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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我不怕……”</p>

      “陈婶儿,我也不怕……”</p>

      尽管小脸儿都有些青白,可俩孩子确实已恢复了镇定。</p>

      泉子妈的神色此时变得异常冷静,她知道光靠眼泪救不了她和儿子,而且眼前还有一件重要的事需要她来操持。于是她便竭力控制着悲痛,从地上慢慢直起身子,手颤颤地伸向陈德元的脸颊,试图先合上他的怒目和嘴巴。</p>

      但没有用,她刚抚上丈夫的一只眼皮,另一只又睁开了。</p>

      死不瞑目!</p>

      不知怎地,旁观的洪衍武心里就冒出来这个词儿,可他咧咧嘴,却始终没敢说出来。</p>

      而泉子妈对此却做出了另一番解读。</p>

      “德元啊,你想再看看儿子吗?那就看吧……不过得听话,闭上眼睛吧,总不能死不暝目呀……相信我,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无论如何会把泉子带大的,你放心……”</p>

      听着泉子妈温柔地低语,像低低地吟唱,两个孩子的泪水猛然又涨出眼眶,冰凉凉地流下面颊。</p>

      可说也奇怪,就在泉子妈说完这番话后,陈德元的眼睛竟然听话地合上了……</p>

      这以后,在泉子妈的吩咐之下,两个孩子也上手来帮忙,他们不仅打来水,还找了毛巾、指甲钳和剪刀。最后他们几个不仅把泉子妈带来的干净衣服给陈德元换上了,还把他身上所有的脏污都给擦拭干净了。而被收拾利索的陈德元表情也不再如一开始时那么吓人,终于有了几许平和的感觉。</p>

      只是在玉爷吩咐两个孩子给陈德元磕完头之后,当医生把尸体送上汽车的那一刻,这一天最具悲【创建和谐家园】彩的一幕还是上演了。</p>

      泉子妈彻底失控了。此前她一直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感,可当要与丈夫彻底分开之时,那早已悬在心头的痛苦终于爆发,从胸腔里喷涌出来。</p>

      当时的她神情骤变,仿佛变成另外一个人似地瞪大眼睛,一下子扑过去抓住了担架,一声声嘶叫着,趴在陈德元的胸口上歇斯底里地捶打起来。</p>

      “我不信,不信你死了……你起来,醒醒,求求你……”</p>

      “陈德元,你别骗我……还小哇孩子……留下我们……可怎么办……”</p>

      “你好狠心……陈德元,你起来,醒醒……你好狠心,扔下我们不管了,就这么……天啊!”</p>

      由于泉子妈死抓着担架不肯松手,几个人齐上手也不能把她拽开分毫。最后要不是因为她哭得死去活来,自己昏了过去,医院的“白面包”车恐怕还是不能成行。</p>

      而等泉子妈在陈力泉的怀里再醒过来时,明白汽车已经开走后,她已经彻底说不出话,哭不出声了,只是用呆滞的疯狂目光瞪着汽车消失的方向。</p>

      这一刻,在场所有的人都心软了……</p>

      这一晚经历的所有一切,不光给泉子妈带来了永难忘却的悲痛和天塌地陷之感,对两个孩子来说,也简直如同噩梦一样惊心动魄。</p>

      那一年陈德元三十四岁,泉子妈才三十一岁,陈力泉和洪衍武十二岁。</p>

      那一天是公元一九七二年七月十七日。</p>

      第一百四十六章 寡妇

      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在短短一两天之内,全厂大部分人就知道了陈德元蹊跷的死因。</p>

      由于有些干活时喜欢偷奸耍滑的工人平日里一直被陈德元所压制,这时就传出一些怪话来。另外,还有一些始终“不得志”的人出于往日对陈德元掌权的嫉妒,也趁机说了一些幸灾乐祸的话。结果这一下就引得整个南横街煤厂的领导班子心虚起来。</p>

      经过开会合议,除了新任生产主任赵丰年强烈反对以外,大多数人都支持由工会主席向军代表提出需要低调处理陈德元身后事的意见。</p>

      他们的理由是这件事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如果太过徇私被抓住了把柄,工人现在说说闲话还是好的,就怕有人闹情绪上告。因此,他们认为不但得把陈德元的丧事俭办,而且还不能给其定为工伤。</p>

      对第一条,军代表勉强同意了,因为他明白其中的道儿道儿,在这个年代,谁也不愿招惹是非,大家都怕因上级彻查再惹出别的事端来。而他自己立身就不正,自然不会与大伙儿为难。</p>

      只是对于第二条,他却很是犹豫。因为不仅他当初已经信誓旦旦地答应过泉子妈,这也是他良心上根本过不去的一关。于是,此事也就悬而未决先放在一边了。</p>

      就这样,陈德元火化的日子被草草定在了五天之后的礼拜天,地点是八宝山人民公墓。</p>

      那一天,没有花圈,没有挽联,没有悼词,甚至没租告别室。由于煤厂根本就没组织工人来吊唁。于是整个厂子,除了军代表、工会主席,和几个以赵丰年为首,与老陈家维持了几代人交往的定兴老乡以外,再没有其他的人来了。</p>

      但实际上,煤厂的领导们都错了。</p>

      没错,我国这个人情社会确实有其独特属性。大多数人只能做到人在情在,人走茶凉这一步,于是官场上也就有了“有权不用,过期作废”一说。但毕竟也不是所有人都把人情当作薄纸的,整体社会中看重情谊的人仍然不少。</p>

      正因为陈德元为人正派实在,从不用手里的权利徇私和刁难人,平日遇到旁人有难处,他还常会伸把手,因此他的交际面很广,念他好儿的人不计其数。</p>

      于是当他意外身故的消息一经传播,在他入殓的当天,不仅玉爷、洪家人和观音院东西两院的老邻居们都来了,还自发的赶来了许多与之性情相投和不少曾受过他照应的人们。</p>

      像什么相识多年的澡堂子锅炉工、理发店里的剃头师傅、煤厂门口卤煮店里跑堂的、小酒馆里常与他一起侃大山的三轮车夫、通过街头下棋认识的木匠和打扑克结识的瓦匠。</p>

      还有什么当初丢了购煤本差点没上吊的公交车司机、曾受他作保免于挨斗的卫生学校教师、因调皮落水被他救起的孩子父母、大雨中迷路被他相送回家的老人子女。</p>

      乃至工作中与之多有往来的白纸坊派出所民警,和附近几家工厂、商店的经理、后勤科科长、车间主任,全都不顾路途遥远,专门来送陈德元这最后一程。</p>

      这么说吧,各行各业陆续而至的几乎已过百人。压根就用不着煤厂来操持,这场丧事自有人张罗。</p>

      光这些人自己扎的白纸花就数千朵,大家还一起凑钱租了灵堂。接着民警又帮忙布置了花圈,由教师和洪禄承来动笔书写了挽联。当举行遗体告别仪式时,众多吊唁者情真意切,哭声震天……</p>

      好家伙!南横街煤厂这次算是丢了个大人。这场面折腾得越热火,煤厂的人就越羞愧。以至于面对众多质疑与不满的目光,军代表的脸臊得几乎要烧着了,他一个劲儿用手点着当初出这个主意的工会主席大骂,“糊涂!糊涂!”</p>

      不过事后,也是因为这件事,让军代表拥有了力排众议的勇气和理由,终于独断专行了一回。他不仅坚持给陈德元的抚恤条件定为了“工伤”,还亲自出面,主动给泉子妈联系了一份工作。</p>

      那是个街道办的小加工厂,朝鲜战争的时候给志愿军做被服军需品,在抗美援朝胜利之后,除了加工一些民用的被子床单、棉衣棉靴,还生产手套工服等等劳保用品。</p>

      工资倒是不高,只有二十几块。可不说这年头在城里安置人不容易,而且这也是不认得几个字的泉子妈唯一能干的工作了。至少,等到陈力泉长大之后,哪怕抚恤金断了,泉子妈也还能继续为自己挣份嚼裹。</p>

      应该说,办完这些事之后,军代表的确信守了当初的承诺,而他自己也心安了。但世事难料,有句俗话说“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许多事情一时虽能迷乱人的双眼,却往往会在多年之后真相大白。</p>

      陈德元的死亡就是这样。</p>

      多年之后,当一切经过和真相终于被搞清楚,这件事再次被推到风口浪尖上,成为煤厂人们热议关注的焦点之时,军代表也永远站在了自己良心的审判台上,并且从此就没再走下来过。</p>

      之后每逢他深夜睡不着觉时,闹心的原因总是他想起当年办的这件事,而往往他会自怨自艾地叹息一句。</p>

      “都怪我!我坑了老陈一家子啊!原来人真的不一样。有的人是真金,有的人是劣铜,有的人是好酒,有的人是浑水。看起来也许相似,但根本就是泾渭分明……”</p>

      其实还有一个人,远要比军代表更受良心谴责,那就是严福海。</p>

      作为当时的知情人,他在陈德元火化后的第三天才终于露面,登了陈家的门。可不知为什么,凭任泉子妈如何询问事发经历和细节,他也没有一句话作答,只是眼中带泪跪下磕了个头,并在桌子上放了二百元钱。</p>

      于是泉子妈当即大怒,不仅把钱扔在了他的脸上,还哭骂着把他赶出了家门。而自打这次严福海一脸灰败地从陈家离去之后,他就再也没在泉子妈面前出现过……</p>

      陈德元总算是风光入殓了,他的优抚待遇也落实了。并且按照规定,他的儿子陈力泉一旦年满十八岁便可以顶他的名额,进入南横街煤厂去子承父业。</p>

      可毕竟人死了就是死了,与其活着的时候终归是不一样的。实际上陈德元的“意外”身故,不仅致使陈力泉母子宛如天塌地陷,日子越过越难。就连失去了保护伞的洪家,也同样因此再次陷入到往日的困境之中。</p>

      咱们先说陈家。</p>

      与三点支撑的物理原理等同,对一个家庭来说,父、母、孩子缺一不可,而一旦失去一方,那就是像是坐上了折了条腿的凳子,是必然要栽倒的。</p>

      过去有陈德元在,陈家办什么事似乎都不用发愁,根本不用泉子妈操一点儿心。但凡遇到搬东西、做东西、搭东西、修东西的时候,只凭陈德元回厂子一声招呼,就能叫来不少人帮忙。</p>

      即便是遇到像买东西、修房顶、改电路、通下水道——这些让大多人感觉为难的问题也不是问题。</p>

      因为陈德元不仅手里有权能找到门路,而且他还天生不爱摆架子,十分善于和旁人打交道。别看好些时候明明和对方不相识,但他只要一根烟递过去,一杯茶端过去,再天南海北一通神侃就能和人家聊成哥们。既然能成朋友,那下面的事儿也就好说了</p>

      可现在呢,这些事儿却都架在泉子妈一个人的身上了。以她一个不善言辞的家庭妇女,哪儿懂得迎来送往,攀交情套近乎这一套啊。于是乎那些平日里看起来很容易的事,对她也就格外艰难了起来。</p>

      自然,像玉爷、洪家人、东西两院的近邻们,乃至赵丰年这样的定兴老乡们,那都是念旧情的人,绝不会眼瞅着泉子妈有难处不管,每个人早就垫了话,说有难处就知会一声。</p>

      但是别忘了,玉爷和洪家却又属于自身带砟的主儿,有些事就是他们想帮也无从帮起。要说也就赵丰年还能顶点事儿,可偏偏泉子妈又是个好强的人,她绝不愿轻易给旁人添麻烦,更觉得求人这种事本身就臊得慌。因此大多数的时候,除非有人看见泉子妈有难处主动来帮忙,否则她也就纯靠自已咬牙硬上了。</p>

      好在陈力泉依旧跟玉爷学艺,平日不怎么在家,倒是不会看见自己母亲受气带受罪的样子,这让泉子妈的心里还好受一些。只是这样一来,也就更显得她自己过得格外凄凉。</p>

      有一些不明就里的,或是对陈家的事儿知道一星半点的人,比如像街道工厂那些以女性为主新同事们,就很自然地把这一切归结于陈家少了个当家的男人,她们纷纷感叹泉子妈还年轻,当务之急是应该重新找个人改嫁。这样一来,也就有那些有心的人开始着手操持起这件事来。</p>

      不过很可惜,这件大家都认定的好事却在泉子妈那儿碰了钉子。开始的时候,泉子妈还婉言谢绝,说自己没这个考虑。但是很快,随着登门的“热心人”越来越多,不胜其烦的泉子妈终于忍不住甩了脸子。</p>

      倘若再有人对她提起此事,她只冷着脸说,自己和丈夫的婚事是两家大人在他们没出生之前就订好的,前世有缘今生注定,死后也是要埋在一起的。假如她再要嫁给了别人,那她死后又怎么再进陈德元的坟头呢?恐怕陈德元也为此要不乐意,多半会去找促成此事的人算帐的。</p>

      就这一句,给提亲的人噎得死死的。也不知是终于弄明白了泉子妈死守的心意,还是慑于“陈德元会找人算账”的威力,总之,再也无人敢于造次了。</p>

      不过因被驳了面子,再加上天生的好说人长短,数旁人是非,那些当初主动帮泉子妈张罗的大婶大妈们,在此之后,背地里也就开始了对泉子妈的瞎编派。</p>

      有人说泉子妈想不开,死要面子活受罪。又有人说泉子妈是石女,不想男人是天生的。也有人说泉子妈外边已经有人了,才不愿应旁人的事。甚至还有人说,泉子妈根本是为了自己方便,才把儿子放在别人家里养的……</p>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些话越来越难听,没多久就传进了泉子妈的耳朵,她当下红了眼圈。一时冲动之下,她甚至想和这些乱嚼舌根子的人好好大打一架,用撕破这些人的臭嘴,来证明自己的清白。</p>

      但她随后一想到后半生的日子还得靠这个小厂,最终还是忍了。而冷静下来之后,她才感到一种禁若寒蝉的后怕。因为如果当时她真为这事去找那些人争吵,恐怕不仅占不了任何便宜,还得得罪更多的人,与名声也无补于事。过去在老家,这种事她听过的、见过的已经不少,所以她很明白,不吭声比什么都重要。</p>

      想到这里,泉子妈除了恨老天不公让自己没了丈夫,毫无其他的办法。此后,她变得更不合群了,对单位里的这些女同事们尽量不说话,能避就避。</p>

      而每当夜晚的时候,她不仅常常会因思念去世的陈德元以泪洗面,也常常会因为在梦里梦到丈夫的样子而哭醒。她深深地体会到了没了丈夫的苦,和作为一个寡妇的难。</p>

      第一百四十七章 无靠

      与泉子妈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滋味不同,没了陈德元这座靠山,洪家人生活的改变完全可以用“立竿见影”来形容,他们每个人几乎于一夜之间就被打回了原形。而这种政治待遇上的窘迫滋味,更是一言难尽。</p>

      最先开始的,是糖业糕点公司免除了对洪禄承这个“内控改造”对象的全部优待,把过去扫厕所和掏阴沟的活儿又重新划给了他。紧接着,在陈德元火化后的第三天,公司的造反派又把洪禄承的工作岗位从干净舒适的食品仓库调到了阴冷防空洞改建成的杂物仓库。而从这时起,这伙子人便以“深挖思想动向”的理由,把洪禄承在地下仓库里强行关押了大半年。</p>

      在此期间,洪禄承不仅要一个人承担起地下仓库的所有脏活累活,而且每日还要熬夜写交待材料。他不但吃住都在地下,就连上厕所的时间也只有每天两次,简直等若坐牢。毫不亏心的说,他日后腿病的由来恐怕就在这里。</p>

      至于家属的探望时间,那也要根据造反派的心情而定。或许两三天,或许一两周,总得经过反复申请说尽好话才获批准。而每次探望,王蕴琳都会尽可能地给洪禄承带去一些食品,可当她看到洪禄承脸庞随着每次见面都日益消瘦,她便知道丈夫所过的日子并不怎么舒坦,因此也总会忍不住地暗自伤感。</p>

      特别是有一次,她曾亲眼看见洪禄承走出防空洞时,只因半句话没听清,没能及时帮一个路过的造反派抬糖浆桶,结果那个造反派就狠狠抽了他的丈夫一耳光。可洪禄承呢?哪怕脸上带着红肿的指印,还得继续无怨无言地去帮忙。说真的,这副情景简直让人悲痛难抑。可王蕴琳唯一能做的,也不过是默默把眼泪往肚里流罢了。</p>

      不过话说回来,别看洪禄承在单位的日子确实难熬,但其实王蕴琳在家里也不怎么好受。因为在这个年头,“贱民”的待遇是贯彻在生活里每一个角落的。自打洪禄承被造反派管制起来以后,街道那位大主任毛远芳便也紧跟着跳了出来,继续跟洪家为难。</p>

      毛主任第一个举动,就是为洪家专门制定出数条管制办法,贴在了观音院东院的墙上。其苛刻程度完全达到了福儒里的头份儿,具体内容包括:</p>

      一、最迟早六点钟起床,到了晚十点钟必须睡觉。</p>

      二、除了每日清晨要清扫街道,雨雪天气,还要负责除雪掏污泥,劳动改造。</p>

      三、不准亲戚来往,如有人来洪家走动,就是收买拉拢。</p>

      四、走路如碰到人民,不准当中走,须低头靠边走。</p>

      五、不准提笔乱写。收到或寄出的所有信件,要拿到民革会先给治保主任审查。</p>

      六、每周都要写一份“交心”材料交到民革会,除了每周日的固定谈话。还要随时接受调查,参加民革会的“学习”。</p>

      对此,尽管老边媳妇很有意见,说洪家已经改造的不错了,用不着如此相待。可偏偏毛远芳在民革会里已经“抖”了好几年,如今基本已经掌控了大权。所以她对老边媳妇的话根本不屑一顾,反而故意为难似的要求老边媳妇去亲自负责监督,还说如有松懈就要连她一起问责,结果把老边媳妇倒气得差点拍了桌子。</p>

      就这样,王蕴琳便过上了每天天不亮就要扫马路,白天要上班,下班还要写材料的生活。而每到周末也不能休息,她必须还要去参加民革会评审会,交材料外带坦白“思维动向”。</p>

      往往这种会上,一帮街道积极分子在毛远芳的支持下总会纷纷发言,批判王蕴琳改造不积极主动,甚至抗拒改造。而其强词夺理、无事生非、捕风捉影的程度简直像个笑话,但王蕴琳面对这种“鸡蛋里挑骨头”的刁难,却必须要作出恭听状才能过关。</p>

      总之,不把王蕴琳折腾得狼狈不堪、精疲力竭,毛远芳是不会轻易放过她的。也只有当这个“臭茅房”喜欢折辱人的畸形心态得以充分满足后,她才会暂时告一段落。</p>

      在这种情况下,王蕴琳自然也被搞得身心疲惫,无论精神还是身子骨,都是一日不如一日了。还真别说,也幸亏这个时期群众的热情已经消退,不大流行“游街”了,再加上洪衍争在两年前已经成家,家里还有个新娶的大儿媳妇能帮帮她操持一下家务。否则她也恐怕早就顶不住了。</p>

      这种磨难还不仅仅限于洪禄承夫妇身上。与父母相似,洪家的长子洪衍争在红星家具厂的地位也是重新回到了最底层。</p>

      其实自打1960年被分配进该厂,洪衍争就一直干着厂里最差也最累的工种——锛工。</p>

      当时的木工行业还基本属于原始状态,红星家具厂根本没几台电动设备,因此这里大多是手工技术活。锛子大概是木匠最原始的一种工具,形状象一个斧头,横安在一根长木柄的前端,使用时人要站在圆木上刨。这个工种的主要任务,就是用锛刀把包着树皮的圆木修理成四面规整的木方,然后去码放、晾晒,以便于继续深加工,好出板材和木方。</p>

      不过,别看这个活儿看起来简单,干起来却不那么容易。因为干这个活危险,磨得锋利雪亮的锛刃往下砍时,胳膊自然要往怀里使劲儿,一个弄不好就会砍到自己脚背上。所以说干锛工的被砍掉脚趾头,砍开脚背,砍断小腿骨的为数确实不少。于是,干这一行的木工都把下面包裹得严严实实,有的还把硬树皮和铁片绑在脚背上。可这样一来冬天还好说,那夏天的滋味那简直就是纯受罪了。</p>

      除了活儿苦危险大,干这个活儿最不划算的其实是工资待遇低。因为锛工比别的工种多算两年学徒工不说,即使转正以后,工资也不过从十八块涨到二十六块,别说干别的了,连吃饭都不够。这也就导致锛工这一行成了家具厂里最不受待见的职业,每个锛工都想方设法调到别的工种去。</p>

      本来洪衍争也没什么想头,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可他毕竟快三十岁的人了,每个月的工资不仅帮不了家里,还得靠父母给添补,作为一个男人来讲心里就觉得别扭。于是他曾试着跟陈德元提过一次,想让陈德元帮他跟领导说说话。没想到是,陈德元还真把他这事当成了要务,很快就带着自备的烟酒去了红星家具厂。</p>

      结果事情办得也很顺利,陈德元跟军代表和厂长喝了两次酒就把洪衍争调去了木器车间,不仅工资立马涨到了三十六块三,还安排了全厂手艺最好的七级木匠王汉平亲自带他,使他终于有了正正经经地学到全套木工手艺的机会。而最让洪衍争感动的,是事后陈德元不仅没收他的谢礼,还嘱咐他别告诉洪禄承夫妇,说他们两家人相互帮忙都是应该的,要是再来这套那也就没意思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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