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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儿,这小子纯粹是找别扭,缺修理,犯轴!我看您还是费把子力气,给他开开翎子,拔拔毛儿得了!”</p>
“是啊,您给他来个脆的,教教他怎么做人!”</p>
“就是,不知天高地厚!您也给他点儿厉害瞧瞧!”</p>
说白了,其实他们几个这通拱火也是有传统的,这在跤行里叫“撮合堆儿”。火一烧,大伙儿都往里填旺柴,连恭维带挑唆就给想罢手的人架上喽,这跤多半也就摔上了。</p>
这可正合了洪衍武的心意,他把眼睛一瞥,不言语闷头等着了。</p>
可相反,“蓝褡裢”却自知几斤几两,不由在暗自叫苦。</p>
他心说了,你们这几个楞小子哪儿看得出人家的厉害呀?也太高看我了!</p>
就照这小子出手就见血的狠劲,我要上去也没个好。你们这不是胳膊肘往外拐,倒帮人家把我往坑里推嘛!</p>
可要是不摔,不但抹不开面子。恐怕几个徒弟也会对他失望,看他不起吧。</p>
“蓝褡裢”这会儿还真是左右为难,不过接茬他就想起自己师父的话来了。</p>
想当初,他的授艺师父曾千叮咛万嘱咐,说传他跤艺,是看他真心喜欢这个。只希望他今后能借此强身健体,多交跤行里的朋友。但强中更有强中手,也要他千万别为了面子争强好胜,为虚名与旁人结下跤仇。否则轻则要吃苦头毁名声,重则伤残肢体,到时恐怕追悔晚矣。</p>
因此虽然迟疑了一下,“蓝褡裢”最后还是决定按照师父的话来,退一步海阔天空,干脆就此收兵不摔了。</p>
“小老弟,恕我们不识真人。你跤艺的确高明,我恐怕也非你敌手。要不,就算我认输了吧。而且我的徒弟牙摔坏了,我现在还得带他上医院去。”</p>
真是万万没想到,“蓝褡裢”冲洪衍武双手一个抱拳,竟开始说软话。</p>
而他那几个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徒弟一听,各个大出意外,登时都垂头丧气,再不吹腾了。眼见着似乎还闹起了几分情绪,相当不理解他们的师父为何如此示弱。</p>
一时间,就连师徒间的气氛都有点僵了。</p>
按理说摔了人家的徒弟落一白摔,人家还客客气气直说软话,可谓里子、面子都有了。这就应当算完了吧?任谁也不能在穷追猛打了吧?</p>
可偏偏洪衍武一贯以来,就是在用旁人的痛楚来弥补他自己内心失衡的。所以他根本不识好赖,不通情理,非要把人也往绝路上逼,将折辱进行到底。</p>
“哟,怎么这么没出息呀!想认输是吧?行!可有一样,你得把这‘横人皮’给我扒了,这不是给怂人穿的!是跤场的规矩!”</p>
正所谓“话是拦路虎”,洪衍武接下来这一锄头,算是把人家八条路都给断了。</p>
是,赌跤的输家按规矩要脱褡裢扒靴子,让赢家挑挂着耀武扬威。可这是旧社会的老规矩,也是【创建和谐家园】脸面,往死了得罪人的狠招儿。</p>
跤行里的人平日切磋技艺可不讲这个,这只能发生在过去摔跤艺人靠跤吃饭的年代,类似于“踢场子”这种以跤赌生死、赌饭碗、赌名望的重大时刻。因为一旦发生这种事,输家脱衣卸靴,就算是栽到家了。是会让跤行同人嘲笑一辈子的。如果今后再找不回场子,恐怕也就再难以收到徒弟了。</p>
“蓝褡裢”也是小三十岁的人了,无论在单位还是在徒弟间,都有好人缘,一直颇受尊重。虽说他不是旧社会的跤手,但脱褡裢给人家也是等于把他的脸面彻底扔在了地上去踩。他又怎么能忍耐的住这种侮辱。</p>
如此一来,他的气性也就彻底上来了。心里又一琢磨,这已经不是意气之争了,而是事关人格尊严。哪怕输定了也得上场,否则他自己也得瞧不起自己了。</p>
再说了,他自己也有绝招呀,何况那小子又没成年,至少力气上他是占便宜的,或许一动上手,差距也并不像他想得那么大,真正摔上谁是公谁是母还不知道呢!</p>
“来来,年青人。看来不跟你来几跤是不行了。那好,咱俩就撂几跤。你要真能把我摔得爬不起来,是我学艺不精,功夫不到。褡裢自然归你,今后我金盆洗手,跤不摔了。”</p>
就这样,在退无可退之下,“蓝褡裢”终于阴了脸,沙哑着嗓子应了战。但语气中无疑充斥着一种悲愤的郁闷。</p>
可洪衍武哪管别人的死活,他心说,我今儿要摔的就是你这个师父,扳倒大树有柴烧,今后想扬名立万就得摔你这样的老家伙。</p>
于是这小子的混劲彻底上来了,很没礼貌地说,“爷们,准备光溜儿吧。今儿不把你褡裢扒了,算我没练过。”</p>
没辙,事情到了这一步,就该着出事。</p>
这时就连“蓝褡裢”那些徒弟也看不过眼了,他们再顾不上和师父闹气,个个义愤填膺或推或搡,重新给“蓝褡裢”鼓劲。</p>
“头儿,您别费口舌了,犯不上求爷爷告奶奶,碰上这么个狗屁玩意您还能讲理吗?”</p>
“上吧,招呼他!别留手,摔死他都活该!”</p>
“您还犹豫什么呀!这不像您的为人呀!看看昆子的牙吧,不能饶了他!”</p>
真的再没什么可说的了。“蓝褡裢”心知洪衍武就是存心来硬磕的,想要和平罢手,大事化小根本别想,如今只能下死力了。</p>
就这样,在一众徒弟的围观中,“蓝褡裢”和洪衍武终于就此交上了手。</p>
而二才乍一碰面,徒弟们就叫了一声好。</p>
因为“叭”的一声,“蓝褡裢”先主动出击,一把手按上了洪衍武的双肩,想把洪衍武拿斜,跟着他就使出了一个“撮窝”。</p>
这招儿绊子,其实就是“蓝褡裢”使熟了的绝活儿,这叫“撒着把的撮”,在跤绊中它属于高级动作,往往还真能摔那些技术较高的,成了名的跤手。</p>
“蓝褡裢”就是凭这一手在鸭子桥一带的跤行里混了个“挑千斤”的雅号。今天也就是对洪衍武忌惮,才没留手,直接就使出来了。</p>
洪衍武本能地察觉了几分威胁,他不敢怠慢,赶紧松腰,斜肩续手变了个“外手豁”。</p>
而“蓝褡裢”也随之发觉不妙,跟着就照洪衍武肩上一掌,立时把他打得倒退两米多远。周遭的徒弟们又不由齐齐喝了一声“可惜!”</p>
要说洪衍武能扛过这一招还真不易,换了别人早趴下了。这也就是跤坛上好的碰好的,才能出现这种惊人的场面。</p>
跤行有句话叫“撂棍不撂绳”。这就是说那跤绊儿就好比一把锋利的刀,而绳儿软,棍儿硬。如果刀要砍在软物上,则没有效果,若砍在硬物上,效果立刻显见,非劈了不可。</p>
所以说刚才“蓝褡裢”给洪衍武使的“撮窝”,洪衍武用松腰斜肩的办法来化解算是对了,他要是敢跟对方犟劲硬顶,非被挑趴下不可。</p>
归了包堆儿,这还得说洪衍武勤学苦练,得了玉爷真传呀。因此,在几个围观者表示失望的同时,那撮窝不成的“蓝褡裢”也在暗暗心慌。</p>
他心说了,这孩子可了不得,我的“撮窝”从没无功而返过,我能在鸭子桥混到今天,可全凭这下撒着把的“撮窝”。</p>
不吹牛,平时跟我放对的就没有一个不咬的,没有一个我不摔的。可今天对这小子来说没起作用,他反倒给我使了个“外手豁”,看来今天我真得使出看家本领,赶紧把他给撂了,否则凶多吉少。</p>
于是,“蓝褡裢”照面又攥了洪衍武一把外衣的“小衩”(行话,指褡裢的底襟开契左右位置),他的目的是想跳进一崴,然后使一下“回马勺”。</p>
可这时洪衍武虚登“蓝褡裢”这把攥中心带的手,刚要坐腰登手,见“蓝褡裢”跳进去就是一崴,他就轻跳“铁门坎”来应对。</p>
“蓝褡裢”紧跟着又一个“摇车脚”,洪衍武“唰”的一下来了一个“大挽桩”,他后脚跟一绷劲,登时就把“蓝褡裢”的脚给弹了回去。</p>
这一下可好,“蓝褡裢”一点便宜没站着,反倒腿脚还开始疼痛起来。</p>
怎么呢?</p>
他用力太猛,伤了!</p>
我们得说,摔跤的脚下都得有根,“根”就是基础,如果一个摔跤手不打好基础功夫,就像空中楼阁一样,一旦摔起跤来,亚赛磕头虫儿。</p>
“蓝褡裢”显然是基本功上有亏欠。而洪衍武经玉爷传授,最重视腿脚功夫,光基本功一练就是三年。后来为了练脚下的绊子,在大挽桩上还专门下过苦功,早把腿练得铁棍子一样了。所以这么硬碰硬下来,“蓝褡裢”还能不吃亏吗?</p>
总之,洪衍武一看对手的腿落地直点脚,就知道“蓝褡裢”是“秋后的蚂蚱———没几下蹦头”了。他跟着就大胆起来,掏偏门、找底手、横腿变脸,给“蓝褡裢”使了个“支别子”。</p>
这时,瘸了腿的“蓝褡裢”惶然间,还想抬腿使个“判”,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就在周遭徒弟们齐齐惊呼“小心!”的同时,他跟着就两条腿朝天,立上立下,飞起了两米多高,又被重重摔倒在地下。</p>
这一下算是肠肚儿大翻个,拍了个磁磁实实!</p>
第一百六十二章 跤仇
这一跤摔得那绝对够狠的!</p>
不说别的,固然“别子”是跤术中的大动作,一般使用必见胜负。可多数的情况下,标准动作也就是把对手摔个一米来高。</p>
而像洪衍武这样,能把一个身板大过自己的对手摔飞两米开外,这不但要求出招变力要用得巧妙,腿力、臂力也得跟的上劲才行。</p>
那么自然的,伤害力也就相应地呈几倍增长了。</p>
要说也就是“蓝褡裢”是个老手,算是会“挨摔”的,懂得一些简单的防护办法。在臀部着地之前,他不但脖颈前探,双手双腿也尽力后撑,起到了一些减震的作用。这才避免吃了这一摔的全劲儿,也把要害部分给避让开了。</p>
否则,要是换其他的生手,任凭后脊梁平拍落地。别说内脏大概率摔出内伤,赶巧了后脑勺着地,那都能把人给摔死。黄家驹不就是栽个后仰死的嘛!</p>
但晓是如此,这一下子也不是那么好消受的。</p>
“蓝褡裢”躺在地上只觉得眼睛直冒金星,四肢内腹无处不疼,整个身子差不多都摔麻了,可缓了好一阵才爬起来。</p>
但起来以后那也是两腿直拌蒜,身子直打晃。要不是在旁边看傻了的几个徒弟醒悟过来,赶紧过来架住了他,他还得栽在地上。</p>
而和刚才只是旁观不同,亲自上阵交手之后,“蓝褡裢”对洪衍武也有了新的感受。</p>
他只觉得洪衍武身上、腿上的一举一动都与他练过的南城跤截然不同。</p>
这小子不玩花活儿,动作简练得近乎随意,简直到了信马由缰的程度。可偏偏他的玩意却相当管用,出招拿捏准确,变力神鬼莫测,该硬的地方硬,该软的地方软,实为他从未遭遇过的最强对手。</p>
本来他还自以为能和人家鏖战几合,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输了个精光精。这也让他实在想不明白,这小子的这跤范儿,究竟源自哪枝儿哪蔓儿呢?</p>
于是,带着满心的忌惮和疑惑,他忍不住开口询问。</p>
“爷们,今天你把我摔的够呛,我……现在是浑身不得劲……认栽了!可你也得给我留个‘万儿’吧?我回去再……投名师、访高友,来日方长……还得来找你。”</p>
可他没想到的是,洪衍武给他的回应,竟然只是一声轻蔑的冷笑。</p>
“肉烂嘴不烂!还想盘我的底?明告诉你,跤行里的枝枝蔓蔓、丝丝缕缕,我跟谁都不沾边!要问小爷是谁?人家送我一个外号,叫‘专摔怂人’。就凭你这两下子,想报跤仇,下辈子吧!”</p>
这句说完,这小子跟着又穷凶极恶地吃冲他一瞪眼,“嘿!到底还摔不摔了?要认栽就别废话!趁早把你褡裢给我扒了,否则我可自己动手了!”</p>
要说这番讥讽之语可算是门缝里瞧人,把人踩咕到家了。别说“蓝褡裢”听了气得直哆嗦,就连他那几个徒弟也都受不了了。</p>
于是这几个小伙子一个个横眉立目、大胳膊、壮胳膊、粗胳膊,傻子叫鸭子一样地全围了上来。除了受伤的昆子还扶着“蓝褡裢”,剩下的仨人这就要以多为胜,同仇敌忾地臭揍洪衍武一顿。</p>
不过,气归气,可“蓝褡裢”还有理智。他一看这几个徒弟的举动,就知道不好,因为这就不是靠人头多和傻力气能占便宜的事儿。</p>
情急之下,他忍着疼抽着气儿赶紧就喊,“别动手,我脱!我脱!”</p>
可偏偏几个徒弟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根本没人听他的,说话间早抡上了胳膊,也就于事无补了。</p>
结果和“蓝褡裢”所想一样,根本不存在任何侥幸。顷刻之间,他那几个徒弟无一例外,全被洪衍武三拳两脚,打得一个个满地啃泥,或卧或倒只会叫疼,再也爬不起来了。</p>
而且这还不算,随后,被激怒的洪衍武又迁怒与他,直奔他就冲了过来。一脚先踢开搀扶他的昆子,接着又扭住了他的胳膊,一个“手别子”就把他摔倒在地上。</p>
最后还在他身上踏上一只脚,口气强横地喝骂着,“你的徒弟对你不错啊!还想玩花活,跟谁叫板呢!我看让你折条腿怎么样啊!”</p>
虽然这个季节并不是十冬腊月,可洪衍武的身上却带足了一股冷飕飕的寒气。不光他的眼睛里,闪射着阴冷的绿光。连他说话的口气,也是阴冷阴冷的。</p>
“蓝褡裢”吃疼下也禁不住打了个冷战。他明显能感觉到,这绝非虚言恫吓。</p>
“是我的徒弟不懂事,我教导无妨。我在这儿替他们赔不是了。你要褡裢,我马上就脱,行了吧!”</p>
因怕洪衍武痛下毒手,“蓝褡裢”赶紧求饶。他也不顾还被这个“煞星”的脚踩着,就赶紧在地上蹭着解下了褡裢,挣扎着用双手奉上。</p>
可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洪衍武根本没有接过,反而眯起了眼睛,目光刻毒而凶狠。</p>
“赔不是就完了?晚了!”</p>
话音刚落,他就猛地抬起脚兜头一脚狠狠踢去,把委曲求全的“蓝褡裢”踢得几乎是整个身子腾起来,一连翻了好几个滚。</p>
等到“蓝褡裢”再吭哧着翻过身子时,脸上已经全花了,除了土,还混着泪水。</p>
而洪衍武仍不肯就此干休,他对准“蓝褡裢”的肋骨,又是狠狠一个飞脚。</p>
一声凄厉的惨叫,登时响彻整片杂树林,就连树上的鸟儿也被惊得扑楞楞地飞起……</p>
当天,肋间青肿的“蓝褡裢”是光着膀子,被几个一瘸一拐的徒弟,好不容易才抬进玄武医院的。</p>
至于那件代表了他们屈辱与痛苦的“蓝褡裢”,则一直招魂幡似的被挑在青年湖小树林里,最高的那棵核桃树上。</p>
偶有经过的路人,无不要匪夷所思地观望一会。</p>
而此后,“蓝褡裢”和他的几个徒弟也再没在这里撂过跤。甚至除了昆子,其他人都对学跤失去了兴趣……</p>
世上的事儿有时候就是这么邪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