸣望了望父亲的眼睛,看到深不可测的目光正在冷冷地盯着他,但他却仍然无法满足父亲的期待。</p>
“可是,可是爸,我真的不想坐牢呀!再说,再说这种罪是有可能枪毙的!您不能强迫我……”</p>
高作礼真是不愿再看见儿子那张懦弱的脸了,他叹了口气站了起来,慢慢走到了窗户旁边,然后才望着窗外不紧不慢地说。</p>
“你以为你的父亲还会害你吗?我也不瞒你了,前些年住在三楼一直写交代材料的那个腿脚不便的将军,不仅是位开国元勋,也是我过去在“总参三部”时的最高领导。老人家后来去了福建治腿,但现在却已经回京就要复出了。我这几年鞍前马后照顾他的情分,一点也没白费。这次老人家回家还惦记着我,上面已经有消息,说马上就要给我再调一个级别了。有这么一个保护神在,要真出了事儿,我们满可以去求他的。可是你要是没有勇气面对,让我威严扫地,落一个丢人再丢官的下场,那我可就真保不住你们俩了!该怎么办,你自己好好想想吧……”</p>
良久良久,父子俩之间再也没有对话。高作礼就一直静静地站在窗户旁,始终没有转过身来。</p>
高鸣当然知道父亲的话颇有道理,也为父亲即将获得荣升十分惊喜。但是,他还是觉得父亲太过狠心了。换句话说,他自己始终难以鼓起承担这种结局的胆量。</p>
而高作礼却因为一直没得到儿子充满勇气的回复。心里不但感到了极度疲劳,也觉得胸口隐隐地有些憋闷。</p>
本来,他只是想通过假设的方式,用这种几乎不会发生的情况,来作为今日最后的一关考教的,却没想到儿子竟然考了个极差的分数。看来,他还不能就此踏实地放心,对儿子的教导之路还有很长的距离要走。</p>
因为他的儿子尽管头脑还算出色,但至关重要的东西却也有着明显的欠缺,那就是勇气和担当。要是不能弥补这项短板,恐怕前程也就有限得很了。</p>
也不知为何,这让他不禁联想起洪衍武面对枪口还敢于威胁自己情景,甚至因此竟萌生了一个纯粹属于异想天开的念头。</p>
那个根本就不知道怕为何物的小子,要是自己的儿子,又该是多么地好呀!</p>
高鸣如果有他那种破釜沉舟的狠劲,这辈子未必不能触及将星!</p>
第六十二章 横生枝节
尽管洪衍武可以把“八叉”、“小地主”和“弓子”耍地滴溜乱转,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掏钱买平安。尽管他能够逼迫高家父子签订城下之盟,让他们老老实实地接受他的敲诈勒索。尽管他在陈力泉的心目中,几乎已经无所不能,算无遗漏,似乎就没有什么困难能难倒他的,可他本质上毕竟也只是个凡人。</p>
所以哪怕他再有勇有谋,哪怕再精明再有心计,甚至哪怕知道未来的演变,还拥有比他实际年龄凭空多出的三十年的人生经验,在命运的力量面前也根本不足一提。老天爷只要一个咳嗽,就够他一呛的。</p>
为什么这么说?</p>
因为就在洪衍武差不多已经把身边一切棘手的麻烦都处理完毕,以为一切即将走上正途的时候,偏偏一件最为至关重要的事儿竟然出了岔子……</p>
和高作礼谈判的当天,就在洪衍武与陈力泉结伴离开“总参三所”回到福儒里后,因为心里惦记着父亲,洪衍武一个人又去了一趟东院。</p>
本来他是想给父亲的拢拢火、倒倒水,或者是帮父亲翻个身什么的,不料竟意外地发现母亲王蕴琳已经提前回家来了,而且还是一个人坐在洪衍茹的房间里缀泣。哭得呜呜的,没遮没拦,根本停不下来。</p>
这种情景,让洪衍武一看就慌了,忙问母亲究竟有什么事过不去的。而他打听了老半天,才总算从凄凄艾艾的母亲嘴里知道事情的原委。</p>
原来就在今天中午的时候,寿敬方竟然去王蕴琳的单位找到了她,告诉了她一个极为不幸的消息——那唯一可以挽救洪禄承性命的“挫虎龙”,已经被南庆仁堂的后人出手了。</p>
于是在这一天下午,心里全是愁云惨淡的王蕴琳就因为急火攻心昏倒在了工作岗位上,单位发现后以为她是太过疲劳,结果就派人把她提前送回了家。</p>
这个消息可着实让洪衍武有些措手不及。他马上就追问人家到底是多少钱卖的?要是出更高的价钱,还有没有可能把药追回来?</p>
可王蕴琳却告诉她,还不是钱的问题。据寿敬方说,事情其实是这样的。</p>
那南庆仁堂的后人只有一个儿子,一直就在云南西双版纳当知青,日子过得很是艰苦,在那儿每天的副食只有“玻璃汤”(指只有盐调味的热水),还得终日在倾盆大雨中劳作。</p>
故此那人的儿子不仅瘦得脱了形儿,也染上了严重的脚气,两只脚烂得连鞋都快穿不上了。如果再这么下去,很难说不会把命丢掉。</p>
而为了儿子能活着回到京城来,南庆仁堂后人一直都在四处找门路。巧合的是,前几天,正好有一个父亲得了重症的市政府领导,经人介绍找到他门上求购“挫虎龙”,所以他也就借此解决了给儿子办返城的难题,与之欣然达成了交易。</p>
也就是说,这买卖的双方,那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让的了。而洪禄承的药引子,只能另想他法。可这种珍惜的药物再想找到,又谈何容易呢?</p>
听到这里,洪衍武同样如遭雷击。谁能想到,他近日以来所有的勾心斗角、精密算计,所有的以死相拼,不计后果,就因为这么一件横生枝节的意外,竟然成了竹篮打水,都化成了空,变成了人生里的一场玩笑。</p>
而这个玩笑却是以他父亲的命为代价的,是一场他根本玩不起的玩笑。</p>
这下子,别说去宽慰母亲了,就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想哭……</p>
这一天的晚上,整个洪家分外地安静,家里人人都知道了这个坏消息,只是瞒着洪禄承本人。</p>
尽管确实钱还没凑够手,可买不起是一回事,没的买又是另外一回事,这无疑导致每一个人都眉头紧锁,没了心气儿。</p>
所以才刚一吃过饭,洪衍争就闷头回了自己屋。不过房间里却始终是黑着灯的,谁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从窗外也只看见一个淡淡的红色烟头一亮一灭,似乎就没怎么间断过。</p>
而洪衍茹和徐曼丽,一个去了厨房刷碗,一个安静地收拾桌面,她们虽然都很想去宽慰王蕴琳,可委实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便都觉得还不如让母亲安静地歇歇。</p>
唯独洪衍武让陈力泉先回去等他,自己却一个人跟着进了母亲的屋。</p>
他这会儿已经想好了。无论怎样,他也不能就此放弃,被动地让父亲听天由命。他必须得找到寿敬方,问清楚“挫虎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看看还能不能主动地想想其他的办法。</p>
于是他就跟母亲询问寿敬方的住址,想要明天亲自去拜访一趟。</p>
尽管尚在悲伤之中,也认为洪衍武作此努力多是无用功。可王蕴琳仍不免为儿子的一片孝心所感动,再加上还不免存有一线“死马权当活马医”希望,她便把寿敬方的住址和上班地点都告诉了他,并且还另外托付给他一件事,那就是把一笔钱明天给寿敬方带去。</p>
王蕴琳说,寿敬方今天除了告诉她这个消息以外,还给她送来了五百块钱,以解洪家困境。可她当时因为心里已经六神无主,就忘了推辞。</p>
她还说,寿敬方其实是个对经济毫无概念的人,从没管过家,也不懂得怎么过日子。别看这些年政治上亏了,家也被抄了,可他的嘴上却没亏,但凡手里有点钱都吃了,一分不攒,过着有今儿没明儿的日子。何况他的一双儿女也全在下乡插队。现在能凑出这笔钱来也是着实的蹊跷,不定是通过什么办法,或是变卖了什么得来的。</p>
虽说洪、寿两家人算是亲戚,可当年出过那么一档子事儿,无论从哪方面来说,洪家已经欠寿家太多。所以就是再难,也绝不能再让人家为了自己扯上饥荒。</p>
对母亲的话洪衍武深以为然。他不但当场表示一定会遵从母亲的意愿把钱送回,还说今后这笔人情债自己也会记在心里,有机会一定会替父母还上,让母亲不必为此过于歉疚。目前还是应该先以身体为重,以免忧虑过多伤身。</p>
这一番话,倒多少让王蕴琳有了些许宽慰。因为不管怎么说,这个过去让她曾经操碎了心的老三,毕竟是懂事多了。</p>
第六十三章 名医风采
1977年4月24日。</p>
这一天,因为恰逢周日,洪衍武便打算直接去寿敬方的家中去拜访。</p>
当然,既是初次见长辈,于情于理,绝没有空手上门的道理。所以一大早,他带着陈力泉出门之后,并没有直奔寿敬方的住处,而是先去了商店买东西。</p>
京城人无论干什么都有讲究,就连送礼也不例外。除了广为熟知的“烟酒糖茶”四色礼品代表着最隆重之意,还有送双不送单,禁送“离”、“终”、“糊”、“剥离”等不吉利谐音等诸多忌讳。</p>
洪衍武昨天跟母亲打听过,知道这位表叔不抽烟,所以除了两瓶好酒,两盒点心,两包茶叶之外,他还额外跑了趟“春明食品店”,买了各色肉肠。最后总算是凑足了四色礼物,这才找到了位于重文区“茶食胡同”的寿敬方住处。</p>
但没想到的是,寿家竟然房门紧锁。结果跟隔壁邻居一打听才知道,由于寿敬方已经成了“人民药店”的红人,也因为周日药店顾客最多,他很少在这一天休息,一大早就去单位上班了。</p>
洪衍武一拍脑门,这才知道自己想左了,他竟然忘了服务行业的特殊性。便只好谢过了这位邻居,又带着陈力泉赶往寿敬方上班的地方。</p>
自明代起,“重文门”附近就是京师药铺的聚集之所。所以说“人民药店”的位置,其实距离“茶食胡同”并不算远,就在“喜悦胡同”的胡同口。洪衍武和陈力泉,在沿途经过了同样由几家老药铺改名的“红卫药店”、“东方药店”后,步行二十分钟左右也就走到了。</p>
不过进门之后,他们在中药柜台前却仍是没找到寿敬方本人。经过询问,站柜的一位店员又告诉他们,说寿敬方是店里不可缺少的重要人物,经理便专门给他在店后面单辟了一间屋子,用来来接待老顾客,所以他现在已经基本不在前面站柜了。</p>
此外,店员还好意地提醒他,说想找寿敬方“审方子”的顾客太多,现在得提前来排队拿号。早上五十个号,下午五十个号,今天他们已经来得晚了,寿敬方应是不会接待的了。而且寿敬方也从不收礼,他们带来东西反而会让寿敬方生气。</p>
一听这话,洪衍武顿时知道对方是误会了。他赶紧解释说自己不是来看病抓药的,其实是寿敬方的侄子。</p>
店员这才释然,索性就亲自带着他们去了后面,把他们交给了寿敬方唯一的女徒弟林素。</p>
这个女孩子也就二十岁的样子,长得还挺漂亮,是个大眼睛,人如其名,朴素干净,神情明朗,让人一看就生好感。</p>
洪衍武和陈力泉本以为这会儿再把情况一说,很快就能见到寿敬方了。可没想到,这个林素办起事儿来却挺不讲情面。她非说师父工作时间除了顾客谁也不见,竟私自替寿敬方做主把他们拦了驾。</p>
而且这还不算,这丫头还怀疑他们说谎。说她只知道师父有外甥,却不知道有侄子,为此还特意盘问了他们好一会儿。直到洪衍武不厌其烦,一点点给她解释清这层亲属关系,她才放过了他们。但之后只在把他们领到一个角落,指给了他们两张凳子,她就不理他们了。</p>
面对这种冷遇,洪衍武其实还好说,毕竟心里年龄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不会为这么点事儿真跟表叔的徒弟计较。可陈力泉却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脾气又直,就忍不住嘟囔了几句。抱怨什么“拿着鸡毛当令箭”,“板着个脸给谁看”之类的。</p>
可没想到这倒真起了些作用,那林素一耳朵听见了,似乎也觉得不大好意思了。过会儿竟然端过来两杯热水,而且还堆起笑容,挺温和地跟他们解释说,这是师父定的规矩,她总不好违反,何况也是人多事忙,这才照顾不周。这样一来,陈力泉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只有踏踏实实坐等。</p>
不过也要说,林素的话其实也有一定的道理。因为等着见寿敬方的人实在是不少,而且病症繁杂。有头疼的,有腿疼的,有失明的,也有失聪的,甚至就连看妇科病的老娘们都有。</p>
那么这些人无论是叫号,开方,抓药,取药,在外面都得靠林素一个人忙活,她出来进去的没一刻能闲着。寿敬方在房间里面也应该是在全神贯注地工作,两个人还真是无暇分神。</p>
而让洪衍武和陈力泉都比较感兴趣,也比较意外的是,这些等待中的顾客有时也会聊天,可尤为出奇的是,每个人竟然都说寿敬方的医术确实非同一般,对他充满了无比的尊崇,简直敬若神明。</p>
有个人说,是寿敬方轻轻用手一掰,治好了他哥哥歪脖子的病,让他哥哥睡觉也能看见房顶了。所以用“手到病除”这个词,来形容寿敬方,一点儿也不夸张。</p>
也有人说,是寿敬方重新配过的药让他日渐衰微的视力获得了好转。因此,哪怕是同仁医院的眼科专家跟他比,也好像地上的萤火虫比天上的月亮,绝不在一个档次上。</p>
还有一个抱着孩子来的人说,自己的孩子得了耳病,从耳朵眼里往外冒虫子,前些日子跑了好些医院,大夫都束手无策,非说只能动手术,而且孩子也有失聪的危险。后来他经人介绍来这里碰运气,没想到还真找对了地方。寿敬方只配了点药粉,往孩子的耳朵眼里吹了吹,那些虫子就挨个从孩子耳朵眼里自己跑出来了。今天只要再来这么一副药,大概就能彻底痊愈了。为了这个,他们全家人都对寿敬方感恩戴德。可老爷子不但不收礼、不收诊费,就连请他一顿饭也不肯去吃,这又叫人怎么过意得去呢……</p>
听到这儿,别说陈力泉已经睁着一对大眼珠子合不拢嘴。就连洪衍武自己也是极度震撼。</p>
因为即便是他相信母亲的话,认为寿敬方的医术应该是有真才实学的,可也没想到,竟然会高明到这个程度。</p>
要照这些人这么说,寿敬方简直就是个包治百病的“神医”了。就凭这种手段,要在九十年代自己开个诊所,那每天还不得挣个十万八万的?</p>
说实话,也就是这个年代没有“医托”,寿敬方又一个大子儿不收,只取药费,他才确信这些人不是在演戏,所说皆是事实。</p>
只不过,他现在虽然已对寿敬方的一身本事再无半点的怀疑态度,可就此联想到父亲的病情,居然让这么个医术超群的大夫也为之头疼,难有良策,也不免凭空多了几分忧虑。并因此更为确定,恐怕还是得想办法弄到那个什么“挫虎龙”,才是挽救父亲性命的唯一方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