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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夜,京城繁华地区的商民大多都被乱兵祸害,房毁人亡,受到了很大的损失。</p>

      而由于玉家哥儿俩采取的防范措施及时,又能舍命力抗乱兵,再加上会友镖局及时派人援救,结果唯独大栅栏、珠宝市这两条前门地区最富有的商业街,却奇迹般的平安度过了一劫。</p>

      经此一战,会友镖局在京城大大露脸。不仅两条街上的商民们对玉家哥俩心存感激,交口称赞,就连雇主们也都认为出资请会友保护的这笔钱没有白花。</p>

      这些商人们财大气粗,商议之后很快就敲锣打鼓,把写着“英武”、“安民”的两块匾额和一千大洋送到了会友,声称要增加酬金,请会友多派镖师,来加强保护力量。并且他们还额外提出了一个要求,那就是等玉爷一养好伤,一定要请他常驻大栅栏,不要再外派放他去走镖了。</p>

      至于孙四爷,他现在除了对玉家哥儿俩的佩服和感激,心里也很有些不是滋味。因为玉家哥儿俩来镖局还不到一年,而局里的镖师们仅仅因为人家是善扑营的扑户,不太懂得行镖的规矩,就让人家吃尽了人情冷暖。可临了到了紧急关头,竟然又是人家哥儿俩出头撑住了局面,为镖局拔了份儿立了威。那么现在好了,镖局在声誉和生意上都有了收获,两条街上的商民也都平安无事,可玉惟却把命搭进去了。这又算怎么回事呢?愧对人家啊!</p>

      镖局对于以身殉职或因伤致残的镖师,在抚恤上向有定例。于是孙四爷在厚葬了玉惟之后,除了按规矩给玉惟的遗孀和独子在京郊置办了十几亩地,送上了一辆大车和两头牲口之外。自己个人还出了五十大洋,和其他镖师们凑的五十大洋份子,一块交给了娘儿俩。并且还留下话说,如果玉惟的儿子玉闳长大了没有生计,愿意吃镖局的饭也可以,哪怕不是镖师的材料,也可以在柜上干杂活。</p>

      另外对于生还的玉爷,孙四爷也有特别的关照。他代表镖局不仅承担了全部的医药费,而且还从商户们追加的酬金中,单独划给玉爷八十块大洋作为赏金。同时,玉爷的待遇也被升到了顶格。此后玉爷每月俸银加到了三十元,只“坐街”不“巡街”。而当初他们哥儿俩一人一半的“人力股”也并不削减,凑成一个整股都划给了玉爷。要按现在会友镖局的经营状况,玉爷每年能有小八百的收入。这在靠胳膊根儿吃饭的人中,绝对算是高收入者了。</p>

      而此时此刻,在家养伤的玉爷在陷入丧兄之痛的同时,也不得不认真地为自己和哥哥两家人的未来做起了考量。</p>

      在会友待了这么久,玉爷已经算是半个合格镖师了,他非常清楚,镖局的利润全靠出卖人力,走镖、护院、坐店、坐夜,那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要人实打实地去干。而添人就要添开支,所以这行里压根就没有出资不出力,坐等年终分利的股东,也不会像其他买卖那样有太大的盈利。从这个角度来看,镖局能给他们哥儿俩出这个数儿已经很够意思了。由此可见,孙四爷也一直是对他们哥儿俩高看一眼,算得上是个实心对人的好掌柜。</p>

      况且如今他唯一的兄长已经故去,而对于寡嫂和侄子今后的生计,他是绝对不能袖手不管的。虽说镖局已经给置了几亩地,可这也仅仅够母子俩维持温饱的。他为了对得起兄长,给侄子一个好前程,那就不仅要教给玉闳祖传跤技,还让玉闳去个好学堂读书才行。</p>

      另外,他自己也有一家老小要供养。且不说家里有两个嗷嗷待哺的奶娃娃,妻子得了“产后虚”也成了个药罐子。况且还有当年他家吃“铁杆庄稼”时候欠下的饥荒,他为人处事一向光明磊落,可做不出一扭头不认账的事来。而这桩桩件件的事都需要大洋来解决,所以他目前是一刻也不能断了进项的。</p>

      就这样,三个月后,身体痊愈的玉爷并没有像当初计划的那样告辞离去。而是为了维持生计,又重新回到了大栅栏拿刀坐夜。</p>

      不过让他略感欣慰的是,不仅会友的同仁们对他的态度变得亲热异常,真正把他当成了自己人。就连各号商户的掌柜和伙计也对他恭敬有礼,把他当成了这两条街上人人都应该敬仰崇拜的英雄好汉。</p>

      尤其是有两三家知名商号的东家人特别仁义,不仅吩咐伙计们平日对玉爷不得怠慢,尽量热情招待,甚至私下里还单备了一份不菲的“心意”,给玉爷和玉惟的妻儿送到了家里,以解他们的生计之苦。</p>

      这一切,都使得玉爷回想起那刀光剑影、死里逃生的那一夜来,又多少有了一丝满足和宽慰,虽然这一丝满足和宽慰还远远赶不上失去兄长的悲凉和怅惘,但终归也比他当初终日碌碌无为,被旁人忽视的日子要强得多了。</p>

      玉爷觉得自己找到了该有的落处,便在大栅栏安安心心地待了下去。并且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他也确实过得还不错。</p>

      靠着镖局的月俸和分红,足够他养活着妻儿老小,供给侄子玉闳去洋学堂读书。而闲来无事,他便和镖局内交好的几位镖师喝喝酒,切磋交流跤术武技,时刻也没忘了继续完善自家的跤术。只不过他这种惬意的日子,随着镖局整体行业走向没落,又开始变得摇摇欲坠起来。</p>

      其实镖局业的衰落是必然的,而且早就开始了。若是细究起来,其迅速走向衰落主要有两个决定性因素。</p>

      第一是现代科技的发展。无论是票号,或是铁路的兴起。都使得镖局从陆路押运货物的生意数量急转直下。</p>

      第二是社会局势变得混乱。在袁世凯死亡之后,各地军阀割据,土皇帝多如牛毛,镖车在途中越来越频繁地遭遇兵祸被“征用”,而在这种无奈下,最终也只有停运一途。</p>

      因此自辛亥革命以来,镖局的业务从繁盛期迅速转变成衰落期,渐渐地镖师所剩唯一工作就是给富商大贾们护院,所以京城八大镖局陆续关张。到最后也只剩下会友镖局一家。</p>

      而会友之所以能够独存的原因,一是分号较多,还能承揽一些外埠业务,二就是得益于与京城商业界的良好关系,还能靠玉爷等镖师在大栅栏“坐夜”获得较为不菲的收入。</p>

      不过,1916年张勋复辟引发的兵变,也就是会友镖局类似于回光返照一样的最后辉煌了。</p>

      因为虽然会友再次闭栏据守,把辫子兵们依然挡在了外面,再次保住了两街商民的平安,获得了商界的一致赞誉。但之后,会友镖局与商界联合递交的组建商团武装自卫的呈文,却被当时京城警察总监吴炳湘以侵犯了警察权利的理由给驳了回来。这也就使得会友镖局在失去了洋买办,封建官僚这两座往日靠山之后,丧失了最后借助京城商界来完成经营转型的企图。</p>

      于是此后,会友镖局的业务便如同日落西山每况愈下,部分业务逐渐被巡警取代,而慢慢地,他们就连与商界的关系也难以维持了。</p>

      最终苦熬到了1922年秋天,这家京城最大的一家镖局,也是京城历史最长的一家镖局,在所有的师兄、师弟、师伯、师叔、师祖在吃完了散伙面,干完了最后一碗老白干之后,便永远地关闭了。</p>

      自此,传统镖局彻底瓦解,镖师这一群体也不复存在。而玉爷和他的同仁们也都就此,不得不各奔前程了。</p>

      第一百零四章 跤馆

      镖行瓦解以后,会友这最后一批镖师虽然都没能挣出百亩地、十亩园,但毕竟人人也都小有积蓄。况且镖师们还有都有副好身子骨,也见多识广。所以这些末代镖师们非到老病之时,是不愿回乡务农的。大部分人都选择留在京城,另求发展。用他们自己的话来讲,“到什么时候也能挣蹦两下”。</p>

      实际上,在镖师们另谋高就的道路上,镖行的余韵和遗风也仍然在继续起着作用,犹如飞鸿已过,雪泥犹存。拿和玉爷交好的几位为例,他们各自的发展方向,皆是万变不离其宗。</p>

      像比玉爷大十三岁的老大哥冀州李尧臣,和比玉爷小几岁的沧州刘伯谦,因为平日和警界有交往,关系较多。所以李尧臣去了外五警署办的半日学校教武术,而刘伯谦也在京师警士训练所当了武术教官。</p>

      此外,二人还各有自己的买卖,李尧臣在天桥水心亭开起了室外茶馆,刘伯谦也在永泰棺材铺出任挂名大掌柜,收入皆为不菲。但要知道,天桥有一个“皇上”,四个“霸天”,而棺材铺也是麻烦最多的行业。所以这碗饭,也只有像他们这样既有官方势力,又有真本事的人才能吃到嘴里,其他的人再眼红也没用。</p>

      而玉爷的小老弟图魁元却是个更有脑子的。这小子在镖局常走北路镖,又因为与玉爷同系八旗蒙古,所以他打当初走镖时候,便整日与外馆的蒙古商队混在一起,并且还为这个得了个“外馆图三”的外号。而自打镖局散了摊子,这小子就只身跑到绥远,凭着往日的经验,跑起了蒙古买卖来。没想到居然首战告捷,马到成功,在发了一笔飞来之财后,竟办起了自己的“大魁元货栈”,生意越发红火起来。</p>

      不过,要是说到玉爷,那可就要比这几位惨多了。因为就在镖局关门后不久,他的妻子在生第三胎时因为大出血亡故,所以他不仅没有精力再顾及其他。就连当初预备着要和图三儿一起跑买卖的几个本钱,也在妻子的白事上花了个精光。</p>

      另外,玉爷俩儿子也都已经不小了,玉闵十四岁,玉闶十一岁,再加上一个十八岁的侄子玉闳。正所谓“半大小子,吃死老子”,这时候别说仨孩子的学费了,就是他们每天练跤在伙食上的挑费,那就不是个小数目。说真的,要不是靠镖局这几位“混得不错”的知交好友给凑了些份子,恐怕这会玉爷早抗不住了,弄不好就得靠卖房子来过日子了。</p>

      可朋友再仗义,却是救急救不了穷的,再说玉爷也不是求人吃饭的主儿,所以等他把妻子发送完,也不好意思为了出路再跟那些老哥儿们开口了。</p>

      好在有句老话说“天无绝人之路”,还有句话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就在玉爷日日发愁做买卖没有本钱,想找事由又没有门路的时候。当初那些在“三镇兵变”时,曾私下给玉爷送过“心意”的几家大栅栏商号,又来雪中送炭了。</p>

      这几位店铺段掌柜代表各自的东家,都先后找到了玉爷,在奉上了不少钱财和礼物的同时,他们皆表达了一个意思,那就是“当初大栅栏和珠宝市两条街,是玉家哥儿俩用鲜血和人命保住的。并且这十年来,玉爷也日日都在护佑他们的平安。所以说,虽然现在会友镖局不复存在了,但他们这些商家却不能忘本,更不能让恩人没有个好归处。”</p>

      而这一番话,那可是真让玉爷感动落泪了,也让他深感这十年终究是没有白干。</p>

      谁说商人唯利是图?像大栅栏的这些知名老号,那就是讲情义、讲良心的。</p>

      就这样,靠这几家商号送来的钱物。玉爷的难处不仅一下子彻底解决了,甚至还具备了不菲的本钱。而玉爷考虑再三后,觉得自己实在不适合经商。因此他就想起了心中长存的夙愿,便于1922年的冬天,在珠市口西大街的校尉营胡同赁了一套前后两进的院子,办起了一家自己的跤场。</p>

      开张这天,不仅会友的同仁们和过去善扑营的老扑户们纷纷来道贺,就连大栅栏那几家出资相助的知名老号也各自派来了掌柜的给捧场,周围胡同的人们大多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过来,把跤馆门口塞得满满腾腾,着实是热闹非常。</p>

      而就在鞭炮齐鸣,锣鼓震天声中,一块挂着红布的大匾,先是被玉爷的几个子侄悬挂了起来,然后又被玉爷亲手挑掉了红布。</p>

      却不想当这块匾上的字号一亮出来,除了那几个商号的掌柜的连声叫好之外,无论是那些会友的末代镖师们还是过去东西两营的扑户,竟同时吃了一惊,而且大家在面面相觑之后,竟再无一人跟随着抚掌叫好,反而都默然噤声了。甚至许多人在心里还不由为玉爷捏了把冷汗。</p>

      这是怎么回事呢?</p>

      原来这块匾上,书写着七个大字——惟靳摔跤武术馆。</p>

      说来这块匾的头两个字,那倒是没什么问题,也很好理解,无非是玉爷和他过世兄长名讳的组合。但它后面那“摔跤武术馆”的五个字,虽然后世人们都习以为常,但在这个年头却是大有问题,极为不妥。</p>

      要知道,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掼跤是掼跤,武术是武术,从概念上两者泾渭分明,可从未混为一谈。</p>

      况且在民间,武术一直被视为华夏正统武技,练的人多,教的人也多,流传范围很广。</p>

      而掼跤只为清廷所器重,在民间却一直为各家传统武术流派所轻视诟病,认为这只是一种少数民族用来相扑取乐的游戏,难以登堂入室,所以也只能在直隶以北的范围内流传。</p>

      因此玉爷的这块牌匾,一旦把两者放在了一起,不仅诸位作为武林人士的会友镖师们频频摇头,就连善扑营的那些老扑户们把此举视为“标新立异”,为他深感忧虑。</p>

      更何况众所周知的是,武林中各家流派最讲门户渊源,原本为了所谓的“派别”、“正宗”就纷争不断,而玉爷竟然敢把“摔跤”放在“武术”的前面,这自然更是一种“冒天下之大不韪”,恐要惹出诸多是非的举动了。</p>

      于是酒宴之后,与玉爷最为交好的李尧臣和刘伯谦,便特意留了下来,他们说武林各派最难以消除的就是门户之见,想让玉爷把匾给换了,别自找麻烦。而之后的几日,瑞五爷、宛八爷、乌尔滚和闪德宝等几位清末的一等扑户也为此纷纷上门规劝,他们的主张是跤场是跤场,武馆是武馆,最好别掺乎一起,去捅这个马蜂窝。</p>

      可玉爷蒙古人的血脉在此时又开始发挥作用,耿直的他有着自己的道理,死活不肯改变初衷。</p>

      他说“我家世代祖辈,从康熙朝选入善扑营,便一直与各族好汉交手切磋,在东西两营中,更掐过无数跤尖,那是一胳膊一腿实打实撞出来的。此外,我家还经过八旗军中与大内侍卫中的三位武术高手的指点,这才在反复的磨练中使祖传跤术脱了胎、换了骨,最终形成了以蒙跤为主干,以藏跤、回跤、汉跤的技巧为辅助,同时又与三种华夏武术相融合的独门跤术,所以我挂的匾额上面所书是完全属实,并没有一丝一毫虚言妄语。况且我原本就想让各族各派的武技兼容并存,形成一股合力,从而不断完善招式技巧,也使武术和跤术得到更好的传承,这又有什么不好的呢?所以各位好意心领,但我恕难从命。”</p>

      这一番话可谓是冠冕堂皇,占据着大道理,自然把所有人噎得没了话。</p>

      但实际上呢,瑞五爷等扑户觉得玉爷脑筋太死不听劝,愿望虽好可费力不讨好,恐要吃苦头,纷纷摇头离去。</p>

      而李尧臣则是长叹一声默然无声,因为他虽为这种志向钦佩,但他更了解世情,心中自不免为玉爷担着心。</p>

      脾气最大的要属刘伯谦,他觉得自己是实打实为玉爷着想,可玉爷偏不识好人心,不识时务落了他的面子。因此他真生了气,自此便再不登门。</p>

      只唯独图三儿压根儿没当回事,反而因此更加了解了玉爷的德性和功夫,没多久他便把自己的儿子图里坤送到玉爷这儿来学跤。</p>

      第一百零五章 踢馆

      民国以来,可谓是我国民间武馆跤场发展最迅速的黄金时期。而这种局面形成,完全是我国当时的特殊社会状况造成的。</p>

      因为自清末以来我国就频频遭遇外侮侵略,辛亥革命之后无论是北洋政府还是从南京政府,首先从国家的层面就提倡强国强种。再加上袁世凯死后军阀混战,市井流氓又多如牛毛,这也就使得普通百姓变得毫无安全感,特别渴望能靠习武来增强自保力量。</p>

      偏偏凑巧的是,由于现代交通与金融的发展,造成了传统镖局行业的没落,有大量的镖师重归社会“再就业”。于是这样一来,有需求、有供给,各类武馆跤场也就如同雨后春笋一般,自然而然地兴盛发展起来了。</p>

      所以说在这种特殊的历史背景下,玉爷开办跤馆正是恰逢其时,可谓完全顺应了历史的潮流。再加上玉爷还有善扑营御用招牌,和“血战大栅栏”的名声,在南城无疑属于“叫得响,踢得开”的主儿,于是“惟靳摔跤武术馆”很快就红火起来了。</p>

      来报名学跤的人陆续不断。不出一个月,跤馆就已经收满了二百人,不再招生。而这么一算下来,每月能进大洋四百。</p>

      不过,这些人还不能算是玉爷正式的徒弟,因为玉爷有言在先,他的祖传跤术最难过的是开头这一关,要是不能挺过初期这一两年的基本功训练,也就没有资格学习他的祖传跤术了。而在此期间,他收取的费用也比日后正式学跤少收了一半。</p>

      其实,这一半的钱也不能算作学费,因为学跤体力消耗非常大,玉爷又非常注重未来徒弟们的身体素质,所以为了保证跟他学跤的人营养能够跟得上,他的跤场还包早饭和午饭。而这些钱的大部分,是要贴补在伙食上的。</p>

      可即便是这样,每个月也还能净剩下大洋一百五六,可见当时正式授徒的大型武馆和跤场的收入,有多么丰厚了。</p>

      但话说回来,这也是因为玉爷是一个人在撑局面,没雇请什么额外的帮手教习,才省下了不少勤杂人员的开支。</p>

      可实话实说,玉爷倒不是抠门,因为他原本就不打算向大多数武馆跤场那样见钱眼看,无论良莠给钱就教。为了真能教出好徒弟,其实他的真实打算是正式收徒在数十人左右。而根据他的估计,在这批报名的人里,最终能熬过基本功这关的能有四分之一也就不错了。</p>

      况且他侄子玉闳的跤术已经被他挟磨出来了,而且还是年岁最长的【创建和谐家园】兄,完全可以代他来授课。另外他那两个儿子也一直在跟着他学跤,虽然年岁尚浅,功夫也没到家,可入门的基本功该怎么练,练到什么程度毕竟是知道的。所以日常训练,靠他的三个子侄就能替他分担大部分,倒也不用他太耗精力。</p>

      并且最让他意外的是,图三儿的二小子图里坤——这个他看在熟人情面上唯一提前收下的二徒弟,脑瓜子居然跟他老子一样灵。这小子竟然早就跟他家的帐房学会了“盘账”,把跤馆的财务和后勤搞得井井有条,因此连就帐房都不用请人了,不能不说是一种意外之喜。</p>

      就这样,时光慢慢过去,玉爷每日待在自己的跤馆里,除了监督【创建和谐家园】们勤练基本功,就把所能利用的时间全放在研练摔跤功夫、摔跤的手法、摔跤的绊子上。他为了“看住气”(行话,禁房事)在跤技上能再有所提升,甚至还拒绝了好几个主动上门想给他续弦的媒婆,表示不会再娶。</p>

      可就在玉爷把全部心思放在跤馆上,对未来的徒弟们寄予厚望的同时,当初那些知交好友们所担心的事情也终究发生了。</p>

      打第二个月开始,就不断有形形【创建和谐家园】的人登门踢馆,他们的目的都只有一个,就是让玉爷把跤馆的匾给摘了。</p>

      武行里的人说,跤术不仅不配和武术相提并论,就连真正的武馆,门派、渊源、分支也要先交代个清楚,才能开馆授徒。否则,就不是武术正宗,没有授徒资格,必须摘牌子关张。</p>

      而跤行里的人也说,玉爷把跤术和武术硬扯在一起,是拉大旗作虎皮,反倒是落了跤术的威风,因此他们就要和玉爷在绊子上见个高低,以证实纯粹的跤术才是最好的。</p>

      其实,这些人的来意,恐怕都不仅仅是像他们口称的那样。更多的,大概是不知深浅,想借这个由头把事情闹大,然后以击败玉爷来扬名立万。另外,也免不了有人因为眼见玉爷的跤馆大受追捧,就得了红眼病的缘故。</p>

      反正各行各业都有这样的人,只要旁人比他强,那就气得要死,恨得要命。没事就琢磨,怎么也得把别人的行市给毁了才好。</p>

      只是玉爷当时把心都放在跤术上,他可没想到水能有这么深。所以一开始,他对上门来的每一个人都诚恳相待,奉茶之后还给人家详细解释自己的想法。说与其“两技相争”,不如“共通共融”,反倒更能促进跤术与武术传承和发展。可没想到,这些人喝过茶后一抹嘴,照样老实不客气地要靠胳膊根儿说话,没有一个人把他的话过心的,这难免让玉爷有些黯然落寞。</p>

      不过,说到动手,这些人就更不灵了。武行的还好一些,玉爷毕竟还不算太了解,总得先“量量”对方的深浅再出手。可跤行里,玉爷那简直称得上是“万家通”,一看对方跳两步“黄瓜架”,也就能把对方练到什么程度摸个【创建和谐家园】不离十了。所以对待这些上门的人,玉爷不出一招半式就能让对方尝到自己厉害,然后他再故意留手装作平局礼送对方出门。</p>

      这一套,其实也是玉爷在镖局里学会的,按他的想法,他按照规矩给对方留了面子,对方也就该知难而退了。不想他的这种宽和却又恰恰用错了地方。</p>

      要知道,玉爷目前的处境可和在镖局完全不同了,同吃一锅饭的镖师再怎么说,也是铁血同当,风雨同舟的关系。而如今这些人却是作为他同行业的竞争者出现的。况且他也错估了这些登门武者的【创建和谐家园】本性。</p>

      所以当这些人走出跤馆大门后,不仅没几个感激玉爷拉手下留情的,甚至反过来还四处声称玉爷的功夫不过平平,他们完全是因为顾念江湖义气才拉着了点儿(行话,留手),没当场给玉爷难看,只盼他能迷途知返。</p>

      说白了,这些人的话语间完全是以得胜者自居,倒似乎玉爷在他们手底下吃了多大的亏似的。</p>

      玉爷的三个子侄得知之后,都气得要命,恨不得找上门去好好教训这些人一顿。而玉爷虽然也惊讶这伙子人脸皮之厚,竟能黑白颠倒自欺欺人,但他却因为频繁地接待这些人实在不堪其扰,已经不想再自找麻烦了。因此反而约束子侄不去追究。</p>

      不想,这下反倒更坐实了谣言。那些得了便宜的人,一见玉爷毫无追究之意,反而为了高抬自己更是大肆吹嘘起来。</p>

      而这样一来,时间一长也就惹出了更大的麻烦,有部分徒弟的父母不明真相,便开始质疑玉爷的本事。加之玉爷一直只监督徒弟们基本功,连一招半式也没传授,因此父母回家一问孩子,就开始觉得外面所言恐怕是真,渐渐地就有不少人不来跤馆了。</p>

      幸亏图里坤很快察觉事情不对,借报账之时提醒玉爷,说这样下去徒弟们早晚都得改投别家,才把玉爷点醒,对这种情况重视了起来。</p>

      不过玉爷思来想去也没有别的办法,他觉着既然给脸他们不兜着,那也就剩一个字了——“揍”吧。</p>

      于是在此之后,敢再来踢馆的人就都倒了霉。玉爷手下丝毫不会容情,往往都是用最快的方式让对方躺着出去。并且按照跤馆的规矩,输了的还要留下行头。结果不出俩月,跤馆门口的院墙上,输家留下的褡裢、靴子、兵刃就挂满了整整一面墙。</p>

      而那些干散布谣言的人也没得着好,玉爷干脆让自己侄子玉闳去教训他们为跤馆正名,结果京城的人们在这段时间里往往能见到一种街头奇景,那就是不论茶馆或是酒楼,或许突然间就有人被玉闳从店里面给扔出来,然后就是颜面尽失地磕头求饶。</p>

      别说,这一手虽然鲁莽倒还真管用。不久之后,就再也没什么人敢上门来惹事了。而且由于玉爷的名声更加响亮,那些离去的徒弟们也都陆陆续续地回来了。</p>

      玉爷不由暗中叹了口气,本以为这种事到此就告一段落了。却不想他还是把事情想简单了。反而更【创建和谐家园】烦又陆续地到来了。</p>

      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的“打狗也要看主人”,虽然这些“狗”是狂吠着主动咬人的,玉爷不得不给点儿教训,可偏偏他们背后都有着各自的靠山,不是跤场的镇场,就是武馆的馆主甚至,有的人原本就是一些门派的【创建和谐家园】奉掌门之命故意来闹事挑衅的。</p>

      于是,当玉爷揍了小的之后,那些藏在后面的人也就陆陆续续露面了。</p>

      第一百零六章 较技

      其实,在随后这些接二连三粉墨登场的“体面人物”中,最好对付的反而是跤行的。</p>

      这倒不是说跤行比武行要差一大截,主要还是因为在跤行里,技术高超的主儿大多还是出自善扑营,而那些老扑户既知道玉爷的本事,又都卖玉爷面子,自然会约束徒弟不许来骚扰,免得自取其辱。所以,敢于来跤馆登门挑战的大都是些民间跤场的杰出人物。像外号“勾腿六”的常六德,和有“巨灵神”之称的雷胜,就各自是南城两家私跤场的知名镇场。</p>

      “勾腿六”是保定人。在现代,人们大多都知道京城有句话老叫“京油子,卫嘴子,保定府的狗腿子”。但人们恰恰不知道的是,这句话中最后的“狗腿子”只是后来演变的歧义解释,最早时候的意思其实是指保定跤中颇有代表性的招术——勾腿子。那么顾名思义,“勾腿六”最得意的看家本领自然就是这一招儿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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