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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自打有了这个老师呢,他和陈力泉便知道了许多从不曾听说过的事儿。那可不止是评书演义,历史故事。还有天上、地下、海里、太空,另外国外的事儿也很有趣,什么苏联、美国、欧洲、非洲……</p>
这些都使两个孩子的想象充分活动开。原来世界并不都是四合房的院子,原来月亮不圆并不是叫天狗叼走了一块,原来非洲还有许多的国家,过得还是野人一样的日子……</p>
最奇怪的是,不知为何,打知道了这些事儿后,洪衍武慢慢就开始觉得,常显璋既然懂得这么多,似乎远比评书里的诸葛亮和刘伯温还更有能力,也更有主意。于是,一种莫名的崇拜就充满了他的心,这让他有什么事儿都爱去找这个老师来商量。</p>
况且,那几顿“俄式大餐”也不是白吃的,洪衍武再二乎,也知道那每顿饭都价值不菲。而常显璋的大方除了能带给他口腹之欲的满足,还有一种更奇怪的心理满足。当时他一点也不知道世界上还有那两个词儿——“平等”与“尊重”。</p>
总之,在洪衍武的心里,他和常显璋的感情真真正正的不坏。这个老师也并不完全是个老师,还更像他的兄长,他的亲人。他们早就成了很好的朋友。</p>
也正因为如此,虽然他嘴上不承认,可一直却心甘情愿任凭驱使。只要不过分影响到他的“自由”,他在常显璋的手里便是一条愿意乖乖拉磨的顺毛驴。</p>
而这次,因为偷拿了黄油,洪衍武还是第一次看到常显璋如此震怒,他也没想到能把老师气得都有点犯咳嗽了。</p>
扪心自问地好好想想,哪怕对朋友而言,他这事儿也的确干的不怎么地道。于是老脸一红下,他不由自主地也为自己干得腌臜事儿后悔起来。</p>
不过此时,他虽已有心认错,可因为刚才嘴硬又有些不好圆转,他也只能先采取嬉皮笑脸地模式,给常显璋端茶递水、捏肩揉背地大献殷勤,迂回进取地来缓解气氛。</p>
常显璋是余怒未消,哪里吃他这一套。“去去去!我这跟你说正经事呢,少给我打马虎眼!”</p>
这下,洪衍武也只有【创建和谐家园】地利用儿童专有特权,毫无底线地求饶了。</p>
“老师,我知道错了。我以后改,以后再也不了,您就别罚我了。好吗?”</p>
说完,他就像扭糖一样粘着常显璋,不仅睁着那双亮眼睛无声地恳求,还拉着常显璋的手直晃悠。</p>
常显璋还是第一次见洪衍武哈巴狗一样地低头认错,可说也奇怪,这个怂孩子要刻意讨好人的时候,竟能够一点也不讨厌。</p>
一时之间,他便被这小子给搓弄得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心火便在不知不觉间消散了。</p>
而且他再仔细想想,似乎无论是打还是罚跪,这小子还真不在乎,所谓惩罚,其实范围也很是空洞,基本是形式大于内容。</p>
于是无奈之下,便也只好苦笑一场,就此放他轻松过关。</p>
“你这臭小子,真是一肚子花花肠子!要不学坏,也就算给全国人民造福了……”</p>
常显璋给予洪衍武的最终惩戒,只是用手点着他的脑门儿狠狠地损他。</p>
可他又忘了洪衍武是个千万不能给好脸色的。这小子一见老师面色和缓,立刻又蹬鼻子上脸,猴头猴脑不是个样儿了。</p>
“行了行了,说那么多累不累,咱哥俩再说个笑话呗?”</p>
常显璋登时脸又黑了,还扬起了手。</p>
“我真抽你啊!说几回了?谁跟你论哥儿俩!”</p>
第八十二章 花花肠子
自打进入寒假后,常显璋其实已经基本不再给洪衍武和陈力泉讲故事了。可这俩孩子也没为这个闹情绪,因为他们的阅读能力,此时已经完全可以支持他们自己找纯粹的“字儿书”看了。</p>
况且他们还额外有个好处,那就是别的人要想读书,还得想方设法地通过各种渠道去找书、借书、换书来看,可他们不用。因为常显璋家里有个书房,毫不夸张的说,那里简直堪比一个小型图书馆。</p>
并且最为宝贵的是,由于常显璋平日就不喜欢显山露水,他的父母又早早被“下放”,所以常家平平安安躲过了六六年全社会性质的大抄检。至今,常家书房丝毫未损,存书里有许多在外面已经难觅其踪的“大毒草”。</p>
而作为常显璋本人而言,他对于俩孩子自己找书看,其实也非常乐见其成。这不仅是因为每日给他们说书太费口舌,并不是件轻松的事儿。最重要的是,由于放了寒假,可供个人支配的时间一多,他和班主任之间的关系也就进入了一种奇妙的加速的阶段。俩个人已经从最开始假借借书、还书的方式夹带书信的暗地接触,发展到了频繁去公园、溜冰场、书店、电影院见面的程度。</p>
过来人可都知道,这爱情的滋味有多拿人哪。常显璋现在就明显体会到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滋味,哪儿还有心思去应付那俩毛毛燥燥的破孩子呢?</p>
所以哪怕为了争取更多的“自由时间”,他也会鼎力支持。于是,他就主动为俩孩子配了一把家里的钥匙,以方便洪衍武和陈力泉随时来自己家里看书。只是他还是没忘记提出了一个条件,那就是要继续保密,而且绝对不许把书带到外面去看。</p>
就这样,常显璋一下恢复了“自由身”,全情投入到了火热的“恋爱事业”当中去了。</p>
而在整个寒假里,洪衍武和陈力泉也一直在堂而皇之地随意出入常显璋家的书房,他们在书格子上任意翻腾,尽情选读自己喜欢的书。</p>
不过,和以前不同的是,俩孩子除了原本喜欢的《镜花缘》、《拍案惊奇》、《七侠武义》、《施公案》、《儿女英雄传》这一类评话演义之外,阅读范围里又逐渐增加了“三红一创”和《欧阳海之歌》、《牛虻》、《青年近卫军》、《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等革命题材的小说。</p>
紧接着没多久,因为那几顿被吞下肚儿的“洋饭”发挥了作用,纯粹描绘西方生活的世界名著,如《悲惨世界》、《巴黎圣母院》、《三个火【创建和谐家园】》、《【创建和谐家园】山伯爵》、《红与黑》、《雾都孤儿》和“高尔基自传三部曲”也都被他们囊括其中。</p>
而到了这时,其实俩孩子的读书口味基本已经进化成了杂食动物,他们逮着哪本看哪本,饥不择食,如狼似虎一样地吞咽着能让他们感兴趣的一切书籍。</p>
时间就这样静静地流过,一直到了春暖花开,重新开学。</p>
在这段时光里,洪衍武和陈力泉无疑收获了大量的知识,而常显璋也因为与班主任的感情渐入佳境,处在一种空前的幸福之中,他无时不在为了生活丰厚的赠予而心存感激。</p>
这话可一点不夸张。因为这个年代的男女交往既不要金也不要银,反倒是格外注重家庭出身,如果出身好的家庭遇到出身不好的家庭,那阻力是很大的。出身不好的家庭明显矮人一截,对出身好的家庭是一种“高攀”。</p>
常显璋之前一直都在犹豫,在自卑。就是怕一旦班主任得知他是“老右子女”,这段感情便会无疾而终。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当他下了决心把一切和盘托出后,班主任不仅没丝毫嫌弃,反而还回去做通了她父母的工作。</p>
这真让他这个已经年近二十八岁的大龄青年由衷地感到一种幸运。他无比确定,这个比他小上七岁的美丽姑娘,和其他的女孩都不一样,她是独一无二的,是值得他用心去爱护一辈子的人。</p>
不过,此刻沉浸在甜蜜里的常显璋还是太大意了。因为当初他有句话真的没说错,洪衍武这小子的确是满肚子花花肠子,甚至已经远远超过了他的预计。</p>
而他,也本应该对这小子严防死守的,可偏偏他忘了自己给洪衍武下过的定语。于是,他刚刚才乘坐上的幸福快车,也就不可避免地要遭遇一场带有毁灭性质的“急刹车”了。</p>
这就像八十年代第一个海飞丝电视广告里说的那样:本来是很浪漫的,可惜——有了洪衍武!(原词是“我的头皮屑”)</p>
具体是怎么回事呢?</p>
这话还得说到常显璋家里的那些藏书上来。因为他家书房里的那些书不光有他自己买的,还有他妹妹和父母多年的积累。</p>
而有一天,当洪衍武独自去常家书房里翻小说时,由于他动作太粗暴,结果就导致了书柜顶上的一摞报纸杂志滑落下来。却没想到等他去捡起来拍打尘土的时候,竟意外地从中发现了一本非常“特别”的苏联画报。</p>
当时还是早春,窗外西北小风呜呜地刮,书房里的朝向又不太好,温度实在是不高。甚至把洪衍武的鼻尖都冻红了,使他不得不一个劲用手抹鼻涕。</p>
可与此同时,他的内心却又是燥热难耐。因为画报里那些“特别”的内容,让他一看在眼里就挪不开了,而且感到如坐针毡,口干舌燥。满脑子也都是一个想法,这些人怎么都这么不要脸啊?尤其是那些女的,怎么光着身子也不遮掩点,像是唯恐别人看不到似的……</p>
原来,那画报里几乎全是图画,画得还都是些光【创建和谐家园】子的男人和女人,或坐或站,摆出各样姿势。虽然长得不好看,是外国人。但胜在淋漓尽致,没遮没拦,很是直接。</p>
洪衍武直勾勾地也不知盯了多久,才长舒了一口气,恢复了清醒。而到了此时,他又情不自禁地浮上了一种难言的自惭和压抑,似乎是干了件什么极其丢人的事。只是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意识到,其实他的浑身已经被汗打透了。</p>
这种震撼力无疑是惊人的!</p>
在当时那个对“性”基本算是蒙昧无知的社会环境下,在当时男女牵手都算耍流氓,谈恋爱都要遭到鄙视的社会风气下。这些画面,对于一个处于青春期起始阶段,还不懂得什么叫“荷尔蒙”的男孩来说,无异于被人拿着一桶凉水来了个醍醐灌顶式的一通猛浇。</p>
九岁,洪衍武已经无比清晰地观察到了女人身体的每一处转折,每一处圆润!</p>
无论他能不能接受,能否扛得住这突如其来的视觉冲击。这场意外都绝对算是得天独厚,完全彻底的一种认知大颠覆!</p>
而下面的事儿,也就不难得出结果了。</p>
洪衍武毫不迟疑地违反了对常显璋作出的承诺,这本书被他悄悄拿走了。以后只要一没事儿,他就会找个没人的地儿抱着书看。这本书可是他对两性人体了解的入门之书,它太重要了。</p>
第八十三章 煳嘎呗儿
好东西是要与朋友分享的,洪衍武也懂得这一点,那么苏联画报他自然要拿给陈力泉看。况且这玩意放在家里也是颗“定时炸弹”,要被父母发现可了不得的。于是,洪衍武就把画报塞进书包带到了学校里。</p>
在无人的体育器材室里,陈力泉初次看到了画报。当时他脸都红了,他把书举得高高的,却只敢打开一道缝。这让洪衍武看着直起急,他就急赤白脸地抢回来,彻底打开后再故意塞到陈力泉的面前,硬逼着他大大方方地瞅。</p>
可即使是这样,那也是经历了不少次反复“拉锯”的练习,才使得陈力泉克服了心虚,逐渐敢于正视。而从此,这里也就顺理成章成了俩孩子藏画报的秘密据点。每一天当中,他们总会时不时跑到这里看看画报。</p>
但通常情况下,看不了多大会工夫,俩人便会拿那些光【创建和谐家园】的人开始调侃。洪衍武断定外国人无论男女都爱耍流氓,而陈力泉会说他们在开光腚会,这样拉屎撒尿倒是省事。然后两个孩子就会一起大笑外国人的没羞没臊,如畜类一般不知廉耻。</p>
其实,从这里也可以看出,这俩孩子对这件事之所以如此热衷,倒也不是他们真觉得这些图画有多么耐看,多么有趣。更主要的,倒是“做大人不让做的事”,这种行为本身就具有一种极其神秘的吸引力。甚至远远要比公园的游乐场,比那些秋千、浪木、转椅、滑梯更【创建和谐家园】,更有意思。</p>
可说到这里,咱们还得补充一句。事实上那本画报只是1947年原俄罗斯皇家美术学院更名为列宾列宁格勒绘画雕塑建筑学院时,学院特别印制的几位俄罗斯知名美术【创建和谐家园】的人体写生纪念画册。其中既有油画,也有素描,却压根就没有半点儿“流氓”色彩在其中。</p>
倘若诸位故去的俄罗斯美术【创建和谐家园】地下有知,在这俩土得掉渣的野小子的眼里,这些艺术作品竟然变成了一种让人脸红心跳的冲击,和秘不示人的隐晦。想必在棺材里也会无奈地唉声叹气吧。</p>
总之,这俩孩子自从干了这件极为“禁忌”的事,便开始变得害怕与常显璋见面了。因为每当常显璋询问他们的读书心得,他们就总会觉得有些心虚,从而不敢抬头与老师对视。而由于心怀鬼胎,又想保住这个秘密,他们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刻意维持低调,结果就连去常家看书的次数都少了。</p>
要知道,倒霉事的到来就往往总会选择人们警惕性最差的时候,而高速公路上最大的危险往往也是在司机长期凝视一条笔直的高速路,感到最为麻木困倦之时。</p>
正因为常显璋最近把心思全系在了班主任的身上,对两个孩子身上的反常毫无察觉,所以他也就丧失了最后能规避厄运的机会。而这一场灾祸,也就半似偶然半似必然地发生了……</p>
那一次,洪衍武和陈力泉像往常一样,在中午时候悄悄溜进了学校的体育器材室,正当他们再次拿出画报,打算一起欣赏“光眼子”外国人的时候,不料却被来放杂物的工宣队长胡二奎给撞了个正着。</p>
这个胡二奎有小三十岁的年纪,长得又黑又壮的,还没说上个媳妇。那么自然,他一看到画报的图画,就像发现了宝贝一样俩眼直放光。他当即便堵住了俩孩子,一把就从他们手里抢过了画报。</p>
可别看这小子嘴上说这本书属于黄色范畴,不能出现在小孩子手里,得没收。但他才刚一把画报拿到手里,便拿眼睛贪婪地扫了起来。却没想到这么一翻,又发现全是俄文,这下,他眼睛更亮了。接着他就说这件事儿涉及到苏修,是件很严肃的政治问题,必须马上要把画报问题上报。</p>
俩孩子虽然不太了解其中利害,但一听这话还是被吓坏了。不过陈力泉总跟着陈德元去煤厂,自然是认得胡二奎的,他当下便一口一个“叔叔”地叫,恳求胡二奎看在自己父亲的面子上放他们一马。而洪衍武也自然而然耍起了小聪明,一口咬定是大街上捡来的,与他们毫不相干。</p>
也不知究竟是因为被陈力泉的几声“叔叔”叫得心软,还是不愿意和洪衍武的瞎话较真,反正胡二奎假模假样地思虑了一阵,便高举轻放,答应只罚他们在器材室里打扫卫生。还说如果一个小时后检查能通过,这件事便算就此揭过了。这不禁让俩孩子松了一口气,他们马上就积极相应,加倍卖力地干起活来。</p>
可是,世上的事儿哪有那么便宜,那么简单的呀。老谋深算的胡二奎这可是跟俩孩子耍了一个鬼心眼子——这小子把洪衍武和陈力泉留在器材室了自己出门儿后可偷偷蹲在窗户下面偷听着呢。</p>
结果自然和他料想的一样,俩孩子早毫无防备下,果然就开始讨论起有关画报的事来。如此一来,画报的来源,也就被他完全掌握了。</p>
其实要说句实在话,本来一开始胡二奎并没想真的为难俩孩子。因为他毕竟是陈德元的下级,要说他丝毫不顾忌陈德元那是不可能的。而他偷听的本意,也不过只是想知道这俩小子,还没有没有瞒着他私藏了更多的“黄色画报”。可谁又会想到,他竟会听到常显璋与此事有关呢?</p>
这下,这小子的心思当即就活动开了。而他也仅仅思虑了片刻,就浮现出一脸诡笑。他已经打定了主意,决定不惜一切代价,哪怕冒着得罪陈德元的风险。他也要借这次事件要让常显璋永无翻身的余地。于是他跟着一咬牙,便悄悄离去了……</p>
说到这里,恐怕有人要好奇了,或许会觉得这个胡二奎哪怕是工宣队长,那他也归陈德元管呀。而他既然知道常显璋有陈德元关照,怎么又敢自作主张,擅自行动呢?</p>
不是老话说,打那个啥还得看主人呢嘛。他就不怕陈德元生气,把这事挡回来再整治他吗?再说了,他和常显璋又哪儿来的那么大的仇呢?</p>
要想弄清这些事,咱们恐怕就得从胡二奎平时的为人,和他如何当上的这个工宣队长说起了。</p>
原来,胡二奎这个人,原本也只是南横街煤厂里的装卸工。他能当上这个工宣队长可不是靠工作上的实打实的成绩,也不是因为工人们的拥护,而是凭借的邪门歪道。</p>
这小子没什么文化,小学没上完就辍学了,他是解放后安置社会闲散人员时,被政府安排到煤厂上班的。可别看他人长得五大三粗,但干活却总喜欢偷奸耍滑。不管是装病还是装有事,总之是想尽一切办法地逃避劳动。而且,即使他在领导的监督下躲无可躲,勉强干点儿活儿,也几乎每次都完成不了定额任务,经常要留下个尾巴让大伙儿帮着“擦【创建和谐家园】”。于是,他也就在煤厂的工人之间得了个不雅的外号,叫“煳嘎呗儿”。</p>
但是恰恰相反的是,对于吃喝玩乐、抽烟喝酒和占小便宜这种事,这小子倒是挺喜欢。除了领导,他谁的烟都蹭,大中午吃饭,他也得掏出小酒壶嘬上两口,而且接长不短的,这小子还总往自己家里“敛”煤厂的原料煤块儿。另外,到工厂领福利、领劳保、领工资奖金的时候他也比谁都积极,如果要少发了他,给差了他,那肯定不依不饶,死缠烂打也得找回来的。</p>
其实要探究胡二奎这种好吃懒做的思想根源,那根子完全是在他的父亲身上。老话不是说嘛,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这胡二奎的父亲,恰恰就是解放前混迹于天桥南大街东西两侧贸易市场的掮客(指旧时的一般经纪人,为买卖双方介绍交易获取佣金谋生。又俗称“口贩子”)。而这个“老油条”平生最擅长的谋生手段,那就是利用买卖双方信息不对称来浑水摸鱼、平地扣饼,最大的理想就是用空手套白狼的法子发一大笔洋财。所以跟着这样的老子,胡二奎自小便也学得一身好逸恶劳、喜欢投机的习性。</p>
陈德元可是煤厂所有人中,最不待见这块“煳嘎呗儿”的。当初他之所以把胡二奎也派到半步桥小学去,完全是出于眼不见心不烦,想送走个“累赘”的原因。他可没想到这个胡二奎,已经得了其父的真传,竟懂得拉关系疏通,去钻营上层路线。</p>
就在临去学校前,这小子竟然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一整副猪排骨,连夜便给陈德元和军代表各送去了半副。虽然最后陈德元没有收,还让他吃了次闭门羹,可第二天军代表却还是把他钦点为了工宣队队长。</p>
要说胡二奎也算懂得做人,虽然他心里对陈德元油盐不进看不上自己颇有怨言。但他毕竟还是借着这个机会成了“精”,也算是得偿所愿。而为了今后陈德元不难为自己,他得逞之后,不仅没有得意忘形,反而又跑到陈德元的面前大表忠心,还保证自己去学校之后一定听领导的指挥行事。</p>
事已至此,陈德元还能说什么呢。哪怕他再看不惯,总不能和提拔他的军代表对着干吧。所以这个工宣队长的官帽儿,也就落在了这块“煳嘎呗儿”的脑袋上了。</p>
第八十四章 嫉恨
工宣队入驻学校之后,一开始,胡二奎也的确是像他自己所保证的那样做的。他完全遵照了陈德元的吩咐,毫无半点惹事生非的举动。并且他对于陈德元特别交代要关照的常显璋也是敬而远之,没有丝毫的打扰。</p>
“煳嘎呗儿”当时的想法很简单,混个小头儿来这儿无非就图个滋润呗。工厂白给发工资,还没人指使他干活,能少点儿事儿还不好,傻子才愿意多事儿呢。</p>
就这样,由于采取了无为而治的做法,刚开始的一段时间里,学校的状况一直井然有序。不仅胡二奎自己满意,学校的老师们满意,“校革委会”满意,就连陈德元也很满意。可谓是达到了一个皆大欢喜的局面。</p>
但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这个胡二奎的想法就慢慢地变了。改变他的也不是别的,而是手中的权力。</p>
因为别看胡二奎和跟他来的这几块料在煤厂里“不得烟儿抽”(京城俗语,从当年男性相聚互相散烟的习惯来引申,大家相处如没人给发烟,即为不受欢迎,混得不好之意),可当他们代表“组织”接过了学校全部的监督管理权之后,无论他们自己意识到与否,都已经成了一方的“小神仙”。</p>
总之,对于胡二奎而言,“煳嘎呗儿”的外号再没人提了,他也变成了旁人口中的“胡队长”。且不说整个学校的师生和职工,就连“校革委会”那些当初的掌权者,又有哪一个人见他面不是笑脸相迎?</p>
再加上有不少“思想要求上进”的人,和一些“身负历史问题”人又有求于他,对他更是俯首帖耳、加意逢迎。到了最后,别说烟酒糖茶这些礼物了,就连大馆子里整桌的酒席他们也没少吃喝。这小日子,简直过得赛神仙啊。</p>
于是,在意气风发中,胡二奎的脑袋彻底扬了起来,每天的“大爷”劲儿都做得十足。这小子最喜欢干的事,就是胳膊上戴着红箍儿,手里拎着家伙什儿,晃晃悠悠的在学校里头逛荡。</p>
只是和刚来的时候不同,他见到普通师生也再也没个笑脸,还自己美其名曰管这叫“维持领导威严”。要是喝了酒,那就更不了得了。他红扑扑的脸上,甚至会透出一股子杀气。把那些家里有问题的师生,都吓得像老鼠见着猫似的绕着他走。</p>
其实说到底,这还是因为陈德元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煤厂的日常工作上,从来就没把学校这一块放在心上,也很少来干涉学校的管理工作,这才给了胡二奎作威作福的机会。</p>
就这样,时间一长,头上没了“天”压着的“煳嘎呗儿”,算是真真切切体会到了手里有权的好处,也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工人阶级领导一切”。而在这种情况下,他的内心就像吹气球一样快速地自我膨胀起来。</p>
这人哪,往往在志得意满下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欲望也会无止境的增加。胡二奎就是这样,这日子过得样样顺心吧,他就又开始产生不切实际的想头了。所谓温饱思(银)欲,这小子又开始做梦娶媳妇了。</p>
有人说了,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人家快三十岁了还没成家,想结婚是正常需求啊,怎么能说不切实际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