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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任赶紧据理力争。“谁说的，那刘胡兰、赵一曼、还有秋瑾呢？她们是不是女人，她们谁又说谎了？”</p>
洪衍武则马上举出反证。“那还有狐狸精、王母娘娘和女特务呢，这又怎么说？”</p>
班主任皱眉。“你说的那都是虚幻人物，不是真实的人。”</p>
洪衍武开始转动眼珠。“谁说的，女特务不真实吗？《羊城暗哨》、《英雄虎胆》、《永不消逝的电波》，难道那些演的都是假的吗？”</p>
“那是电影，虽然不能说是假的，可也把好多人的事都集中在一个人的身上了……”</p>
洪衍武又一转眼珠，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啊？是这么回事吗？那……连《飞刀华》也是吗？”</p>
“什么《飞刀华》？我没看过。”</p>
“嗨，这都没看过？那说的可是华少杰呀。他是“义胜班”的台柱子，会一手飞刀绝技，蒙着眼也伤不了人。他武功特别高强，还打倒了日本大力士……”</p>
就这样，班主任说一句，洪衍武答一句。因为这小子不断接话茬儿，不住地添油加醋，不知不觉间，话题已被他完全扯离了最初的主题。而班主任也非常成功地把初衷忘了个干净，他们俩非常自然地从今至古，从地到天聊起了闲篇儿。</p>
从刘胡兰、赵一曼、女特务、飞刀华开始，一直聊到七仙女、狐狸精、王母娘娘、孙悟空。不但聊出了神话、传说、评书、故事，甚还捎带上了吹泡的蛤蟆、豁嘴儿的兔子、秃尾巴的鹌鹑和铁嘴钢牙的虎不拉。</p>
一切都是即兴发挥，十分的淋漓尽致，几乎赶上了一段相当精彩的对口相声。</p>
要不是一个与班主任相熟的老师也来存车棚取车，在旁随口问了一句“怎么还没回家呀，跟学生聊什么呢？”一下提醒了班主任，他们只不定还得聊到多会儿去呢。</p>
而等到班主任这一醒过闷儿来，她这才发现，原来把她绕进去的洪衍武，脸上早已充满了沾沾自喜的坏笑，丝毫也不掩饰诡计得逞的喜悦。</p>
说真的，此时她真恨不得伸手在那张【创建和谐家园】的脸上，狠狠抽两嘴巴。可是她不能。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也只是强自把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硬吞下去，同时再不痛不痒地批评他几句。</p>
“行了你，别胡扯了！我劝你，别白废了你那小脑袋瓜儿！就会耍些小聪明，你这样下去，会自己坑了自己的！”</p>
“唉。”看着班主任气急败坏的脸，洪衍武先假模假式地答应了一声，然后又仿佛故意气人似的说，“老师的话，我可都记着呢。”</p>
记着个鬼，你这该死的！</p>
这一句，把班主任眼泪都快气出来了，她可真想对着这个坏小子，痛痛快快大骂几句。</p>
第六十三章 咬人
领教过洪衍武打岔的本事之后，班主任不仅没有放弃，反而因升腾而起的火气，更坚定了一定要在今天见到洪衍武家长的决心。于是，她便索性放弃了瘪了车胎的自行车，直接命令洪衍武头前带路，要和他一起步行归家。</p>
不过，因为怕这小子耍无赖在半途中跑了，所以她一路上都用手拉着他的手，丝毫也不敢松懈。</p>
要说班主任的预防确实是极有必要的，才不过离开校门走了五分钟。洪衍武就又开始“闹妖儿”了。</p>
“我要上厕所。”</p>
“不行，快走。”</p>
“我就要！”</p>
洪衍武努着来了一嗓子，这下，全街的人都惊动了，不少人的目光望向这边。</p>
班主任生气地拧起了眉头，她自然明白洪衍武这是成心的。但她没有想到这小子造出的声响，竟可以赶上汽车的喇叭声。这也让她觉得这孩子的没皮没脸没羞没臊的程度，已经到了让人无法忍耐的地步。</p>
顿时，从刚才就积攒的火气一下喷发出来，促使她不假思索地加以呵斥。“不许捣乱，你到底要干什么！”</p>
洪衍武没想到她反应这样激烈，也不觉愣了一下，但随即立即强词夺理地反问，“我怎么捣乱了？难道撒尿都不准吗？”</p>
“你就没尿，骗谁呀！”班主任气得脸都涨红了。</p>
“我真有。”洪衍武坏不唧唧地继续说，“老师，管天管地，你不能管人拉屎放屁呀。”</p>
这时，已经有路人在旁看热闹了，听见就不由哄笑了起来，这让坏小子不由更为得意地晃起了脑袋。</p>
班主任却大感丢人，同时她也惊慌地发觉，自己似乎已落入了一个圈套。洪衍武恐怕就因为她是个女的，这才故意闹出个厕所问题的，而其真正的目的不言而喻。</p>
“再等等吧，往前两条胡同就有公共厕所，到了那儿，你进去，我在外面等你。”</p>
班主任防着洪衍武弄鬼耍诈，仍旧坚持着不肯松手，嘴里只是尽力敷衍。</p>
而这个解决方案洪衍武自然不满意，他一转眼珠，就开始耍赖，随即更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解裤子。</p>
“不行不行，我憋不住了。老师，我就跟这儿尿了啊。”</p>
班主任登时吓了一跳，面红耳赤中，出于女性的本能，不禁手忙脚乱地松开了手。</p>
这一下，让旁边的人们可笑得更热闹了。</p>
然而就趁这个混乱的机会，洪衍武却突然一闪身就要往人群里钻。</p>
幸好班主任马上又反应了过来，及时追去，结果她的右手在洪衍武转身时恰恰抓住了他的后脖领子，把他一把又揽在了怀里。</p>
这是班主任早就计划好了的最后一着，也是她一直紧密防范洪衍武举动的成果。但她才刚刚松了一口气，后面发生的事却仍旧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p>
只听洪衍武一声大叫，随后竟然莫名其妙地抱紧了她的右手，并且几乎与此同时，她的手上只觉钻心地一疼，便不由自主地松了手。</p>
紧接着，洪衍武这混小子居然又趁机狠狠推了她一把，使得她一【创建和谐家园】就跌坐到了地上。</p>
而她，只能眼睁睁地任凭洪衍武一头扎进了人堆。</p>
最招人恨的是，这小子在消失的最后一刻甚至还不忘回头对着她一挤眼，那【创建和谐家园】的样子简直能把人的肺给气炸。</p>
班主任傻了，她就这么坐在地上，一直过了老半天。而等她从愤怒中清醒后才发现，洪衍武最后留给她的，除了刚才挑衅的那一眼，还有她右手上涔涔地往外冒着血的一个牙痕。</p>
那是这小子急于逃脱，下死劲狠咬的一口。</p>
此刻，班主任真想大哭一场。但因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她反而咬着牙站了起来，倔强地不回答周围任何一句好奇的问话。然后，她又从口袋里找出块干净手帕，慢慢地压紧伤口，一道一道地绕起来。</p>
她的心里也只存有一个念头了。</p>
咬我？哼，想不要我去你家，想偷溜掉，可没那么容易！</p>
我还偏要去你家，就要去你家，必须去你家，今儿非让你爸爸好好揍你一顿不可。揍得你小子只能趴着睡觉，坐不了椅子才好呢。</p>
恨恨地想到这儿，大颗大颗的泪珠，终于从班主任眼里泉水似地涌了出来……</p>
其实按理说，像班主任被洪衍武甩在了半道儿上这种情况，她又不知道洪衍武家里的详细住址。如果还想按计划在当日完成这次家访，已经不太可能了。除非这时能有个认识洪衍武家里的人为她带路。</p>
但是，偏偏在这年头还有一样儿好处，那就是有了这种困难，还可以去找最亲民的基层“组织”帮忙。</p>
至于这个所谓的基层“组织”究竟是哪儿？</p>
嗨，那还用说吗，当然是街道居委会了，不过当时还是叫做居民革委会。</p>
于是，半个小时后，班主任就一瘸一拐地找到了福儒里的居民革委会。而她要打听的事也很顺利，因为碰巧接待她的，正是老边媳妇。</p>
老边媳妇是个热情的人，一听班主任自报家门，便料事如神的马上询问起是不是洪衍武在学校惹事了。</p>
“没出什么大事吧？这小子学习就甭提，遵守纪律也不可能。是砸了学校的玻璃，还是拔了学校的花草？没把老师气坏吧，伤了人没有……”</p>
老边媳妇这些脱口而出的话，让这个二十来岁的小老师不免疑惑起来，她不知道为何边家媳妇对洪衍武如此了解。</p>
俗话说眼睛是心灵的窗口，边家媳妇看出了班主任的想法，便笑着称自己是洪家十来年的老邻居。对洪衍武那混小子更是打根儿上就了解。</p>
等搞清楚这层关系后，班主任很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老师的责任还是立马让她把羞愧转化为焦急，她就像找着了亲人一样，开始喋喋不休的在边家媳妇面前告起洪衍武的状来。</p>
说着说着，她又想起了自己的委屈，当场竟掉了眼泪。</p>
哪知老边媳妇竟只是镇定自若的听着，面对班主任的失态却一言不发。</p>
而班主任嘤嘤哭了几声后，看到老边媳妇仍是这副不动声色的样子，虽然心里难免有些难过，觉得这人太过冷漠，却也为她自己情绪激动更加感到脸红，于是便极力克制着，慢慢住了声。</p>
第六十四章 出主意
这时，老边媳妇终于有了回应，并且由于态度诚挚，立刻便化解了班主任的误会。</p>
老边媳妇先是叹了口气，然后才用一种无奈的口气说，“唉，我看出来了，您还真是个好老师，竟然愿意为这么个各色孩子操心。可您要找他的父母，恐怕也没什么用。因为洪家的那个老三呀，根本就不怵他的爸妈。说实在的，他从落地开始就没让他的爹妈省过心，就连邻居们也都让他祸害遍了。其实我们还指望送到学校能管着这小子呢……”</p>
说到这里，老边媳妇又情不自禁深深叹息了一下，话头一转，才继续着详细说了下去。</p>
“……其实，您是真不知道，您说的这些上课做小动作、揪同学头发、不好好念书、撒谎、弹吐沫、拔气门芯、咬人什么的，对我们来说——不怕说句难听的糙话，那算个屁呀。就凭他在班里这表现，拿他以前来比，这都够给他发奖状的。他毕竟还没在同学的课桌里放炸弹，毕竟还没把屎尿抹到您的讲台上去，毕竟还没在汤锅里放老鼠药，毕竟还没把您自行车的俩车轱辘给卸喽。说白了吧，这小子有个外号叫“老家贼”，小时候连狗都不待见，猫见着他都得躲上房，那可真不是个玩意儿。要是我自己孩子，早一把掐死他了。真的，我对这小子没一点心疼的地方，我只是心疼他的爹妈……”</p>
边家媳妇是个爽利人，平日呲喽起人来本身就是一个伶牙俐齿。而今，以她的这种口才对洪衍武平生之劣迹，进行了一番根本不用打草稿的全方位描述，登时叫班主任听傻了眼。</p>
结果，班主任在福儒里居民革委会一待就是一个小时。</p>
这一个钟头里，老边媳妇讲得嘴角都是白沫，而对于班主任来说，却几乎比一天，甚至一个星期还长。</p>
她真没想到洪衍武的淘气史竟然如此“轰轰烈烈”。她越听越惊，越听越怕，不由打心里产生了一种遇到“邪魔妖物”的恐惧。</p>
不过，与此同时她也弄明白了，老边媳妇废了半天口舌，其实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那就是劝她干脆别再跟洪衍武较劲了。</p>
但是说真的，老边媳妇绝非是替洪衍武说项，而是一片好心。因为她所说的理由不仅顾及到了方方面面，也非常的充分合理。</p>
首先，老边媳妇完全是在替班主任着想，她说洪衍武这孩子根本没救了，班主任为这小子耗费精气神儿压根不值，所以还不如把这份心力放在其他可以教育好的孩子身上。</p>
另外，第二个更主要的原因，是因为洪衍武的母亲由于长期营养不良，引发了肝病。</p>
人人都知道，肝病最怕生气。老边媳妇清楚，如果被王蕴琳得知洪衍武在学校的情况，病况肯定会加剧的。到时候别说养病了，弄不好为这事能掉了半条命去。</p>
得知了背后隐情，班主任突然之间就觉得特别的疲倦，一开始想要兴师问罪讨个公道的心劲儿也一泻千里。她更由此推断出，洪衍武或许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宁死不肯带老师回家的。所以现在，她反而多少感到有些自责了。</p>
“我是真不知道啊，要知道就不来了。有关家里的事，那孩子一个字儿也没提，谁知道他们家里竟是这个情况。”</p>
老边媳妇能看出班主任的善良，忍不住赞了一句。“你的心肠也是太软。”</p>
可班主任听了却露出了一副苦笑，倒颇有些自怨自艾。“我倒是希望能把心变硬些，今后才好压得住这些学生呢。”</p>
老边媳妇一听这话不禁笑了。“你还真够呛，看着就和气，大概也从未有学生怕过你。”</p>
自己的事自己最清楚不过了，对此，班主任也只能无语地摇头了。</p>
“还是您说的对。我现在想明白了，洪衍武这孩子我根本管不了。并且为了他母亲的身体，我也不好再去登门了。可您说，明天毕竟还要上学的呀，今后我又该怎么对他呢？”</p>
思量了片刻，班主任终于作出了停止家访的决定。但在如何对待洪衍武的问题上，她还没有想法，因此不得不向老边媳妇求助。</p>
老边媳妇完全是根据自己的心得来指点。“你臊着他，压根别理他，就把他当空气。”。</p>
班主任想了一下，却又摇头。“那也不能天天这样啊，毕竟是我的学生。”</p>
老边媳妇的脑袋是永远够用的，略一琢磨，便又给她出了个主意。</p>
“要我说，现在学校不都要进驻工宣队了吗，这事还不如让工宣队来管。你们半步桥小学划归了煤厂负责对吧？干脆，我带你去找煤厂陈主任去。”</p>
班主任乍一听挺高兴，可随后却又犹豫上了。“能行吗？人家可是大主任，能管我这点小事？”</p>
“嗨，你不知道，陈主任那小子也在你们学校。而且他和洪家是老交情了，也就他的话，那‘老家贼’还能听几句。”</p>
老边媳妇一边说一边笑，她办事利索，想到做到，说话间已经站了起来，还不住催促班主任快走。</p>
“我说，咱还是快走吧，什么事也得先找着人再说。一见面你就知道了，陈主任绝不会袖手旁观的。”</p>
班主任见此情景，再无顾虑，只有满口称谢。</p>
“那敢情好，让您受累了……”</p>
就这样，二十分钟之后，老边媳妇就带着班主任来到了煤厂。别说，她们运气还真不错，这几天一直在外东跑西颠的陈德元刚刚才回到厂里，就被她们给撞见了，否则可真是要白跑一趟了。</p>
并且和老边媳妇说的一样，因为牵扯到洪家的事，陈德元在听了二人的来意后果然没推脱。但是由于他最近正为了冬储煤存量不够的事搞得焦头烂额，目前根本无暇分身。所以，他也只能答应，在处理好工作后，会尽快去处理洪衍武的事。</p>
不过，他还是给苦不堪言的班主任出了个暂时应对的主意。说她完全可以和三排的班主任商量一下，看能否先把洪衍武调到陈力泉那班。这样，让两个孩子上下学和课堂里都有个伴，兴许洪衍武还能稍微消停点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