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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说,我爸没死!你们还我爸爸!还我爸爸!”</p>
陈力泉的眼泪像泉水一样地涌出来,他只是全力不去相信现实,好像始终都不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p>
“死者家属!管好你自己儿子!你们这样是在影响我们工作!”</p>
突然,有人不耐烦地冲泉子妈呵斥了一声,口气相当粗暴。</p>
当陈力泉抹着泪眼扭脸望去,发现竟是警察中的一个。</p>
“哭什么哭!你爸爸是用公款大吃大喝,喝醉骑车撞上了等着卸煤的汽车,才被下滑的煤垛埋死的!整个一【创建和谐家园】分子!懂吗?”</p>
“就是,大晚上把我们叫来,就为了这种破事!你们家属应该端正态度才是!要跟死者彻底划清界限,站到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一边来!”</p>
接着说话的是站一边抽烟的两个医生,语气里充满了不屑和埋怨。</p>
陈力泉身子顿时僵直。他只觉得他们全是不通人情的冷血动物,态度如此冷漠不说,死了亲人竟不许人家流泪!况且还把他的父亲说得这么不堪!</p>
“闭嘴!你们胡说!胡说!”</p>
只愕然了片刻,陈力泉就脸红脖子粗的吼叫了起来。在他的心里,他的父亲一向是最正派的人,他绝不允许别人如此侮辱他的父亲。</p>
“就是!放屁!你们放屁!统统全是屁话!”</p>
洪衍武自然要站在陈力泉的一边,何况他心里又念着陈德元的好儿,于是也满脸痞气地跟着帮腔辱骂起来。</p>
一个医生立即被气得横眉立目。</p>
“嘿,你个小胡同串子!怎么骂人?”</p>
另一个医生则瞄准了泉子妈开火,他以为洪衍武也是死者儿子。</p>
“我说,你这当妈的管不管!家教也太差了!”</p>
“行了,跟孩子叫什么劲儿!”</p>
玉爷此时刚挤进人群,马上替俩徒弟挡了一道,接着他又开始替陈德元的名誉分说。</p>
“你们也得积点口德,说话可不能空口无凭,要负责任。陈爷是什么人?我们都清楚,他绝不会做出这种事……”</p>
“空口无凭?你让警察同志来说……”一个医生差点气得蹦起来。</p>
“等等,你又是干嘛地的?咸吃萝卜淡操心哪!”另一个看玉爷不像煤厂的人,发出质疑。</p>
“我不是煤厂的人,可我是受过陈爷救命之恩的人。我倒要问问你们,一个人能自己花钱救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孤老头子,还能干出你们说的这些事儿来?再说了,陈爷平日里的为人有目共睹啊,光明磊落,处事公正。你在这儿扫听扫听,厂子里有人说过他半个不字没有?”</p>
玉爷一点没含糊,一番话说得有理有面儿。这不由引起了一些煤厂人的赞同,顿时让两个医生为之语塞。</p>
而这种声势也似乎同时感染了泉子妈。使这个向来只懂得居家过日子的女人,突然间就有了勇气,扭脸走向一旁的军代表,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p>
“我要求组织请有经验的公安来,重新检查这里和德元的尸体……这些人我信不过!”</p>
“这……他们可是玄武分局的同志,而且还是分局军代表特意派来的……”军代表颇感为难。</p>
“但这调查结果纯属胡说八道,德元绝不会……”</p>
泉子妈是一个从穷村刚到城市里生活的家庭妇女,从没见识过什么大场面,更是缺少跟人打交道的经验。她不懂得有些话是要委婉表达的,结果刚说到这里,立刻就招得警察们不乐意了。</p>
一个像是为首的主儿,当即指着泉子妈的鼻子气咻咻地呵斥。</p>
“家属,注意你的言行!陈德元明明是公款吃喝,导致酒醉才撞上了煤车。这件事,吃请的两个煤矿货车司机和负责招待作陪的煤厂保卫科长严福海都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况且把人挖出来时,连自行车都压在下面,还有一身散不去的酒气。这件事可谓性质严重,情节恶劣,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不清楚的,竟敢质疑我们的工作……”</p>
“不会,绝对不会!”泉子妈一点不为所动,仍然坚持,“我要见福海,亲耳听他怎么说?”</p>
“信不信是你的事,告诉你,严福海已因为醉酒昏迷被送到玄武医院洗胃去了。你要见他,等一会儿尸体拉到医院太平间去,正好顺便。”警察的口气充满了戏谑,更多的漫不在意。</p>
泉子妈则对警察表现出的这种轻松怒不可遏,把每一个字都说得很坚决。“不,不行!事情没说清楚,尸体不许动!你们只是随便看了看,随便问了问,凭什么这么肯定?不是应该有法医吗?我要求对我丈夫的尸体进行详细检查,看他究竟是怎么死的?”</p>
“你别无事生非……”警察有点目光闪烁,他完全没想到从一个家庭妇女的嘴里竟会冒出“法医”这个词。</p>
“无事生非……别人不知道,我最了解我自己的丈夫。他以前从没在厂子里喝过酒,一下班就回家。怎么偏偏就今天……这其中一定有情况,否则没法解释,不弄清楚怎么回事,我跟你们没完!”</p>
泉子妈嘴角直打哆嗦,由于愤怒,由于悲怆,由于忍无可忍,她竟咬破了嘴唇,一道细细的血流淌下嘴角。</p>
这情景无异于一种催化剂,顿时引得煤厂的人窃窃私语起来,陈德元平日的人缘很好,许多人都同情心泛滥了。</p>
“你说什么?泼妇!”</p>
可警察却完全被泉子妈的执拗激怒了,他丢开一成不变的冷漠腔调,作了个握拳的手势,提高声音吹胡子瞪眼。</p>
“……告诉你,别跟这儿瞎胡闹!也别想煽动心明眼亮的革命群众!还法医?公检法都被砸烂了,哪来的法医!你想请别的公安来?行!可公安部门的头头们早就被下放或是抓起来了,其余的三万京城老警都在学习班里呢,你又去哪儿找他们呀?至于我们,那都是从工人阶级里提拔的,是来改造公安机关的,完全不同于那些需要改造的老东西。你要信不过我们,就是【创建和谐家园】‘运动’!如果你的政治观出现了问题,我们可就要对你采取行动了!何去何从,你自己看着办吧?再跟我们胡搅蛮缠,就由不得你了,还要你承担全部的政治责任!”</p>
庞大的政治帽子一下子压了下来,结果不仅拍唬住了泉子妈,也让场面一下冷静下来。大家都面面相窥,不知如何是好了。这时多数人的目光就不由自主聚集在了军代表的身上,希望这个煤厂的最高领导能做出个明确指示。</p>
可到底要支持谁呢?</p>
军代表确实也很为难。</p>
一方面,他知道警察的恐吓并非虚言,公安机关现状就是这样,他了解其中的厉害。而另一方面,他对于陈德元在工作上的辛劳和操持也一直是感谢和信任的,几年下来,早就处出了感情,若是不能为他的死做点什么,心里也不落忍。</p>
只是退一万步讲,这种事哪个地方的头头没有一点儿?拿他自己来说,身上就不是那么干净。那么陈德元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也说不清了。</p>
当初是肯定没有的,可后来呢?人都是会变的嘛,如今老陈要是想明白了,弄点吃喝也很正常。</p>
说心里话,其实在他看来,像这种事根本就没什么大不了的。陈德元掌握着不小的权力,平日也没清高到关系户的好烟好酒统统拒之门外的地步,因为要是那样根本就搞不好工作。只不过他觉着,陈德元要真为这种事送了命也太过倒霉罢了。</p>
所以说起来,他现在觉着人终究是意外身故了,总不会是有人故意谋杀这位陈主任吧?事情即便闹个清楚也根本于事无补,道德标兵又不能顶饭吃,还是不让泉子妈因为此事再陷入更大的麻烦里才是最要紧的。况且事情闹大了,更大的可能是情况完全属实,那陈德元的身后事又怎么好安排呢?</p>
于是基于以上这些考虑,军代表便插话来打圆场,赶紧用好话把警察拢住,说家属完全是情绪激动的下意识反应。然后他就又给泉子妈打眼色,说要跟她单独谈一谈。</p>
不用说,由于公安系统也实行军管,警察再牛也不敢不把军代表放在眼里。因此,警察的嚣张态度在这时候也就不得不收敛一下了。</p>
第一百四十五章 屈从
军代表把泉子妈就近带进了生产科办公室,然后耐心地展开了劝说工作。他的主张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让泉子妈对陈德元意外身死的原因别太较真了。</p>
军代表说他也听那两个司机说了事情经过,确实没什么破绽。何况严福海与老陈关系一向亲近,可以说是近如兄弟,又怎么会对公安撒谎呢?要是泉子妈还坚持没完没了,真闹到了全厂人尽皆知的地步,万一最后再次证明事实真相就是如此,吃亏的还是她们母子。到时候别说老陈的名声没保住,抚恤待遇也没有了。所以说,既然人已经亡故了,还不如大事化小,把事情控制在一定范围内。这样他才好在其中帮忙,从优抚恤,为她们母子安排好今后的生活……</p>
军代表的确算是个讲良心的人,可他也是个糊涂透顶的人。按理说,陈德元进厂时是个活人,抬出来的却是一具尸体,泉子妈要求搞清其中疑点绝对无可厚非。可他却只凭自己的臆断和所谓的“权衡”,反而用他的“一片好心”为查明事实真相造成了最大的阻碍。</p>
要知道,泉子妈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家庭妇女,而且还是个进城没几年的农村妇女。她从未外出工作过一天。在她的世界里,只知道为丈夫孩子张罗每日三餐和缝补衣物,只知道怎么节俭度日不浪费一点生活资源,只知道本本分分做个好人,规规矩矩听政府的话。</p>
而她今天之所以能为丈夫的名誉据理力争到这种地步,除了对陈德元的人品坚信不移以外,其余全因为心中对军代表的尊重与信服。她早把这位与丈夫共事多年的上级领导视为最后的救命稻草,相信这个代表政府的革命军人绝不会坐视不理丈夫的名誉遭人诋毁。</p>
可现在呢?</p>
军代表竟然对她说出了这样的话!没了军代表的支持,凭她一几之力又怎么可能支撑下去!</p>
难道不是吗?</p>
这个年代的人谁都清楚,没有上级和领导的支持,就连针鼻大点儿的小事你也别想办到!</p>
更何况她也知道那警察说的没错,公、检、法确实早被砸烂了,他们这拨造反派说得出就做得出。甚至你要不说他们干得好,干得有理,他们就敢抓你!</p>
泉子妈顿时感到无比的气馁,她觉得恢复丈夫的名誉简直难如登天,一点希望也没有了。再加上又深怕真如军代表所说,会失去丈夫的优抚机会,她哪里还敢继续执拗下去?于是,在这种别无选择的情形之下,她也只有点头屈从了。</p>
很快,泉子妈便带着深深的悲痛和巨大的失望,低头含泪随军代表一起返回了人群。这时,她反倒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丝毫不敢再与那些警察对视,对丈夫的死因也再无异议。</p>
就这样,一切质疑都消失了。在军代表苦口婆心的劝说下,这次针锋相对的较量,以孤儿寡母全面败退告终,造反派阵营再一次取得伟大的胜利。</p>
对于这个结果,玉爷和赵丰年的反应都是瞠目结舌,完全不敢置信。</p>
而其余的人们也不禁大为吃惊。甚至有人因此犯了猜疑,在私下里开始小声地议论。</p>
“不会吧,陈主任老婆怎么不争啦?难道这事查清了……”</p>
“没想到啊,难道老陈也是这种人……”</p>
“不奇怪,不吃白不吃,不喝白不喝。我就不信,你小子要掌权了不来这个……”</p>
听到人群里传出各式各样风凉话,泉子妈简直如乱箭穿心,一种说不明道不清的委屈止不住地从心底泛了上来,她的眼泪便又顺着脸颊哗哗往下淌。</p>
可恰恰相反的是,警察头头却展现出非常得意的笑容。他大模大样把双手背在身后,环顾四周一圈儿后,又对泉子妈做了一番既蛮横残忍又冠冕堂皇的训话。</p>
“实话跟你说,这几年死人我们见多了。你丈夫这事要再算不上事实清楚,那其他的更是冤死鬼!你要永远记住,我们是不会搞错的!我现在要求你尽快收尸,好送去医院太平间,不要干扰工厂明日的工作!听明白没有!”</p>
泉子妈并没有开口作答,但她的身子却触电似的抖动了一下,显示出一种隐藏在沉默里的紧张和恐惧。</p>
应该说,目前在场的所有人中,除了在哽咽着喊妈的陈力泉以外,也就是洪衍武还糊里糊涂,看不懂形式了。</p>
这小子现在的想法极其简单,他只知道警察的态度极度【创建和谐家园】,而泉子妈落泪不止无疑是受了委屈。于是他顿时心头火起,骨子里的野性也就搂不住了。可偏偏他一踪鼻子,才刚骂出半句“他妈-的”,嘴就被身后之人给捂住了。</p>
不用说,捂他嘴的人正是玉爷。敢情老爷子早就从泉子妈态度的改变意识到这里边还有别的事,所以一直就提防着洪衍武呢。他当然清楚这小子是个喜欢惹事生非的主儿,就怕他跟着瞎搅和坏事。这不,果然抓了个正着。</p>
靠着先见之明,一个最有可能惹出麻烦的隐患被玉爷排除了。而到了这会儿,也就到了最后的阶段,该军代表出面来收场了。</p>
这个革命军人似乎已唱惯了红脸,对这种情形相当游刃有余。很快,他便作出一副怜悯表情安抚起泉子妈来,显得极为亲厚。</p>
而另一面,他对公安和医院那边也不得罪,才刚对泉子妈说完漂亮话,接着便以“多给家属一些收敛尸体的时间”为由,邀请警察和医生一起去办公室喝茶抽烟,态度同样平易近人。</p>
煤厂的头头们自然唯领导马首是瞻,一见领导表明了态度,没人不懂得要赶快来凑趣。结果一个拉一个,大伙儿与警察和医生寒暄着邀请着,没多久就都奔生产科办公室去了。哪怕连想留下来帮忙的赵丰年也未能脱身。</p>
因为军代表只一句“老陈的担子以后就交给你了,分局的同志你要负责照顾好”,就把他给彻底“绑架”了。在这个领导比天大的年代里,面对领导的赏识,他还能怎么样呢?他也只有带着些许羞惭和抱歉,望了望泉子妈和陈力泉,紧着先去尽他“赵主任”的“职责”了。</p>
就这样,人群很快散去,煤厂的空场上就只剩下泉子妈、玉爷、两个孩子,和四仰八叉尚一身煤渣子的陈德元了。</p>
此时此刻,与热热闹闹人头攒动的生产科办公室里所发出的桔黄色灯光相比。偌大的空场上,也只剩下了一片能寒彻人心的清冷……</p>
良久,还是玉爷叹了口气,催促起因极度悲伤而有些发楞的泉子妈来。这并非是他心狠,而是因为人死之后,若不在有限的时间内及时擦拭干净身体,要想再穿上衣服可就难了。</p>
泉子妈尽管神智有些不清,可还能分出轻重缓急来,她赶紧冲着玉爷深鞠了一躬,既是感谢,也是求玉爷搭手相助。因为她和儿子两个人,实在是摆弄不了丈夫的尸体。</p>
玉爷自然不会推脱,一边还礼一边满口应下。</p>
“瞧您说的,要不是陈爷我这条老命早没了。何况就算咱们没这层关系,这种事我看见也得伸手,这是积德的事。您放心,有我在,保证帮您把陈爷收拾利索……”</p>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些人满应满许舌灿莲花,可动真格的时候就没影了。而有些人却恰恰相反,平时虽不善言辞,可话一出口就能做到。</p>
玉爷就是最后一种人。</p>
别看陈德元体大彪悍,人死之后又格外的显重。可玉爷终究有真功夫在身,平日里他玩的那对石锁,右手的一百九十六斤,左手的一百八十五斤。所以说,泉子妈的为难在玉爷眼里根本就不算什么。结果老爷子仅凭自己一个人,便轻而易举地便把陈德元的尸体彻底给立起来了。</p>
只是这一举动,却又产生了新的麻烦。因为陈德元的尸体刚一竖直,他的嘴角便又流出黑色的淤血。</p>
骤见此景,顿时便把泉子妈和两个孩子都吓住了。结果泉子妈一下瘫跪在地上,而两个孩子都不约而同向后闪去。</p>
“妈……流血啦!”陈力泉惊恐地喊着。</p>
“陈婶儿,陈叔……眼睛吓人!”洪衍武也害怕地高叫。</p>
泉子妈再抬起头来,已是泪流满面。她拼命抑制着抽泣,嘴唇蠕动了半天,才挤出了一句,“泉子……咱不怕……他……是你的爸爸呀!”</p>
几乎同时,玉爷也对洪衍武喝到。“你小子别犯怂!想想人家是怎么对你的,今儿个就是你报答的日子!”</p>
其实,两个孩子也不是没有见过死人,上学前他们就以“练胆儿”为由,钻过医院的太平间。可太平间的死人都是盖着白布单子的,加上那会儿他们也没听过什么鬼故事,于浑浑噩噩之中自然不怕。</p>
而现在他们却已经长大了,各种有关鬼神的故事早于潜移默化中深入心中,更何况平日最熟悉、最亲近的人,一下子竟呈现出与印象里天差地别,如此阴森可怖的面容来,他们有此反应也在所难免。</p>
不过,说到根儿上,两个孩子还是明白事理的,也有几分勇气。就在泉子妈和玉爷的鼓励之下,蓦然间,他们很快又回到现实,甚至还有几分痛恨自己软弱,觉得惭愧。</p>
“妈……我不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