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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的事儿有时候就是这么邪性。</p>
老话有云，“守法朝朝忧闷，强梁夜夜欢歌。损人利己骑马骡，正直公平挨饿。修桥补路瞎眼，杀人放火儿多”。</p>
您说客气又谦和的“蓝褡裢”带着几个徒弟在小树林里练跤，他们招着谁惹着谁了？可偏偏好人没好报，平白无故惨遭一番从天而降的痛打羞辱。</p>
“蓝褡裢”为人再厚道，再喜欢撂跤又怎么样？他没福分得遇名师，跤技上也就水平有限，这个天花板单靠人品可是越不过去的。</p>
而吃人饭不拉人屎，专爱无事生非，欺负老实人的洪衍武呢？</p>
虽然他把跤术用在了拿无辜人等泄私愤的歪道上，可就因为他有幸得到了玉爷的真传，他就能靠胳膊根儿肆意欺负人。这事儿又有多么的不公平呢！</p>
没错，这话说起来确实很让人无奈，可偏偏这就是客观现实。甚至洪衍武个人对生活的理解，也一贯是这样的。</p>
在他看来，除了他自己，他的全家人向来都与人无争。</p>
他的父亲最讲究与人为善，他的母亲常说修善积福，他的边大妈为人最热心，他的德元叔处事最公正，他的班主任常显璋最爱他的学生，他的师父玉爷最讲仁义道德。</p>
可什么时候，在他们的身上又见着好儿过？</p>
相反的，倒是像“臭茅房”、“煳嘎呗儿”、“豁子”、什刹海体校董教练这些人，一直过的得意洋洋，滋润非常。</p>
从没有什么“天打雷劈”之类的倒霉的事儿发生在他们的身上，就似鬼神喜欢专门保佑坏人一样，让他们总是心想事成，诸事顺利！</p>
于是乎，洪衍武也就像一个顿悟了人生真谛的人，一直在“要做一个坏人”的路上，坚定地走着。而现实也总是不断在用实际回报证明他所选择的正确。</p>
此后，他每个星期照样仰着脸，独出独入地在玄武区以外的地界转悠。凡人不理，跟谁说话也是歪着头，眺望远方。</p>
只要他找着了能下手的目标，走过去就蛮横非常的去挑衅，每次还都被他屡屡得手，连战连胜，从未遇见一人是他的敌手。</p>
而被他打的人，要么一声不敢吭，老老实实认栽，目送他远去。但凡有一点敢不服气的样子，他绝对就会痛下毒手，让人家进医院一气儿住上个俩仨月。</p>
有不少跤行或武行的人，被他当成了可供泄愤出气的“替罪羊”，同时也在验证他越来越接近可以称雄复仇的一天。</p>
于是每当他与对手激烈鏖战，大获全胜的时候，快慰总是会涌上心头，把那些所谓的良心、内疚、亏欠、心软，都一溜烟儿赶得远远的。</p>
要说最奇怪的事儿，就是洪衍武坏事干得越多，似乎运气真的就越好。</p>
因为在他的心里，现在急着惦记的，无非也就三件事。</p>
一，再多找点让他练手的对手，能把【创建和谐家园】的瘾过足了。</p>
二，玉爷能答应教他练董教练的劈砖绝技，和老爷子所讲过的，燕子李三的脱铐绝学。</p>
三，就是报仇的日子能早点来到。</p>
可让洪衍武万万没想到的是，有这么一天，玉爷竟然主动提出要带他和陈力泉去外面“串场子”与旁人交手过招，切磋技艺。还说一旦他们获胜，没丢人，就会把他缠着要学的两门功夫教给他。</p>
其实洪衍武本来还有点顾虑，生怕去外面，会遇到挨过他揍的人露了馅儿。可他听玉爷说交手的地方就在玄武区内，也就安心了。</p>
要说这不叫天遂人愿，又叫什么呢？</p>
现在洪衍武照镜子，他都觉着自己有金盔金甲，有五彩祥云了。</p>
第一百六十三章 错腿冯
这玉爷怎么突然张罗着，要带徒弟们去外面“串场子”了？</p>
嗨，这还得说到那个什刹海体校的马教练，和他的师父头上。</p>
原来自从上次在李尧臣的家里，妄图持强夺宝的董、马两位教练在玉爷面前碰了钉子，折戟而归之后。这位马教练心里就开始不平静了。</p>
和那个执迷不悟，只会骂玉爷的董教练不同。马教练的心还没黑透，他是真的爱跤，对玉爷也是由衷的钦佩。因此他越琢磨，就越觉得玉爷最后跟他说的那番话是为他好，极有道理。</p>
于是后来，他不但遵从玉爷的提点，恢复了腿功的锻炼，也听从了玉爷的劝诫，对被关在“牛棚”的师父也关照起来。</p>
马教练的师父是1918年生人，名叫冯琛，是最早跟随宝善林在天桥撂跤的。虽无正式拜师，却也从这位名义师父的身上学会了不少练功诀窍和跤绊儿。因其擅长“错腿”摔人，人送外号“错腿冯”。</p>
要论名头，他自然还比不上沈友三，宝善林这两位民间跤坛公认的翘楚。但却与熊德山、满宝珍、利铁存、马贵宝、徐茂这些人相差不多，也算一位曾在天桥跤场大红大紫的主儿。</p>
而作为老一辈知名跤手中较为年轻的一位，解放后，“错腿冯”便离开了天桥，受聘于什刹海体校，参与组建摔跤班。实际上马教练就是他第一批学生中的一个。</p>
正因为马教练求教谦虚，练功也勤。毕业之后，虽其无缘成为专业摔跤运动员，可“错腿冯”就看上他是真心爱跤，有耐心法儿这两条，于是便主动向校长引荐，把他留下来当了个助教。</p>
从这里来说，虽然二人已不是旧社会那种如父子相承的师徒关系，可“错腿冯”确实是对马教练有提携之恩的。</p>
一开始，马教练也确实心存感激，在学校唯“错腿冯”马首是瞻，私下里也对“错腿冯”格外敬重。逢年过节，每每都要去师父的家里看望。</p>
本来二人是可以配合默契地做一对模范师徒搭档的。可惜后来众所周知地，迎来了“十年运动”，学生老师大翻个，旧时的一切也都被打翻了。</p>
因此在体校中，像“错腿冯”这样讲究传统理念的老教练，也就越来越不吃香了。代之而起的是，他们这些老教练所教出的一批“革命派”的留校生。</p>
那些被他们亲手提携、器重，视为接班人的青年教练，作为出身最好，革命思想最纯正的一代，便渐渐成了风口浪尖上的当红人士。像董教练和马教练，差不多都是这种情况。</p>
而在这个过程里中，也不免经历“深挖思想”、“自我批评”之类的运动，于是在这些青年教练或无知、或算计、或盲从的揭发检举下，“错腿冯”和他不少老哥们因为平时一些牢骚话和提意见的举动就成了罪人，因而也就被下放“牛棚”，彻底失去了自由之身。</p>
没辙！谁能想到，本来想培养接班人，结果却培养出了挖墓人！</p>
到这时候，哪儿还讲什么师徒情分啊？原先的师徒不变成彻底反目的仇敌就不错了。</p>
比如像董教练这样脾气暴躁的，心底又阴暗的主儿，他一朝-得势，就变得彻底无法无天。不但平日就喜欢变着法折磨这些老教练取乐，不高兴的时候还会动手【创建和谐家园】。而他打得最狠的，就是他自己的授艺师父。</p>
相对而言，马教练还算好的。至少他不会动辄用皮带抽打“错腿冯”，用污言秽语去侮辱他，最多也只是作出一副不徇私情的样子，严格要求他要和那些老教练们一样去扫厕所、掏阴沟、拔荒草、挖土方……规规矩矩地劳动改造罢了。</p>
有不少老教练甚至还羡慕“错腿冯”，说他总算没教出一条彻头彻尾的“中山狼”来。</p>
可说到底，这也就是矬子里拔将军罢了。</p>
因为曾有一次下大雪，“错腿冯”发烧要求休息，可他苦求马教练良久，最后却仍然遭到断然拒绝。自此，他就知道这个徒弟一样是不讲人情，只懂“革命”的主儿，心里也是全凉了。</p>
不过，也就是在马教练被玉爷教训之后，这种情况开始有了变化。“错腿冯”竟然发现马教练渐渐和以往不一样了。</p>
他这个“革命派”的徒弟，不但放弃了那些所谓“科学的”、“革命的”、“简炼的”练功办法，又开始按他教的老法子稳扎稳打练起了腿功。而且有时也会带着一种惭愧和谦虚的情绪，重新向他求教一些跤术上的问题。</p>
与之同时，马教练在他自己当班的时候，还会偷偷送来吃食、衣物、药品给他，并放松了对所有老教练们劳动的管制。相反的是，这小子参与政治活动的【创建和谐家园】倒是来了个大撤退，明显地敷衍起来。</p>
为此，“错腿冯”自然很高兴，觉得过去那个爱跤的徒弟像是又回来了。可他那些老哥们却众说纷纭，意见不同。</p>
有的认为马教练确实是想明白了。便说“错腿冯”是慧眼识人。还说浪子回头金不换，说他没必要再怨恨这个徒弟，不妨把跤术倾力相授。</p>
可也有人认为马教练是别有居心，恐怕这些人情味儿都是假象。便要“错腿冯”多加留意，千万别被这小子骗了，诓走他全部压箱底儿的功夫。</p>
于是这么一来，“错腿冯”马上想起了“猫教老虎”的典故，心里的热乎劲也就消去了一大半，不敢太过乐观了。</p>
说到这里，还得额外提上几句。</p>
武行又叫“挂”子行。挂，早年单指武术，俗称“把式”，也有称为“夜义”行的。</p>
挂子行的门户很多，也很复杂，在民国初年一律都改称为“国术”。但不论是开武馆授徒或是打把式卖艺的，他们的“挂”都分两种，有“尖”挂和“腥”挂的区别。</p>
“尖”挂不是花拳绣腿，不是为了好看，而是经多年练出来的实实在在的【创建和谐家园】功夫。</p>
“腥”挂则是假的，不实在。光图好看但没真功夫，尽说不练，只用来蒙钱。</p>
那么同样，天桥的跤场也是如此。</p>
别看那些跤手们彼此嘲笑辱骂，摔得极漂亮，令人眼花缭乱。背挎、揣、入干净利索，能把人摔飞了起来。可其实这些大多纯属表演性质，必得有一个人是故意让着，才能摔得那么漂亮。</p>
他们开始的恶言相对，也只是为了在观众面前装成是仇人，掩饰彼此早有默契。</p>
而像“错腿冯”这样有几分真本事的，能“腥”里加“尖”的，真假全有的摔上几场，已经算是极为难得的了。</p>
甚至后来，由于政府对武术、跤术去技击性的引导促进力度越来越大。哪怕官方体校组建的武术班、摔跤班，也纯属是为体育表演和比赛而存在的。于是真正管用的技击能力继续消亡，到后来，哪怕就连一半真玩意也没有了。</p>
所以说，倒不是这些老教练们敝帚自珍，故意藏真玩意，其中也有很大社会环境和时代变化的原因。</p>
但正因为在徒弟手里已经吃过大亏了，他们自己一琢磨，现在还能被惦记的，大概也就剩这点真东西了。那还能不防着点儿吗？</p>
好在时间终究是最好的检验方式。几个月过去，马教练与董教练越来越疏远，而对“错腿冯”却越来越尊敬，同时在跤术上却有了明显长进。这不能不让“错腿冯”疑虑大减，心情重新宽慰起来。</p>
再后来碰巧遇着了机会，马教练又帮着体校工宣队长解决了一件棘手的麻烦事，也就借着这个人情，使得“错腿冯”彻底恢复了自由，先一步被“解放”归家。</p>
到了这个份儿上，马教练已经完全用诚心和实际行动取得了“错腿冯”的原谅。</p>
“错腿冯”心中再无半点戒备，反而觉得马教练能知错就改，更加难能可贵。也就把压箱底儿的本事都拿出来相授。</p>
马教练喜不自胜下，便更加勤奋苦练起来，一有空就去泡在“错腿冯”的家里。</p>
由于这会儿师徒间的裂隙已经完全弥合如初，“错腿冯”也有了时间和自由，他在好奇下，就详细问起马教练的思想是怎么转变过来的。</p>
结果马教练一五一十把玉爷的事一说，让“错腿冯”顿时大为震惊。连称马教练是“傻小子没福气，错过了真正的高人”。</p>
敢情想当年，“错腿冯”还是个毛头小伙子的时候，就曾多次听老大哥宝善林讲过玉爷“防乱兵血战大栅栏”和“办跤馆与群雄争锋”的传奇经历，他早就对玉爷一身出神入化的跤术心生敬慕。</p>
据他所知，玉爷平生就未尝一败！不但像宛八爷这位同样有“宫照”的“官腿”也要对其甘拜下风，就连那些鼻子眼朝天的“武林宗师”们也在玉爷的手里吃了瘪。可以说玉爷是个彻底为跤行拔了份儿，扬了万儿的大英雄！</p>
只可惜，那时的“错腿冯”还是个穷鬼，他兜里没钱，后来也就没办法去南城游艺园亲眼目睹玉爷怎么去揍洋人。而且自打玉爷踢馆为子杀仇之后蹲了大狱，此后便彻底消失在公众视野之中了。</p>
于是枉自“错腿冯”空有一腔的敬仰留在胸中，可长期以来，他也只能为无缘拜会玉爷而遗憾不已了。而如今他却从马教练处得知了玉爷的下落，又怎能不激动呢？</p>
总之，“错腿冯”一听到玉爷有了消息便再坐不住了。好不容易等到了星期天，他赶紧吩咐马教练买好东西，背齐礼物，先上李尧臣家去赔礼道歉，然后又在李家人的指点下带着徒弟找到了玉爷的门上。结果一进门，他恭恭敬敬就要先给玉爷磕头。</p>
玉爷自然大感意外，赶紧阻拦。而等他弄明白了怎么回事以后，对马教练的迷途知返却相当欣慰。同时也为他们师徒感情的成功弥合倍感高兴。</p>
就这样，当天玉爷像招待故友一样，在家里留他们吃了顿饭。只是老爷子还有一个要求，那就是辈份上不必计较，各论各的。他的理由是自己两个徒弟年纪实在太小，要是一丝不苟按辈份论，既是给跤行同仁找别扭出难题，而且对今后两个孩子技艺的成长也不好。</p>
老爷子这番话可谓有理有面儿，没有比这想得再周到的了。</p>
“错腿冯”便唯有诚惶诚恐，连连表示“僭越了”。而马教练也在暗中舒了一口长气，尴尬减去了不少。</p>
至此之后，每逢礼拜天，“错腿冯”和马教练，便会时不常地一起登门来看望玉爷，把他当成最敬仰的跤坛前辈。</p>
那么玉爷作为回报，往往也会指点他们一些跤术。这让师徒二人均感获益匪浅，许多困扰他们的难题都得到了合理的答案。</p>
而次数一多，时间一长，也不乏互相交手试招的时候。</p>
最让“错腿冯”和“马教练”大感惊讶的是，陈力泉小小年纪，竟然跤术还在“马教练”之上，而且他天生一副沉稳劲儿，交手中情绪一丝不乱，心理素质绝对超人。</p>
师徒俩接着再一打听，得知陈力泉是根红苗正的工人后代，家庭成分毫无问题。因此也就动了心思，便主动跟玉爷提出，说陈力泉简直就是天生当冠军的好苗子，劝玉爷应该把这个徒弟送进体校去。</p>
只不过由于董教练见过陈力泉，他现在又正得势掌权，倒是不方便直接就把人送到什刹海体校去。</p>
于是师徒俩一番商量后，跟着就又提出了一个建议。说不妨由他们出面，以玉爷的徒弟出师为名，组织一次私人性质的跤艺比赛。</p>
这样既可以把许久不见的跤行老朋友请来乐呵乐呵，同时也能把玄武体校的教练也请来，好让陈力泉借机展示一下跤艺。而一旦陈力泉进入玄武体校的摔跤队，即达到了他们为国家培养体育苗子的目的，也能离玉爷近一些，不至于让老爷子今后看不见这个徒弟。</p>
玉爷自然是不会阻挡徒弟有个好前程。再说老爷子比谁都清楚，在家里摔和在外边绝对摔不一样。</p>
基本功扎实是一回事，摔得好又是一回事。光练不摔，属蛐蛐的，总是在家“盆着”，不见生手，不见世面，到头来难免成了“功夫老”了。所以哪怕这事儿办不成，让两个徒弟就借此增长一下实战经验也是好的。</p>
于是老爷子没半点犹豫，便欣然点头同意了。</p>
自然，大人们商量的这一切都是在私下进行的。陈力泉本人并不知道其中内情，也就更别说每个星期天都跑去外面游街串巷，寻衅打架的洪衍武了。</p>
两个孩子都以为，这只是一场单纯的跤艺切磋。</p>
第一百六十四章 法源寺
1974年9月29日，这一天是星期天，而第二日又恰逢中秋佳节。所以这个日子口儿，作为玉爷的两个【创建和谐家园】举办“出师考”的日子，那是再合适不过了。</p>
至于跤赛的地点，则由“错腿冯”出面，通过他的朋友关系，定在了教子胡同的法源寺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