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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可把田连长气着了，他一下就暴躁起来。“还跟我叫号！老子怕你？汇报，那是你的自由。”</p>
“那好，如果有必要，我一定会去。”邢正义回答硬邦邦的，丝毫不怵。他清楚，他才占着理呢。</p>
像抓捕目标脱逃这种情况，在公安办案中是难免会出现的。可如今田连长和孙副所长却非要把渎职和破坏团结的大帽子，硬扣在秦所长头上。而且还想靠罗织的罪名撤掉秦所长的职务，陷害的意味太过明显。</p>
现在他们已经惹得所有民警都心生不满，肯定有不少人愿意作证。别看田连长在这儿能耀武扬威目空一切，但他们在分局领导面前，也是个数不着的小三号。他要真的去上告，只要分局的军代表不护着，就够田连长喝一壶的。只是还有一个风险，万一要是告在田连长同党手里，那可就是自投罗网自讨苦吃，吃不了还要兜着走了。</p>
“好，好啊……”</p>
田连长从没想到邢正义竟然是个这么执着的刺头，他再也说不出什么了，只咬牙狠盯着邢正义，眼神越来越狰狞。</p>
而邢正义用早就准备好的神态迎接田连长的怒火，一点畏缩和躲避也没有。</p>
两个人开始用眼睛厮杀，四只眼睛都是一眨不眨地瞪着。这是一场眼神对眼神的无声较量，凶恶狠毒是田连长的炮弹，而勇者无畏是邢正义的还击。他们相互给对手增加着压力，俩人的眼球，都因为喷射出犀利的目光而睁得老大。</p>
渐渐的，田连长脸变长，鼻子变粗。不知是热还是因为激动，他喘着粗气把上衣领口全解开了，眼瞅着像个引燃的火药包，马上就要爆炸了。</p>
冲突似乎已经无法避免。</p>
就这个时候，邢正义的后脑勺突然又狠狠挨了一巴掌。他揉着脑袋一回头，还是秦所长。原来为了阻止他，秦所长已经急赤白脸动手了。</p>
“再叫板，我关你禁闭。多大能耐啊你？”</p>
秦所长一脸的汗，眼神也满是焦心，这分明是动了感情。没别的，还是怕邢正义把前途毁了。</p>
民警们这时互相看了看，也像突然醒过味儿来似的，所有人都一起围了上来，带着默契纷纷劝解，给秦所长和邢正义摆好。</p>
“小邢年轻不懂事，工作还是努力的。领导别和他一般见识……</p>
“秦所长不能撤啊。我说一件他为老百姓办的事……”</p>
“小邢你才多大？以后注意啊。田连长不会跟你计较的……”</p>
“秦所长对我帮助很大，【创建和谐家园】脆说说我的转变过程吧……”</p>
人心所向，这时候全清楚了。</p>
田连长身上的火却不知怎么一下就灭了。他在民警们的包围中，越听越不是味儿，脸色木然，一言不发。</p>
赵振民赶紧拉过了邢正义，几乎是恳求似的相劝，要他别再说下去了。</p>
但邢正义的性子偏偏顽固透顶，他要认准了是对的事，那谁都拦不住。像唯恐天下不乱似的，他竟然又加了一把火。</p>
“我就是不明白，干嘛非得撸了秦所长。是不是谁惦记所长的位子呢？搞陷害，不打倒也得批臭，这是‘四人团伙’的做法。”</p>
不用问，这话是直冲孙副所长去的。孙副所长本来就是个满心不痛快，专门找岔儿和无事生非的主儿，哪容得下别人反复揭他的短？</p>
“邢正义，你这是破坏团结，煽动闹事！你胆敢攻击上级领导？反对领导就是现行反革命！来人，把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给我抓起来！”</p>
孙副所长这次的喊叫，已经升级成了个撒泼的疯娘们，像是恨不得要撕烂邢正义的嘴。可现实偏偏与他的期待相反，现场竟无一人响应命令。并且在他抓人的命令出口后，民警们反而骚动起来，大家全是众口一词的强烈反对。</p>
“小邢年轻气盛说几句实话，干嘛陷害自己同志！”</p>
“纯粹是吃饱了撑的。不把派出所搅散了不甘心是怎么的？”</p>
“不许搞造反派的那一套！时代不同了，怎么还乱扣帽子？”……</p>
公愤之大绝对出乎意料。孙副所长情不自禁开始哆嗦了，脸也吓得发绿。</p>
田连长一看大事不妙，一再挥手请求大家安静。而且出乎意料的，他竟然第一次站在了民警这边，批评起孙副所长。</p>
“孙万泉同志刚才确实是有错误的，说了不当的话，是应该认真反省一下，接受批评好好检讨。”</p>
孙副所长浑身可都是消息。虽然身子还打着哆嗦，但一听田连长的话头，他马上就结结巴巴做起了检讨。</p>
“我，我是一时激动才说错了话，请同志们多……原谅……言者无罪，言者无罪……”</p>
民警们还是第一次见田连长不徇私，大家面面相觑。又见孙副所长告饶的倒霉样儿挺可怜，也算解了气。于是，激动的情绪逐渐平息下来。</p>
邢正义开始也挺纳闷，可略一琢磨，明白了。田连长别看人长得粗，可在洞悉风色上真是把好手。他是看出事情已经不能硬来，才会表现出一副公正严明的样子。可实际上却是高举轻放，暗地里拉了孙副所长一把。</p>
果然，检讨完毕，孙副所长虽然已经被吓成了腊八蒜的颜色，但却借此摆脱了困境。并且他看向邢正义的眼光也仍带着毒。</p>
邢正义忍不住暗自冷笑。这俩人，配合得多好呀？</p>
与“坏水儿”相比，“悠忽儿”更善于伪装，田连长对邢正义完全展现出一副笑脸，显得十分大度。</p>
“小邢啊，我是个老粗，脾气不好，可你的脾气也不小。你们公校毕业的就是气性大，看来受不得屈。呵呵……”</p>
邢正只是听着，一声没吭，反正他是不会被这个笑面虎迷惑的。</p>
田连长则大感无趣，他不失时机转换了话题。</p>
第十六章打赌
“这个这个，关于秦所长的问题嘛……”</p>
还是这招管用，让大家不由都带着关心的神色注意过来。</p>
田连长故意又顿了顿，做出了一副慎重的姿态才往下说。</p>
“秦问同志以往的工作成绩嘛，我们还是肯定的。但他对行动失败确实也有责任，他最大的错误就是没有维护好同志们的团结，甚至导致领导与同志们之间产生了误会和矛盾。就拿刚才来说，这可不……”</p>
怎么？难道同志们对秦所长的支持和同情也变成了罪过！</p>
邢正义一听就又搂不住火了，大声嚷起来。“这是诬陷！”</p>
秦所长可一直盯着呢。邢正义才刚喊出声儿，秦所长就立刻呵斥。“造反呀！再胡说八道，我跟你翻车！”</p>
邢正义还要梗脖子，不料一眼看见秦所长的嘴疼得直抽。他再仔细一瞅，原来秦所长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长了个大泡，一说话就咧嘴，上火。</p>
什么也甭说了。他只觉一股酸劲儿蹿上了鼻子，【创建和谐家园】了眼角。下面的话全憋回了肚子。</p>
秦所长见邢正义终于肯听话了，这才松了口气。接着，为了派出所的团结，也为了给田连长一个台阶，他主动面向大伙表明立场。</p>
“听大家的发言很受教育。很多同志为我说话，我也很感动。可这次行动毕竟是我带的头，我是老公安。经的事多，受的教育也多，与欠缺经验的同志比，我犯这种疏忽就不对。作为一个人民警察，除暴安良的职责也确实没尽到。我没什么可辩解的，怎么处理，还是请上级领导决定吧，我无条件服从。”</p>
这无疑是一个老民警，一个老党员的心里话，既诚恳又朴实。让民警们既感动又佩服。</p>
田连长也趁机就坡下驴，顺势摆出一副首长的样子，唱起了高调。</p>
“我们的同志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惩前毖后和治病救人才是我们的原则，处理的目的无非也是帮助自己的同志进步嘛。所以，我的意见是思想教育从严，处理从宽。秦问同志一定要对此事认真总结，吸取教训。但他仍然担任东庄派出所的所长，暂时就不给其他处分了。”</p>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虽然透着股虚伪劲儿，可终究让大家提着的心放下了，秦所长还是所长。</p>
所有的民警面上都带着喜色。大家似乎都有许多话想说，又都怕说不好反破坏了美好的情绪，于是就全都看着秦所长一个劲地鼓掌。邢正义用的力气最大，连手掌都拍红了。</p>
这一刻，秦所长看着大家的笑脸，眼角里分明出现了些晶莹的东西。</p>
可惜满怀嫉妒“悠忽儿”和大失所望的“坏水儿”，是极不愿看到“团结安定”的场面的。田连长马上用布置任务打断了大伙的激动，而且下的命令还不容置疑，且刻不容缓。</p>
“第一，为了控制影响，这次抓捕失败的经过要严格保密，禁止外泄。第二，为了挽回派出所的荣誉，三天之内必须抓回这伙儿逃脱的犯罪分子。第三，这次行动的动静越小越好，仍然由秦所长负责组织抓捕。”</p>
大家还没反应过来，孙副所长已经先附和着点上了头，唱歌似地回应，“坚决按首长指示办事。”</p>
嘿，这“悠忽儿”和“坏水儿”，真是俩唱双簧的好搭档。</p>
表演到此并没有结束，紧跟着，田连长对秦所长又是好一通勉励。“还希望老秦你，能好好听取同志们提的意见，不要抵触。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相信你会正确对待，绝不会把情绪带到工作当中去的。预祝你能顺利完成任务，将功赎罪。”</p>
田连长话说的挺“漂亮”，但潜台词无非是暗示秦所长，不要借工作报复孙副所长。先不说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更可恶的是，这些话里还打着恶毒的埋伏。</p>
说的多好听啊？预祝顺利完成任务。</p>
可要抓不到这些罪犯，就等于给东庄派出所抹黑。田连长这分明想用集体荣誉套住秦所长。</p>
什么叫将功赎罪？</p>
那背后也隐含着如果抓不住人，秦所长的过失就会被旧事重提，数罪并罚。</p>
招法多么老练，暗中处处埋伏着杀机，但锋芒却含而不露，让人抓不住任何把柄。这种表面上看起来是很公平的处理，实际上是装孙子的官儿判的糊涂案。</p>
邢正义觉得他一眼就能看穿田连长的用意，秦所长当然也明白。可他万没想到，秦所长竟然没有任何异议，反而极其认真，对任务下了保证。</p>
“组织这样处理，是我没想到的。我身上确实存在不足，同志们提的意见都很宝贵，我一定认真检讨，做好自我批评。这次任务，我一定谨慎对待，绝不会再让集体荣誉受损，请上级领导放心。”</p>
邢正义一听就急了，忍不住发愁。</p>
秦所长怎么这么傻呢？对这倆坏种是不能把他们当成自己同志的，任何的信任和宽容那都是白费，他们只会使绊坑人，下套害人。</p>
还好，没等邢正义出言反对，赵振民已经抢先提出了异议。</p>
“田连长，我觉得这个任务，现在困难太多。之前我们只跟踪了两天，目前掌握的资料，也仅仅知道这伙贼的长期作案地点在永定门火车站，其他情况还都不了解。况且我们出辖区去抓，火车站派出所的同志会怎么想？抓之前要不要打个招呼？”</p>
田连长可一点儿没商量。“还嫌不够丢人？让其他单位同志知道，这脸就丢更大了。怎么办？没退路，也不许找援兵，必须独力拿下。”</p>
赵振民还是很担心，据理力争。“可这不是攻山头，能随便打冲锋。现在已经失去了围堵抓捕的最好时机，我们需要时间去详细调查他们的活动规律和作案方式。三天的时间，可太……”</p>
田连长不耐烦地打断，哼了一声。“我最不喜欢你这种瞻前顾后的腔调，干革命要想成功就得不怕死。不给你们压力，什么时候能抓住坏人？害怕就滚蛋，别干公安了。”</p>
邢正义不禁为赵振民不平。“这不是怕，是从实际出发。”</p>
田连长似乎早在等着他说话了，马上就用大道理压过来。“哦？可我的实际就是要你们完成任务。否则老百姓不答应，你们也对不起这身警服。”</p>
人民的利益的确是最好的理由。邢正义没了话。</p>
但田连长可没有就此善罢甘休，他马上作出一副藐视的样子，故意来挑邢正义的火气。“小邢同志，你也别不服气。真有本事，你去把贼给我抓来？让我也看看你们公校毕业生有什么不一样的。”</p>
邢正义年轻气盛，一点受不了激。他自然不肯吃这亏，话是带着尖撞回来的。“军代表，要说我不行？你们这些办公室里喝茶的老爷更不行。要是不信，您亲自挂帅试试？”</p>
“你……”田连长一口气顶上来却又发作不得，差点没吐血。</p>
旁边的秦所长也头疼似的闭上眼。大概被邢正义的杠头精神彻底折服了。</p>
田连长转了转眼珠，再次强颜欢笑，故做不经意地说，“口气还挺大。那你敢不敢打个赌？三天之内，你只要能亲手抓住这团伙里的一个贼，我就给你记功。”</p>
不用说，这是勾着邢正义在下套，可邢正义已经一口气冲上了头，一点不想示弱。“没什么了不起的，又不是三头六臂。”</p>
田连长的眼睛立刻开始闪光。他马上补上关键的一句。“吹牛可谁都会。抓不到我处分你，敢答应吗？”</p>
一听到“敢”字，邢正义不由脸涨得通红。“那我要是抓住首犯呢？”</p>
田连长不由哈哈大笑，似乎听见了最好笑的笑话。“要能抓着首犯，我不光给你记功，还上报分局为你们大家请求表彰。这也是秦所长的工作成绩，证明秦所长教导有方，带出了好民警……”</p>
邢正义热血上涌，马上就要答应。不料秦所长却神色肃然站在了他面前。“行了你。轮的着你在这充大！”</p>
邢正义这时发现秦所长一个劲儿在给他眼色，那意思分明是——傻啊你？找死呢？</p>
他咂摸出滋味，一下恢复了冷静。这才想起，虽然田连长在人前呈现出一副粗旷豪爽、打过仗负过伤的草莽英雄形象，但那其实只是一种伪装。没文化并不代表没心计，田连长的真面目，是个小心眼并且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刚才他的本意还想提醒秦所长别上当，可没想到被田连长一激两激的，竟然连他自己都差点入套。</p>
邢正义再不答话，只怒目注视田连长。</p>
算计未能得逞，田连长冲着秦所长打起了哈哈。“老秦，有你的。”</p>
秦所长一脸急切，“小邢真还差得远……”</p>
田连长却一伸手，阻止了秦所长说话。“要给年轻人机会嘛。难道你老秦还怕小邢立功？”</p>
秦所长马上被噎住了。“我，这，不……”</p>
田连长又摆手。“行了，老秦，我知道你的意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