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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老刀鱼”是这种态度，洪衍武和陈力泉虽然还是有点气不过，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何况时间宝贵，越耽搁水位越高，于是他们很快脱掉了衣服，跟着“老刀鱼”一起游向了大海的深处。只把“小百子”留在岸边，为大家做后勤保障。</p>
这里的海水特别清澈，“圆月海”的浅水区几乎一眼可以看到底。</p>
洪衍武他们一路游去，发现果然如“老刀鱼”刚才所说，海底简直像过了篦子似的那么干净。</p>
不但鲍鱼、海螺、扇贝全然殆尽，就连让“海碰子”们根本不屑一顾的“刺锅子”、“海红”和“海蛎子”也所剩无几。</p>
而直到游到彻底看不到海底的区域他们才停下，这里距海岸已经有六七十米远了。</p>
这时，“老刀鱼”先独自探了下海底深度，发现大致是“五庹水”八（九）米左右，心里就有了底。等到再回到海面上，他便开始给洪衍武和陈力泉介绍起扇贝的习性和捞捕方法来。</p>
他说扇贝这玩意最不耐热，夏秋时要去深水区避暑，直到入冬水冷了，扇贝才会往浅水区回迁。</p>
而扇贝在水里移动的方式，那几乎就像是在“飞”。在它需要“搬迁”时，会毅然决然地主动挣断与礁石的连接，然后还会伸展开两扇贝壳，用力地一张一翕闭合地兜水、排水。并借助由此产生强劲的后坐力，最终实现飘忽地“飞”起来。</p>
至于如何捞捕扇贝，也因此变得格外简单。</p>
由于这个季节的扇贝是搬迁新地，与礁石基础连接不牢，通常情况下，扇贝只需轻轻一揪就下来。还有些时候，扇贝飞翔落点不太准确，往往没落在礁石上，而是落在了礁石丛间泥沙地上，这种情况，也可轻松垂手捡起。</p>
所以说，捞捕扇贝并不存在什么实际困难，基本上靠一双手就能完成，更无需借助什么特别的工具。而收获丰厚唯一的关键，就在于个人深水下的活动能力和寻找水下暗礁的能力。</p>
对洪衍武和陈力泉的潜水本事，“老刀鱼”当然充满信心，所以“运气”的技巧他就没有再说，有关潜水，唯一郑重告诫他们的，是几条在海底保证安全的防范措施。</p>
第一，就是人碰海要有尺度，不能贪财，懂得取舍，对风险要有正确衡量。</p>
比如说太过危险的礁洞，就不要贸然去钻。有海流子和离岸太远的深水海域，也不要以身犯险。哪怕里面的货再厚，该放弃的时候也要舍得放弃。</p>
第二，到生疏海域潜水时也要谨慎加小心，千万不能冒失。</p>
为了安全起见，凡水深复杂的地方，尽量分二到三次才潜到底，为的是摸清海底情况。因为虽然洪衍武他们不怕被贝壳剐伤，但也还存在着被海草缠绕，和头撞礁石的风险。由这两种意外情况导致身死的“海碰子”，从古到今可并不在少数。</p>
第三，永远记住水上水下是两重天。深水区不同浅水区，下面不但有以忍受的刺骨严寒，还有难以忍受的压力。</p>
一旦下潜过五六米，人就开始遭罪了。及至八（九）米时，人便会被压力挤压得极其痛苦。而人最终的下潜极限基本就在二十米左右。一旦到了这种深度，就会增加两个大气压。哪怕还能再往下潜也没用了。到时候不但水镜玻璃会被压碎，人也会得“潜水病”的。</p>
另外，也正是因为水下压力的存在，很可能还会有两种意外情况发生。第一就是水镜漏水，第二则是鼻腔出血。</p>
可无论遇到哪一种情况，水镜当时都不能摘下来，一定要坚持憋气，迅速浮出水面。这是因为水下的压力大，没有了水镜更容易呛水。</p>
尤其是鼻腔出血，那场面或许会很吓人，水镜里往往会变得一片赤红，让人什么都看不清。但实际上无需担心，因为那只是初学者都要经历的一关。</p>
这行里的人都知道，凡“海碰子”扎深水，都要破一次鼻子，但从此之后也就再不会破了。这就象考毕业证似的，一劳永逸。</p>
因此若真是破了鼻子，只要上得海面把水镜摘下来，洗一下，冲冲鼻子就好，绝不会有什么严重后果。</p>
说完了潜水，“老刀鱼”最后又说起该如何迅速发现水下暗礁。</p>
其实这一条，一直是让“海碰子”们最头疼的问题。因为没有暗礁就没有海物。“海碰子”们之所以喜欢暗礁，不怕暗礁，就是因为暗礁里面有货。</p>
但是，在陌生的海湾里，人如果总是把头埋进水里寻找，不一会儿眼睛就会出现幻觉，仿佛觉着四周全是暗礁。而这时，人要是一猛子扎下去，只能看到一片空荡荡的沙滩。便会使人好半天懊丧不已。</p>
要知道，“诲碰子”可最怕扎“空猛子”，因为人完全是靠精神头。水下面如果有货，“海碰子”就会越干越起劲，再疲倦也能兴致勃勃。可要接连扎三个“空猛子”，就会感觉全天的气力都会用完了。</p>
不过，“老刀鱼”毕竟是“老刀鱼”，在这件事上他竟然也有自己的独门诀窍。</p>
只见他神秘地一笑，然后便非常自得地告诉了洪衍武和陈力泉一句话。</p>
“你们要是在从没有扎过猛的海滩‘扎猛’，可不要用眼睛找暗礁，一定要用……耳朵！”</p>
第九章 一试身手
“老刀鱼”讲授完经验，洪衍武和陈力泉全都急不可耐地想要试一试身手。</p>
但五六米之下，水压已经大大增加，不带水镜，人在海底根本无法睁眼视物，等于就是个瞎子。而由于只有一个水镜，他们俩也只能轮换着下潜。</p>
“老刀鱼”的意思，本来是想让陈力泉先歇一歇，洪衍武先来。</p>
可洪衍武最了解陈力泉的性子，他见平日里只对练功感兴趣的陈力泉，此刻竟难得地露出了跃跃欲试的神情，便主动做了谦让，把第一水的机会让给了他。</p>
还真别说，动真格的时候陈力泉从不含糊，才第一个“猛子”下去，他就发现了扇贝的踪迹。两分钟后，当他从距离他们七八米远的地方浮出水面后，真的拿出了三四只扇贝，算是淘到了第一桶金。</p>
此后更一发不可收拾，他接下来的几个“猛子”也都成绩斐然。十几分钟后，等到他身子冻得凉冰冰、硬邦邦，歇气时总地一看，居然这一水从海底掏出来足足三四斤的扇贝，还捎带了三只大海参，可谓收获颇丰。</p>
这个成绩让陈力泉直呼过瘾。他情不自禁地为洪衍武刚才的谦让表示感谢，憨厚的表态让洪衍武和“老刀鱼”笑得都快合不拢嘴了。“老刀鱼”还直夸他，说这水平已经远超大多数的“海碰子”了。</p>
不用说，陈力泉的好成绩无疑也让洪衍武的兴致随之高涨起来。所以换他戴上水镜后，便有心想和陈力泉赛上一赛。带着一种兴奋，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之后，他便迫不及待扑进了浪涛里。</p>
尽管今儿海水清澈，但在深水区，在水面上是看不见海底的。当洪衍武潜到一半水深时，透过潜水镜才隐约看见影影绰绰的海底。而另一方面，他也明显感到了水下温度降低，光线变暗，压力增大，下潜阻力增强。</p>
同时，对“老刀鱼”的话，他记得也很清楚，因此丝毫不敢马虎，一直在用两手垂直向下探路，以免头撞礁石。就这样继续下潜，当潜至距海底二米时，视野才彻底清晰起来。</p>
这儿的海底与浅水区的美景相比，水下的环境完全变了，那些五彩斑斓的海草和海物都没有了，偶尔能见到不大的礁石上，几乎全是斑驳层叠的大“海蛎子”。</p>
另外，海底原本的泥沙地也不见了，眼前的海底铺着一层厚厚的大“滚蛎子”（行话，随潮汐滚动的牡蛎），就像许多小砖头，煞是壮观，但光线也相对幽暗，视力范围不足三米远。</p>
洪衍武还是第一次见到深水下的海底景致。如果是一般人，或许会觉得有些阴森恐怖，可在他看来却实在是一种绝妙。</p>
因为照“老刀鱼”的话说，只有出色的“海碰子”才能下到这八（九）米的水深处，如果是普通人，恐怕一辈子也无望涉足此地。所以这里也正是考验一个“海碰子”真正勇气和潜水能力的所在。</p>
只是可惜，或许是刚刚被陈力泉光临过的缘故，这一“猛子”下来，洪衍武却并没能发现他所期待的东西。于是本着“有毛不算秃”的原则，他就顺便捡起了两个拳头大小的“滚蛎子”，才开始上浮。</p>
这样一来是能证明他也到了海底。二来这玩意也很好吃，只要破开壳，就会露出里面岫玉般色泽，颤滢滢嫩似水豆腐脑般的肥美蛎肉。</p>
那可是让人满口溢鲜，荡气回肠东西。也就是现在还不认这玩意，要是到了九十年代生猛海鲜火爆京城的时候，这“滚蛎子”的身价至少也得顶一个工人半拉月的工资。</p>
就这样，洪衍武的第一猛算落了空，不过他并没有气馁。从第二猛子开始，他就开始改变了策略，一是开始游向陈力泉未曾涉足的区域。二是开始运用“老刀鱼”传授的巧妙，用耳朵来寻找大块暗礁的存在。</p>
所谓运用耳朵，其实就是把把耳朵贴进水里听声。</p>
这是因为据“老刀鱼”说，水下传音特别清晰、切近，暗礁上有些贝类，警惕性特别高，只要水面上有人游动，十几米远，它就会“咔嚓”一下把贝壳关闭。</p>
因此，人如果要扎进贝类多的暗礁中间，简直就是一片喧响，各种贝壳在关闭时发出的“咔嚓”声，会接连不断。</p>
要说洪衍武的运气还真不错，不过才初次试验，他没游多久就听到了几声水下传来的轻响。这对他而言，简直是发令枪一样的轰鸣，下意识地就一个猛扑重新进入了海里。</p>
这一次潜入，他在海底按照声音的方向游了将近半分钟，在前面纵深处便隐约出现一座大礁。</p>
不过等到他游到近前一看，却不免有些失望。因为高耸的大礁虽然近三米高，好似一堵屏障，但迎面的礁壁上只零星缀着几个小扇贝。</p>
如此的清寡真是有点不值得动手，但洪衍武转念又一想，毕竟第二猛还是见着真东西了，总比没有强！便还是把几个扇贝揪了下来。</p>
但接下来，情况的演变却是让他没想到的。当他憋着气向大礁的背面游去之后，眼前登时豁然一亮。敢情大礁背面的礁壁上布满了半张开口的扇贝，足有百十来个，而且个头都不小，全是小巴掌大小。</p>
这种的盛景让他立刻就意识到今天是撞上大运了。要不“海碰子”们有句行话说“碰海就是碰碰”呢，这种事很大程度上有运气成分。</p>
于是在一种极度兴奋下，他两只手便开始左右开弓紧揪扇贝。</p>
这些扇贝也好揪，轻轻一拽就能下来，他边揪还边往裤衩里塞，两手都有点忙乎不过来了。直到他的裤衩里塞满了扇贝，手里又捧着好几个扇贝，憋得气都不够用了，这才带着哦丰厚的战利品快速浮上水面。</p>
要说这一个猛可真没白费劲，洪衍武着着实实缴获了十来个大个家伙，论分量，已经完全超过陈力泉刚才捞的那些个小扇贝的总量了，足足得有五六斤。</p>
在水面上，他将所有扇贝都投进漂子系着网兜里后，扶着“网漂子”忍不住地乐开了花，觉着这一猛总算没丢人。</p>
而“老刀鱼”和“陈力泉”一看到这么大、这么多的扇贝也都惊喜不已，又听洪衍武说在海底发现了一个大礁，俩人更是两眼放光。</p>
“老刀鱼”可是真为这两个徒弟的出色表现感到欣慰，于是为了奖励他们，马上用随身携带的鱼刀撬开了扇贝壳，当场就取出鲜美肥嫩的扇贝肉让洪衍武和陈力泉生吞活咽。</p>
这是“海碰子”独有的庆祝习惯，洪衍武和陈力泉已经有所了解，便毫不犹豫地直接吞了下去，没想到果然鲜美至极，忍不住大呼过瘾！</p>
陈力泉甚至还没吃够，接着竟直接自取。他根本不用鱼刀，只凭手指就能掰开紧闭的扇贝壳去食其肉。把“老刀鱼”看得目瞪口呆之余，洪衍武也不由真心感叹，像这种吃法才能叫生猛海鲜。</p>
可没想到，就在几个人哈哈大笑之际，洪衍武马上就要再扎一猛子的时候，岸上却出了意外状况。</p>
随着几声高呼从远处的岸边传来，洪衍武他们忽然发现，岸上的“小百子”似乎被几个壮小伙子给围住了，而且他似乎还在与那些人高声争论着什么。</p>
而就在他们几个人稍作迟疑的一瞬间，“小百子”居然又被一个人给推倒在地上。这下，洪衍武便再顾不得其他，马上挥臂向岸边游去！</p>
不用多说，肯定是出事了！</p>
第十一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这种怪异的反常，可实在让在场的所有“海碰子”都摸不着头脑了，甚至包括“老刀鱼”在内。</p>
没人知道洪衍武他们究竟为何突然发笑，大家都不禁把充满疑惑的目光聚焦在了他们的身上，就像看着几个疯子一样。</p>
特别是“海兔子”本人，他还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身子上下，想要找到让这些人发笑的原因。</p>
但结果却是毫无异状，这让他匪夷所思之余，也不免感到一种尊严被冒犯的愠怒，立刻更大声地吼叫起来。</p>
“笑什么笑！告诉你们，大爷我可脾气不好！”</p>
只可惜这一句出口，却引得洪衍武他们笑得更厉害了。这次就连“小百子”也绷不住了，几乎笑弯了腰。</p>
但相反的，他们的这种不以为然的反应，也把“海兔子”的黑脸给气成茄子色的了。</p>
至于那些旁观的“海碰子”，现在大都觉得这几个京城人有点猖狂。</p>
在他们心里，滨城就是滨城，永远轮不着外来人嚣张。所以本来多少有些同情洪衍武他们的心思更淡了，甚至还有人有点恼怒，暗暗盼着几个京城人在“海兔子”手里吃点苦头。</p>
唯独“老刀鱼”却实在是怕真的打起来，赶紧拦在了中间。</p>
“小武，泉子，你们这是……”</p>
洪衍武当然明白“老刀鱼”的心思，根本不用他说什么。</p>
“老爷子，您可真是个好人，总想着跟别人讲道理。可这世界上有的人他就不讲理，非爱用拳头说话。您还能怎么办呢？要我说，这事还是让我们来解决吧。”</p>
“可你们几个，都是跟我来的。哪儿能……”</p>
见“老刀鱼”露出更担心的神色，洪衍武赶紧劝慰。</p>
“我们没事，您什么也甭担心。我们怕天怕地，怕老人，怕妇女，怕孩子，可就不怕耍横的主儿……”</p>
说到这里，洪衍武终于不笑了，他一扭头把目光对准了“海兔子”，用不阴不阳的语气说，“小子，我们在京城到底是干什么的，你还真不知道。知道我们笑什么吗？就是在笑你自不量力。明告诉你，要论耍【创建和谐家园】我是你祖宗，要玩儿欺行霸市，你道行更差得远。跟我比争凶斗狠，你还得再修炼几辈子……”</p>
洪衍武的眼神阴恻恻的，瞬间的锋芒流露，竟把“海兔子”吓退了一步。</p>
可随后他反应过来，却又为失了面子暴跳如雷，于是重新一步跨上，再不听洪衍武说下去，用手指着他的鼻子就破口大骂。</p>
“他妈（的），你们京城人就会吹牛是不是！当我是被吓大的？不服就放马过来！”</p>
和他一起的“海狗子”和“死尸”，也不约而同全跟上一步。不是捏拳头就是攥手指，眼瞅着都有点耐不住性子，想上手开打了。</p>
其余的“海碰子”登时紧张起来，他们固然也觉得洪衍武在吹牛，可光看外表和身材，洪衍武他们也不像好惹的，真动上了手，谁胜谁负还真不好说。于是为了安全起见，这几个人又都暗自退开了一些。</p>
就这样，大打出手的场面，眼看就要一触即发。连“老刀鱼”也暗暗摇头，觉得再难以阻止了。</p>
可偏偏此刻，洪衍武却照样稳如泰山。而他随后的举动，也大大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p>
他根本就没跟“海兔子”他们直接冲突，反倒不动声色地走到沙滩上一块大石头的旁边，打量了几眼就弯下腰去，看样子是想要把那石头举起来。</p>
那玩意至少得有三百来斤重，现场除了陈力泉和“小百子”，根本没人能相信洪衍武真能做到。</p>
可实际情况却又是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洪衍武做了个“立马蹲裆”式，两手抓住大石底部，运了一口气，突然间，大喊一声“嗨！”那块大石，居然真被他给拖了起来。</p>
不用说，当场惊得众人目瞪口呆。可还没等他们缓过神来，只见洪衍武又把大石在胸前转了一下，胸部一挺，那大石就被他高高地举过头顶。此后，至少停了有一分钟后，他才一声大喝，把大石朝无人之处抛出。</p>
那大石陡然横飞三四米，最后就跟个重磅炸弹似的砸落在了沙滩上。就听“咚”的一响，不但引发沙子瀑布似的四处飞溅，附近地面也感到一下仿若地震似的强烈震动。</p>
这场面造成的效果，简直可以与“鲁智深倒拔垂杨柳”相比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