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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里有许多事本可以视为我国社会整体即将改变方向的积极信号。但可惜的是,普通的老百姓却并没有注意到某些领域中所发生的特殊变化,甚至于由这种变化开始产生的积极意义,大多数人的注意力还依然只是关注于政治活动。</p>
只是与以往不同的是,由于各种层出不穷的“运动”已持续了相当长的年头,何时终止遥遥无期,再加上广大民众的最初参与热情均已经褪去,于是许多人在精神上都到了疲惫的临界点,感到无比的厌倦。特别是那石破天惊的“九一三”事件,几乎使每一个国人的心灵受到了巨大伤害。这些也就形成了一种共振效应,造成了社会上“看破红尘”的氛围越来越重。</p>
像“语录不离手,万岁不离口,当面说好话,背后下毒手”开始成为这个时期的民间流行语,后来此语还载入了党代会报告,成为官方用语。而怀疑和谴责的空气不仅频频见诸报章,且弥漫于民间。于是所有人都一起沉寂下来了,并且有一批先知先觉者开始无声地思考近年来的对错。</p>
如果说,当时这种社会状态要用一个贴切的词儿来形容的话,大致可以用一个“准运动时期”来概括。</p>
与国人的精神层面在潜移默化中开始发生重大变化相类似,尽管玉爷师徒在表面上依然故我,可通过这三年的相处,他们每个人也都在不知不觉之中,从本质上有了不同程度的改变。</p>
作为玉爷而言,主要是体现在心理上。大约他是真老了,晚年又长期落拓寂寞,所以就连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在和两个孩子相处的日子里竟然找到了不少乐趣。</p>
于是刚开始收徒时,他那些抹不开情面的“被动”和“抵触”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全是如何尽快把一身功夫倾囊相授,打算好好地挟磨一番两个孩子。坚决不能让这俩徒弟以后替自己“还跤债”(行话,指跤场战败丢师父的人)的好胜心气儿。</p>
而作为两个孩子而言,改变则更多是体现在身体素质和跤术上的进益增长。</p>
毫无疑问,陈力泉为人最实在,在玉爷的悉心教导下,该怎么练他就怎么练,所以他的获益最多,进步也最快。</p>
至于洪衍武,虽然磨洋工的毛病未能根除,不过有玉爷这个严师紧盯着,尽管他再偷懒终归是有个限度。因此总的来说,他虽然比不上陈力泉打得底子扎实,可也同样顺利完成了柔身、抻筋和“排打功”的训练,进入到下一个新的学习阶段。</p>
这里所谓的新阶段,还并不是说玉爷要教两个孩子招式了。而是由于两个孩子的身体已经具备了一些基本素质,在训练中不至于再轻易受伤,事实上是进入了另一种较为高级的基本功练习阶段,也可以说这是入门前的最后一道关口。那么自然,他们的早晚功课又增加了不少新的内容。</p>
比如,玉爷就先教会了两个孩子“拿大顶”、“铁板桥”和“空翻筋斗”的动作</p>
别看这三个动作似乎是杂耍一般,好像没什么必要,但其实这是练得平衡力。想也知道对一个跤手来说,平衡能力意味着什么。所以这三个动作反倒是极其必要的基本功之一。</p>
另外,玉爷又教他们抽、踢、盘、跪、过,这摔跤必练的五种腿功。和涮腰、磨腰、扇腰、前后弯腰的四种练法。</p>
像这几种训练方法锻炼的自然还是腰腿能力,也是跤行里初学者的必修课。玉爷就曾以武谚的形式对他们特意叮嘱过,“要记住,摔跤不练腰,一辈子瞎胡闹,摔跤不练腿,一辈子也白给!”</p>
而除了这些,玉爷还教他们练上了拉硬弓、拧棒子、抖大杆和踢柏木桩,这些传统的善扑营器械练习方法。</p>
首先说拉硬弓。</p>
弓有硬弓、弩弓、箭弓、弹弓、子母弓等,每种弓的拉力不同,分几个劲,老称九斤十二两(约十斤)为一个劲,八个劲以上为硬弓,十个劲为一石。玉爷家传的铁胎弓就是十个劲的一石弓,玉家自进善扑营起,十三代人几乎人人都用过。而现在,则要轮到这两个“小垫窝”来用了。</p>
或许有人觉得这玩意与摔跤无关。可善扑营之所以讲究练这个,其实除了因为旗人有惯习射箭的传统以外,更重要的是,它也是属于传统力量训练中最基础的一项,只有练过这个才能继续练刀(大刀)和石(石锁)。</p>
而拉硬弓的好处也无可替代,它不仅可以用来练习支撑力和拉拽力,体会力量喷发之窍要。同时还可以练习仆步、弓步、卧步、盘腿、悬梁叉等各种步法。甚至在旧时,为了促成习练者的素质。旗人在真正拉弓练习之前,往往还要先经过摆出骑马蹲裆式,双拳悬举听弓箭师傅从一到十,用满语词“数弓码”的训练。</p>
这样做其实与现代军队习练正步几乎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既可以让习练者养成一板一眼的“武架子”,也可以使他们体会到八旗军营军训的严苛与肃穆。所以当年清室皇帝在痛恨旗人纨绔习气加以训斥之时,往往会有“连举止动作都不似旗人”的评语。这和“弓箭师傅数弓码——一五一十”这句歇后语的由来一样,皆指的是同一件事。</p>
其次说抖大杆,这其实是由蒙古族的套马杆演变而来,属于善扑营蒙古扑户的独有训练方式。</p>
大杆长三米,质地有柔韧性,共有横、压、抖、拉、握、拔、盖、崴、横、别、拽、踢、翻十三种练法,称为“十三杆”。可以以此来提高横力、握力、抖力、拉拽等专项力量。由于玉爷是蒙古人,对这种练习方式最为熟悉不过,那么自然,也就顺理成章地传给了两个孩子。</p>
再要说的第三项基本功是拧棒子。</p>
这个词从严格意义上来讲只是一种总称。因为其中细分起来有砣罗棒、小棒子、大棒子和藤棒子之别,在练法和侧重上有很大的不同。</p>
砣罗棒中间有钻孔,内穿一条细绳垂重物。重量可因人而异,一般三至五公斤。练习时可分单双手,主要针对指力和臂力,一手或两手将砣由下至上反复拧卷,以肩臂指腕酸胀为止。</p>
小棒子主练握力和臂力,常练可不胀把,此外还可练搔手的爆发力。大棒子则是练横力的极好【创建和谐家园】,主练上肢力量和活力。跤行有句俗语“大棒子横,小棒子拧”,说的就是这一点。</p>
同时由于两种棒子都只要求材质是硬木,粗细长短可因人而异,玉爷便给两个孩子各自选了不同长短的枣木擀面杖以为代用。</p>
至于藤棒又叫“霸王鞭”。近似于大棒子,由十几个藤子棍组成,长短粗细和大棒子相同。它和大棒子的不同之处,是其本质上是模仿人的骨骼错位之感。练习时必要双手死把握紧,使藤棍拧转才好。</p>
总之,练习拧棒子的实用性很强,不仅能够增加双手防御力和攻击力,也能使之具有稳定捉拿之功效。像当年清嘉庆帝在宫禁之内遭遇汉军镶黄旗成德突然刺杀,哪怕在所有侍卫都难以阻拦的情形下,舍命相救的蒙古亲王靠了日常不懈的拧棒子之功,仍然得以将成德成功擒住。</p>
不过,由于成德身上有一门功夫远胜蒙古亲王,所以也导致这位嘉庆皇帝的姐夫身负重伤,终身残废。而这一门功夫,正是下面要说的踢柏木桩。</p>
踢柏木桩的练法是将碗口粗细的木桩深埋于地,地面留一尺五寸至二尺。练习时须用力猛踢,分平踢、上踢、下踢、正踢、反踢、横踢、侧踢等多种踢法,这是练腿功、练绊子最切要的办法。</p>
而特别要说明的是,踢柏木桩与拧棒子这两项是特别重要。不仅要求初学是勤学苦练,哪怕正式学跤之后也仍要天天练习。并且不论今后达到如何高度,踢和拧也总得练。</p>
因为这两种器械练法实际上基本代表了是跤术最要紧的两项基础,不练出极高的水平,直接练掼跤是学不好的。也就是说,只有练通它们,才可以正式传跤。否则纵然学会招术,实战时仍将暴露弱点。</p>
总而言之,由于玉爷教的好,徒弟们也练得勤。在这三年里,两个孩子不但身子骨一天天健壮起来,个头儿一日比一日高,就连精神气质也与之前大不一样了,用老京城的话讲,就是越来越有样儿了。</p>
特别是当偶尔遭遇意外,两个孩子于下意识的反应中,靠着初成的敏捷身手,帮助家里大人接着个飞出去的盘子,要砸在地上的碗的时候,更是获得了父母亲人们的一致赞许。</p>
到了这会儿,洪、陈两家大人看在眼里都是喜在心里。洪禄承是由衷感谢玉爷的教导有方,而陈德元则是欣喜儿子学到了真东西。他们每个人都以为今后的日子不会再有什么烦心的事儿了,只要孩子们好,日子要能这样平静的过下去就好了,他们并无其他的奢求了。</p>
只是“命运”这个词代表的就是出其不意,而人们之所以对其心存敬畏,也是因为当它出现时,更多的概率都是代表着厄运而来的。</p>
就在1972年的暑假中,一个平淡无奇的日子里,陈家就突然遭受了一场“命运”的突然打击,他们的顶梁柱陈德元死了!</p>
第一百四十三章 噩耗
出事儿的那一天,不仅陈力泉终身难忘,就连洪衍武也同样记忆深刻。</p>
当天半夜,已经睡下的他因为西瓜吃多了,被尿憋了起来。又因为不愿第二天倒尿盆,他便偷摸跑到院子里去撒尿。</p>
那时人们睡觉都很早,除了几声蟋蟀声以外,四周悄无声息,一片寂静。</p>
只是不知为什么,在他睡眼惺忪地把着小鸡-鸡,对着墙角的黑枣树撒出一泡长长的尿水的时候,却觉得今天这种寂静跟过去的比起来有点奇怪,甚至显得有些恐怖。</p>
果然,还没等到他尿完,骤然间,院外就响起杂乱的脚步声。而与此同时,隔壁邻居家的大黄狗也叫起来。紧接着,他又见一道手电筒光柱在院门缝隙处闪来闪去,然后就有人拍响了玉爷的院门!</p>
要知道,最近他可是刚刚听玉爷说过“鹤年堂半夜惊叩门”的故事(旧京传说之一,菜市口是前朝的刑场,而菜市口斜对过儿有个鹤年堂。因其刀伤药出名。故而每次行完刑,夜里总有手里拎着自己脑袋的“人”拍门买刀伤药,顺带借针线笸箩缝脖子。于是传到后来,到鹤年堂买刀伤药也就成了老京城人一句骂人的隐喻了),所以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子,让他还以为自己也“撞克”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惊得他后脖梗子就是一激灵,结果半泡尿全淋在了他自己的腿上。一时间,他也不知道是该上树好,还是往屋里跑好了。</p>
得亏玉爷早有感应,在院门刚被拍响的时候,他的人已经披着衣服从屋里出来了。这才及时安抚了受了惊吓的洪衍武,没让这小子像只炸了毛儿的猫一样乱窜。</p>
只是另一方面,洪衍武却不知道,其实此刻,玉爷和他一样也是心有惴惴。</p>
因为要是平常的时候,玉爷但凡看见洪衍武敢露着小鸡-鸡站当院儿里撒尿,非得拫嘚(土语,源自满语,数落、责备之意)他几句,再饶一顿篾条不可。可今天玉爷却连搭理都没搭理洪衍武一句,反倒连声应着外面的人,赶紧去打开了院门。这其中的缘故,不外乎玉爷心里很清楚,这时候能有人找到家来,那绝对是出了大事。</p>
玉爷的想法无疑是对的,院门刚一被打开,外面的手电光便一下子照射进院里。不仅刺得洪衍武伸着胳膊挡着光,就连他眯缝起了眼睛。紧接着就听那拍门的人焦急地催促,“是玉爷吧?我找泉子!快!您快叫他起来!”</p>
这人是个大粗嗓门,语气里透着急不可耐。不过玉爷却没失方寸,有些事他必须得先弄清楚。</p>
“找孩子?黑天半夜的,您总得自报家门吧……”</p>
这话绝对有理,粗嗓门一听就赶紧解释,“玉爷,我是煤厂的赵丰年,也是孩子小学的工宣队长,以前和德元来过您这儿。今儿来不为别的,就刚才,煤厂出了事故,德元……人没了。”</p>
“啊?”</p>
一听这话,玉爷顿时大惊失色,可还没等他从惊愕中反应过来,赵丰年便又开始催上了。</p>
“泉子妈现在在煤厂,还等着我把孩子带去呢,您看……”</p>
“唉!来吧!”</p>
这个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雳,玉爷已经完全顾不上洪衍武了,他赶紧领着赵丰年进入泉子睡觉的房中。</p>
也就十几秒钟,还站在院里的洪衍武便看见他们睡觉的房里灯亮了。随后又听见陈力泉打着哈欠叫了一声“丰年叔”,接着便是一阵赵丰年着急忙慌的催促,和陈力泉紧着穿衣穿鞋的声音。</p>
说真的,洪衍武年纪太小,平时又只知道傻玩和瞎胡闹。他还不明白“人没了”的真正意义,这会儿他的感受也只是猜测他的陈叔出了什么特殊的状况,泉子妈才会派了赵丰年来接泉子。不过,出于一种情感上的本能,他隐隐约约意识到不会是什么好事,于是他便有些畏缩的不敢进屋,偷偷趴在了屋门的玻璃上向里张望。</p>
可偏偏这时玉爷却一眼瞄见了他,马上带着几分气走出房来,一把就将正打算窥视的他薅进了屋去,随即老爷子又严声呵斥了一声“你也穿上衣服,跟我们一起去!”</p>
得,就这么着,洪衍武也不得不听话,进屋去穿衣了。</p>
其实,对于玉爷也要带洪衍武同去,心里正上火的赵丰年本是不乐意的。因为他只骑着一辆自行车,多带上一老一小,既不方便,也怕耽误工夫。所以他就劝玉爷还是先别去了,不如等明早再说。</p>
可玉爷是个认死理儿的人,他说自己受过陈德元的恩,人既然“走”了,若不去送一送便是无情无义。而洪衍武和陈力泉既是发小,又是师兄弟,并且还是受陈德元的引荐才归于其门下的,无论怎么样也得去给陈德元磕个头。</p>
结果玉爷这话一说,赵丰年也就没词儿了。不过,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等真上了路他才大开眼界。</p>
敢情年纪这么大的玉爷不仅步伐平稳并且还行走如风,老爷子手持手电筒发出的手电光,简直快连成一条线了。那速度不仅不慢于骑着自行车的他,甚至还需要他卖力猛蹬才不至于被玉爷拉在后头。</p>
这下,赵丰年可谓是心悦诚服,同时他心里也暗暗觉得欣慰。他觉着虽然陈德元是故去了,可生前毕竟给陈力泉找了个好师父,今后泉子要能学得这一身真本事,终归是会有大出息的。</p>
就这样,在寂静懵黑的京城胡同里,在昏暗路灯和手电筒的共同照射下,两个大人一个在前面走,一个在后面骑,自行车的前后还带着两个孩子,一起急匆匆地赶往了南横街煤厂。</p>
煤厂今天一看就不一般,厂子大门破天荒地大开着。里面不仅停着医院的“白面包”,也来了辆顶着小红灯的212吉普——那是公安局的车。</p>
院子里头同样人头攒动,足有好几十人。除了医院、公安局的人和煤厂夜班相关人等以外,其余的都是厂里面有头有脸的人物。由于陈德元几乎掌握着等同于厂长的权力,所以不仅各个科室的科长,各个生产部门的车间主任一个不少,就连军代表也闻讯赶来了。这会儿,他们这一大群人都围成了一个圈儿,也不知在干什么。</p>
赵丰年风风火火地把车骑进了工厂大院儿,一边吆喝着“人来了”,瞬间就刹住了车,接着他就把陈力泉从大梁上抱了下来。</p>
由于陈力泉常来煤厂找父亲,煤厂大多数人都认得他,此时一看见他,人群自觉“呼啦”一下向两旁退去,默默地让开一条通道,顿时暴露出里面的情况。</p>
只见泉子妈正以背对陈力泉的方向跪坐在地上,她黑黑的背影肩头不住耸动,似在缀泣,一点也没察觉儿子的来到。而身穿绿军装的军代表就站在她的身边,似乎在跟她说话。</p>
此外,还有两个白大褂的医生,和几个蓝制服的警察正围着一个躺在地上的人忙和着。他们有人拍照,有人交谈,还有人拿着小本记录着什么……</p>
也不知是出于不祥的预感,还是被这种声势吓到了,陈力泉的眼睛里充满了惶恐。他不住的吞咽口水,却始终不敢往前迈出一步。</p>
特别是当人群因此发出窃窃私语,和赵丰年不住地搡着他催促之后,他更紧张了,这时忍不住扭脸望向玉爷和刚从车后座蹦下来洪衍武,求助的眼睛里几乎已经沁出泪来了。</p>
玉爷能体谅陈力泉的心情,更知道这种情况下由不得耽搁,所以不由分说,走过去直接拽过洪衍武,把两个孩子的手拉在了一起。</p>
“小武!你陪他一起过去!”</p>
说实话,洪衍武也没见过这种场面,同样有点腿肚子转筋,所以一听玉爷这话,他第一个反应就想反对。可他刚一望玉爷那严肃的冷面孔,一个寒颤下又把拒绝的话咽回去了。再说,他也觉得这时候要不管陈力泉似乎有点不仗义,于是略琢磨了一下,便只好勉为其难地充起了英雄。</p>
“别……别怕,有我在,咱……咱俩一起过去……”</p>
尽管洪衍武的声音是颤抖的,身子是哆嗦的,可友情的温度终究还是热的。有了洪衍武的陪伴,陈力泉的情绪便安定了许多。于是,他使劲捏了捏洪衍武的手以作回应,之后便带头开始向前迈步。</p>
就这样,这两个孩子手紧拉在一起,在一群大人们闪烁的目光之下,一起抿着嘴唇向前走去。只是越接近人群,两个孩子就越感到一种不知何来到沉重,脚步也就越迟缓,甚至还能感到彼此的手被对方抓得生疼。</p>
而大人们都很有耐心地等待着,谁也没出言催促,直到两个孩子真的走了进去,他们才再次团团围过来。</p>
直到这时,两个孩子也终于看清了那个躺在地上的人——那是陈德元的尸体!</p>
第一百四十四章 力争
陈德元就平躺在地上,身下什么铺垫都没有。他的衣服很脏,身体也很脏,手脚、脸面包括头发,到处都是煤灰,整个人像是从煤堆里给刨出来的一样。</p>
而更吓人的,是他大瞪着眼睛仰望夜幕,黑黝黝的脸颊扭歪着,张着的嘴巴流着一缕黑色的血迹,像是在呼喊什么……</p>
这可怕的情景顿时让两个孩子感到两腿发软,每个人都猛地扭开脸颊不敢再看下去。若要说他们之间还有些区别,那也就是陈力泉的眼泪是“哇”的一声喷薄而出。而洪衍武也头一次没敢放肆,是跟着呜咽落泪的。</p>
“爸!爸!”</p>
听到陈力泉一声声地哭喊着父亲,泉子妈终于发现了儿子的到来。她马上从失神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全身颤抖地站起来搂住了泉子。</p>
“可怜啊……你变成……没有爸爸的孩子……你爸爸以后也不会管咱们了!”</p>
刚说完这句话,她的眼泪就止不住地流出眼角,顺着脸颊流了下来。</p>
而直到这时,陈力泉似乎才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了现状,似乎才理解了赵丰年和玉爷出门前所说的,父亲“走了”的真正意义。</p>
他的爸爸不会再打他了!</p>
也不会再故意拿胡子茬扎他了!</p>
更不会再骑着车,带他去陶然亭公园划船,去牛街吃奶油炸糕了!</p>
几乎是一瞬间,他的脸颊就完全失去血色,墙壁一样白,连嘴唇都白了。接着,他便从妈妈的怀里扭巴出来,几步就冲到军代表的面前。</p>
“我爸该下班了!他下班就回家!你们让他醒过来!让他站起来!”</p>
这是陈力泉从未有过的冲动,他两眼通红,言语错乱。在这种凝视下,哪怕是这个革命军人,竟也破天荒地冒出了些许胆寒,不仅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就连回答都打了磕巴。</p>
“孩子,你……你别激动,人死不能复生。可这……这场意外谁也不愿意发生……”</p>
“胡说,我爸没死!你们还我爸爸!还我爸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