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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到晴天有了一点日光,这才开始分班出外行猎。头一天是吕氏父女和牛子做一起,离洞不远,便发现雪地里有了兽爪迹印。三人方在心喜,以为不难猎获,谁知那些兽迹俱是前番遇虎时所留。虎本有些灵性,见人厉害,当地又无从觅食,早已相率移往别处,更不再在附近逗留。在发现满山兽迹,空欢喜一阵,什么野兽也未猎到。
牛子先还恐吕伟父女发现老虎吃剩下的弃贼尸骨头发,嗔他说谎,没敢领往虎洞。
后来无法,拼着受责,同往年前弃尸所在。一看,崖前林内到处都是虎爪迹印,故意狂喊引逗,虎却不见一个。知虎多喜昼眠夜出,也许藏在崖洞里面,仗着灵姑壮胆,便请灵姑将飞刀放进去照亮,兼作后备,自持腰刀、毒弩人穴寻虎。如若虎多不敌,出声一喊,说出方向,上面灵姑便用飞刀斩虎。吕伟说:“飞刀虽是神物,这等冒失行事,万一将人误伤,如何是好?”力持不可。最终仍是灵姑随了同下。纵落洞底一看,与上面雪地虽差有数丈,侧面却还有一条盘道,尽可缓步出入。虎穴便在盘道当中离地三丈的洞壁上面,牛子闻出膻味甚浓,洞底还有虎斗时抓裂的残毛,心疑虎已睡熟。怪叫两声,除了空洞回音嗡嗡绕耳,别无响应。及和灵姑纵上盘道,深入虎穴,剑光照处,一个大敞洞,比外洞还要宽大数倍。石块甚多,都有丈许大小,西壁角崩塌了一大片,碎石堆积,裂痕犹新,似是新崩不久。除虎毛外,又发现许多兽骨,四贼残余骨发也在其内,虎却遍寻无踪。牛子算计虎已外出觅食,入夜始归,只得一同退出。
三人又往别处搜寻一阵,归途绕往碧城庄查看,在左近小崖洞中发现了一窝兔子。
灵姑见那兔子大小三对,雪也似白,不忍用飞刀杀害,意欲生擒回去。兔洞大小,人不能进,孔穴又多。忙到天黑,费了不少的事,仅仅捉到两大一小。灵姑心慈,见大兔是只母的,洞中还有一对小兔,动了恻隐,又将大的放回。有此一举,虽然提了点神,仍然于事无补。
接连三日,换了好些地方,俱无所得。料知后山野兽必多,无奈通路为冰雪填封,无法通行。后来牛子想了一个主意,择了一处有兽踪的林野,掘一雪阱,下铺厚草,上用粗竹交错虚掩,将两白兔放在里面为饵,想将野兽引来。吕伟虽知无效,情急之际,也自由他。牛子隔日往视,竟在阱旁发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兽迹,推测身形甚是庞大。
可是竹子未毁,两兔也在其内。这日因那地方就在碧城庄侧,相隔甚近,吕伟父女知是徒劳,没有前往。只王渊比灵姑还爱白兔,昨日经牛子再三苦说,抱去为饵,今天恐怕冻死,想抱回来,相随牛子同往。居然发现兽迹,不禁大喜,当时便想跑回报信。牛子道:“你先莫忙,满山都是虎爪印迹,虎却不见一个。主人们白累了多日,再要扑空,又是心焦。看这东西把冻雪踏得这么深,身子一定又蠢又大。我们有刀有箭,还怕它么?
真要厉害,打它不了,跑也容易,它怎么也没有我们雪滑子快。莫如等它一回,来了便打;打不成,引到玉灵崖去,再喊他们,省得不来又跑个空。”
王渊一想也对,先和牛子在阱侧树杈上坐守了半个时辰,没有动静。枯守无聊,纵身下树,刚将脚上雪滑子扎紧,待寻兽迹,往来查探。忽听猛的一声厉吼远远传来,紧跟着叭喳叭喳一片兽蹄乱踏残冰之声由远而近。二人忙把腰刀拔出,手握弩筒,闪在阱侧树后。只见前面通往山阴森林的大路上跑来两只怪兽,身子粗壮,和大象差不许多,也有两牙翘出血唇之外,只是没有那条长鼻,比象要矮得多。通体雪白,生就扁头凹脸。
怪眼突出,其红如火,凶光四射。一张半月形的血盆大嘴微微张着,露出尺多宽一条鲜红舌头。再衬上一身极丰茸的白毛和那两尺来长的一对刀形的獠牙,端的威猛无匹。
这东西名为雪吼,产于云南大雪山背阴冰谷之中。蹄有吸力,不会滑倒,多么高峻的冰山,只要不是直立的,都能上下,其行甚速。性最耐冷恶热,终年在冰雪中奔驰逐突,不是冰堆雪积奇冷之地,从来不去。加以嗜杀好斗,喜怒无常,专门同类相残,非到重伤力竭,同归于尽不让。因此种类不繁,极其少见。吕伟壮年送友人藏遇过一只,苦斗了好些时辰,终于用计,才得弄死,同行的人不是吕伟在场,几乎无一能免。这次雪吼系由极远荒山中踏着冰雪乱窜而至,如非本山降此大雪也不会来。群虎离洞远避,一半也是为此。牛子生长云贵山寨之中,从未见过。此兽还有一样长处,身子虽大,食量极小。不发怒时,走在冰雪上面,脚步极轻,甚少留下痕迹,等【创建和谐家园】都对了面,才会发觉。一发怒,重蹄举处,冰雪粉碎,声震山谷。常因发怒暴跳,震裂了冰壁雪峰,倒塌下来,将它压死。所以兽迹只阱旁有,难找它的去路。
二人所遇乃是一公一母,本来彼此相斗时甚少。公吼不知怎地将母吼触怒,一逃一追,晃眼到了二人面前平地。公吼在前,边跑边往回看,略一停顿,吃母吼追上,将头一低一歪,悄没声地用那长牙便照公吼腿肥问撩去。公的虽然有点俱内,吃母的追急已然犯性,再被拥了一下,负痛暴怒,拨回身子,用长牙回敬,立时斗将起来。两兽都是以死相拼,只见两团大白影带起四小团红光,在雪里滚来滚去。所经之处,冰雪横飞,全成粉碎。哞哞怒吼之声远震山野,脚底冰裂之音更是密如贯珠,相与应和,越斗越急。
此兽皮毛经水不湿,最能御寒。只是骨多肉少,味作微酸,如善厄制,也还能吃。
二人如若等它们斗疲两伤,力竭摔倒,照准咽喉一刺,便可了账。王渊偏是年小好动,不知厉害,见二兽苦斗不休,想早点弄死,拖回洞去,博众人惊喜。以为兽舌外垂,一中毒弩,见血便可了账。也没和牛子商量,径举手中弩筒,瞄准母吼舌尖射去。谁知此兽耳目最灵,并且一遇外敌,不论自己斗得怎么凶,也会立即迁怒,合力来犯。此时二人藏身树后,本是险极,不去招惹,被发觉尚且不容,何况又去伤它。王渊箭到,母吼只把头微偏,便用大牙拨掉,怒吼了两声。公吼也已觉察,一同停斗,厉声怒吼。
王渊见未射中,方欲连珠再射。牛子看出这东西厉害,一见它们停斗,回身朝树怒视,便知不妙,忙即拦阻,低喝:“万惹不得,快往那边躲去,莫被看见。”二吼本不知树后有人,正望那树犯疑,牛子出声虽低,竟被听去。双双把头一低,狼奔豕突,直蹿过来,双方相隔才只两丈,眨眼即至。还算牛子话才出口,人便纵开,王渊身子又极轻灵,没被冲着。二吼来势既迅且猛,二人藏身的是一株大杉树,下半截埋在雪里,仅剩上半枝干,粗才半抱,竟被公吼一下撞折,冰柯雪干一齐纷飞。牛子几乎挨了一下重的,见势不佳,拉了王渊滑雪就跑。二吼看明敌人,益发风驰一般追来。王渊见怪兽驰逐如飞,来势凶猛,转折也甚灵便,仍不十分信服,边跑边用连弩回射,晃眼将满筒弩箭射完,除有三四支吃二吼长牙撩开外,其余支支射中,可是全被振落,一支也没射进肉里。反逗得二兽怒吼如雷,势更猛急,紧紧追逐不舍。遇见阻路的树木,也不似人绕转,一齐前冲,头牙比铁还硬,撞上就折。沿途半抱左右的树木,连被撞折了十来株,碎冰断干打在身上,只略停顿瞻顾,仍然急追,恍如不觉,声势端的惊人。王渊方知厉害,不敢迟延。仗着滑行迅速,二吼又吃这些树木作梗,略一停顿,二人便滑出老远。
虽然未被迫上,【创建和谐家园】相隔也只半箭之地。
始而王渊欺它身子长大,专打林木多处逃跑。一晃逃到碧城庄,猛想起:“此兽人力决不能制,何不把它引往玉灵崖,用飞刀杀它?还省得撇运费事,多好。”念头才转,忽见灵姑由前面转角处滑雪驰来,老远高喊,“渊弟、牛子莫慌。我来杀它。”二人未及还言,灵姑飞刀已应声而出,一道银虹由二人头上掣将过来,迎着二兽一绕,眸眸两声厉吼过去,同时了账。牛子、王渊二人见银虹飞出,知道二吼必死,宽心大放。刚停步转身,意欲看个明白,不料二吼急怒攻心,如箭脱弦,就这晃眼工夫,已被迫近了些。
二吼并驰追人,忽听飞刀自天直降,往下一剪。母吼身略落后,将头斩去半个,余势冲出还不甚远;公吼性最暴烈,驰得正急,恰被飞刀拦腰斩成两段,后半身带出丈许,即行扑倒,那前半身死时负痛拼命,奋力往前一挣,竟冲出了十来丈远近。二人骤出不意,王渊眼快身轻,才一回身,瞥见血花迸涌,一团白影冲来,忙用力把牛子往侧一推,同时往起一纵。总算见机得快,吼尸前半身径由王渊脚底冲过。到头处原是一株古柏,下半树干已没人雪里,上半枝梢露出地上,雪积冰凝,越聚越多,朔风一吹,全都封冻,成了一个丈许高大的雪堆,不见一点树形。恰当吼头对面,来势既猛,雪堆里又是空的,一下撞个正准。只听轰隆一声,整个雪堆立即崩裂,残冰碎雪带着断折了冻枝满空飞舞,纷坠如雨。
三人见死兽余威尚且如此猛恶,也觉骇然。相率滑近前去一看,雪堆散裂,现出一个新崩散了的残梢。那兽头冲到,余力已衰,整个被嵌夹在一个本干的老树权中,半截身子仍悬在外。一颗象一般的大自头,圆瞪着一双火也似的凶睛,突伸出两枚三尺来长的獠牙,两尺半宽的血盆大口。再加上鲜血乱喷了一地,雪是白的,血是红的,互一映衬,越觉凶威怖人。那母吼只斩半头,如马爬地上,从头到尾几及丈许,死前急怒发威,身上柔毛一竖立,格外显得庞大肥健。
三人看完,牛子拿腰刀一试,竟砍不进。便请灵姑用飞刀斩成数段,运回洞去。灵姑一摸,兽毛丰茸柔暖,想剥下整皮给老父做褥子,商量如何开剥。刚才灵姑闻声赶来时,吕伟闻得兽吼之声,觉着耳熟,灵姑走后忽然想起,”也穿了雪滑子赶来。认出是两只雪吼,知是难逢遇的珍奇猛兽,“贮止住三人,说了此兽来历。并说:“这东西四蹄有天生滑雪之用,运送回洞,无须人力,只消用索系好吼头,拉了就走。只那两截断吼,前半不能倒滑,须头朝前,后面用人抬平,方能滑动罢了。”当下便由牛子先驰回洞,取来绳索、扁担。如法施为,果然顺溜,那么蠢重之物,一点没费事,分为两次全运入洞。
牛子虽听吕伟说吼肉无多,不大好吃,仍是馋极,一到洞内,不等开剥,便就断处用刀割肉,那吼看去虽极肥壮,全身骨节无不粗大,肉只薄薄一层,牛子割剔了一阵都是碎块。灵姑见他猴急,就和老父商定开剥之法:先将断的两截翻转,用飞刀由肚腹中间割裂,又将四蹄斩断。量好了五六尺方一块整皮,吼兽脊骨两旁的肉有两寸来厚,颇为细嫩。余者连前后脚都是厚皮包着粗筋大骨,即便有肉,也极薄而且老。牛子也不管它,先取=块脊肉放在架上烤起。余肉一点不剩,连筋剔下。毕竟吼身长大,居然剔割了一大堆。灵姑见吼腿甚粗,皮更厚软滑韧,剥下来足有二尺见方,两方吼皮用做床褥再好没有。取下一试,果然合用,便分了一方与王妻。骤得珍物,俱都心喜称幸不置。
吼肉极嫩,一烤便熟,人口还有松子香,只是味带酸苦,不大好吃。二次再烤,吕伟想出了吃法,命牛子先用盐水擦洗两次,再切薄片,用酱油加糖浸过,随烤随吃,果好得多,但仍不似别的牲禽之肉味厚丰腴,因断荤多日,慰情胜无,众人都吃得很香。
吕伟因存粮不多,肉更难得,吩咐将余下的收起。牛子意犹未足,又讨些带软筋的吼腿碎肉去烤。腿肉本老,又带着筋,一经火烤,又干又韧,休说不能下咽,简直无法嚼动。
吕、王诸人看他生吞了两块,馋得好笑,又从肉椎里挑了好些给他。腿肉煮也不熟,而且和肚肠一样,还有难闻的怪味,不能人口,只好一齐弃掉。
这一来,只剩下两块脊肉和一小堆能吃的碎肉,算计不过吃四五顿便完,再加上那只母吼,至多能吃七天,还不能任意大吃。王妻说起野味难得,来日大难,又在发愁。
牛子道:“我看这东西太厉害,老虎忽然跑没了影,定是见它害怕,逃到别处去。老巢还在,迟早虎要回来。过几天就有野东西打了,焦急什么?”正说之间,忽闻远远传来一声虎啸。王渊笑道:“真有这样巧事,才一说虎,虎就来了。我们快打去吧。”吕伟道:“这些从未见过生人的虎,人气旺时,有的见人还怕。此处已闻虎声,想必虎穴距此不远,先不要打它,免得见人就逃,无处寻它们。最好晚打两日,等它归了巢,要打就多打两只。这里死吼还有一只不曾开剥,有好些事做呢。”王渊忽想起两只白兔尚在阱中,无人在彼,难免不落虎口,忙喊:“姊姊、牛子快走!兔儿忘了抱回,莫被虎吃了去。”灵姑一边穿着,一边说道:“虎声甚近,今日想不至落空,爹爹也同去散散心吧。”王妻巴不得多打些野味存储,以免到时发急,从旁怂恿道:“那死吼只要灵姑娘用飞刀把肚皮和腿切开,我们自会开剥,大哥去吧。”
吕伟当日本不打算再出行猎,经众一劝说,虽然应允,随同穿着,心里兀自发烦,明知需用甚切,只不愿去,也说不出是何原故。容到老少四人匆匆穿好快要起身,那随身多年的宝剑原悬壁上,忽然当啷一声,掉了下来。众人都忙穿着,灵姑又在用飞刀相助王氏夫妻分裂吼皮,全未留意。只牛子一人仿佛看见那剑无故出匣,自行振落,并非木撅松脱坠地,急于想起身,便过去拾起,看壁间挂剑木撅业已受震倾斜,随手交给吕伟佩好,就此忽略过去。
那鹦鹉灵奴平日最爱饶舌,自吕伟一病,忽改沉默,也极少飞出。除人有心调弄,还肯对答外,终日只伏在牛子房中鸟架上面,瞑目如定,一声不叫。等四人事完行抵洞口,灵姑在前正待伸手去掀皮帘,灵奴忽然飞出,落在石角上,叫了一声:“姑娘。”
灵姑停手,回头佯嗔道:“蠢东西,喊我啥子?自从天气一冷,你就不愿出门,连话都不多说了,我不信会冷得这个样子。”灵奴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偏头注视灵姑,又看了看王氏夫妻,好像在寻思说什么话,被灵姑一说,仿佛害羞,心又好胜,只叫了声:
“我不怕冷。”将头一点,便即飞回房去。
灵姑回头,见老父正转身取镖囊,笑道:“爹爹,看这东西多么好强,明明想随我们同去,心又怕冷,还要强嘴,真比人还好胜哩。”随说随伸手去揭皮帘。不料外面风大,皮帘有搭绊扣紧还不觉得;这一揭开,风便猛扑进来。灵姑偏脸和老父说话,毫不留神,风狂力猛,呼的一声,大半边皮帘立即朝内卷来。洞门高大,帘用许多兽皮联缀而成,并用长竹对开,钉有十来根横闩,以备扣搭之用,分量不轻。天蜈珠虽有定风御寒之功,偏巧灵姑恐行猎时万一四人走散,不在一处,就将珠交与老父带好,以防受寒,没在身上。吕伟行时又想起有毒的弩箭只可防身,用以行猎,要割弃许多兽肉,虎豹之类的猛兽常弩又难致命,意欲将镖囊带去,回身往取,没有在侧。灵姑帽兜未戴,骤出不意,竟被皮帘横条将脸鼻割破了一条口子,流出血来。众人俱都慌了手脚,纷纷将灵姑唤住,坐向一旁。吕伟自更心疼,忙着看伤势。还不算重,只刮破了些肉皮。当下取来清水和自配创药,将伤口洗净敷上,用布扎好。吕伟方说:“灵儿受伤,明天再去猎吧。”话才出口,又听虎啸之声,灵姑因众人俱已穿着齐备,仍欲前去。吕伟疼惜爱女,见她兴致甚好,不愿强留,便命灵姑稍为歇息,套上帽兜再走,以防伤口受风。灵姑应诺。
老少四人一同出洞,纵到洞前积雪上,侧耳静听,虎声已息。再滑向前崖,登高四望,到处白茫茫空荡荡的,哪有一点虎的影子。适听虎啸似在碧城庄左近传来,便往庄前赶去。到时一看,已然来晚一步,阱前满地虎迹,阱被虎爪爬碎了两面,两兔不知是被虎吃去,还是跑掉,已不在阱内。气得王渊顿足大骂。牛子看出有迹可寻,笑道:
“渊少爷,你不要气,这回我们打得到它,你跟我走好了。”于是四人便循虎迹滑去。
先还以为虎归旧穴。及至滑了一阵,越滑越远,细查地势,竟是去往山阴一面。四外冰封雪盖,地形已变,这条路从未走过,不知怎会到此。
吕氏父女恐走得大远,途径与贼常来路相背,恐万一来犯,不甚放心。牛子却因沿途虎迹尚新,接连不断,又只有去路,并无来路,力主前往。说:“狗贼害怕飞刀,夜里都不敢来,何况白天?山阴本是野兽聚居之地,往日嫌远没有去过。洞中粮少,既然误打误撞走到这里,莫如乘机看上一回,野兽如多,、日后也好再来打猎。何苦半途回去,白费力气?”几句话把三人说活了心。灵姑又看出那地势仿佛昔日亲送向笃闭关修道时曾经走过;记得再行十来里,越过两处高山野林,便是所居崖洞。久已想去看望,因路甚远阻,没有前往,此时冰雪封冻,滑行迅速,一会即至,即便虎猎不到,也可乘此相见,向他道谢,就便请他占算贼党踪迹和异日休咎,岂非绝妙?便向众人说了。于是一同脚底加劲,赶紧滑行,向前驶去,片刻工夫,滑出二三十里。
吕伟见大小雪堆乱坟头也似,为数何止千百,一眼望不到底,堆旁不时发现又深又黑的洞穴。方疑途径走错,想唤灵姑询问,忽听来路高崖侧面人虎呼啸之声。刚听那人一声暴喝,仿佛耳熟,猛觉脚底一沉,轰隆一声,存身雪地忽然崩陷了一整块。四人因为防冷,俱都挨近吕伟而驶,前后相隔不出两丈,所陷之处恰与四人立处大小相等。四人俱都身轻矫捷,长于纵跃,雪地陷落虽然骤出不意,也可纵开,不知怎地都觉身似被地粘住,一个也未纵出圈去。
那地底当初原是盆地森林,千年古木,虬枝交互,结成一片,绵延数十里方圆不见天日。雪落上面,越积越多,逐渐冰冻凝固,看是雪地,下面却是空地,先见空穴便是原来树问空隙。冰雪厚达两丈,被成千累万的林木枝干托住。这还不说,最奇的是崩雪之下,本有两边大树的枝干相互托住,落时竟就四人立处往下沉坠。先沉之势极速,过了上面雪层,忽然改为缓缓下沉,不偏不斜,稳沉至地。不特人未受伤,冰雪也一点没碎。倒是上面四外冰雪齐往陷处崩聚,却不再坠,晃眼便将陷孔填满。森林地本阴黑,吃上面层冰积雪之光一回映,反倒清明起来。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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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回 挥铁掌 狭路肆凶谋 放飞簧凭 崖伤巨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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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四人落地以后,看出当地便是向笃旧居的森林。地隔顶上雪层几达数十丈,积雪如银幕也似张在树梢之上,雪光反射,明彻毕睹。除高处旁枝偶见三五冰凌下垂,树稀之处略有两小堆融而复冻的冰块外,地上仍是落叶深厚,低枝苍润,杂花吐萼,点缀其中。灵姑、王渊特意离开天蜈珠一试,竟是早春嫩寒时节光景。想不到这么穷阴凝闭荒寒之区,会有如此美景奇观,王渊首先抚掌称妙。灵姑道:“你还高兴呢,从雪坑里掉下来,没受伤就是便宜,看怎么上去吧。”王渊道:“这个无妨,刚掉下来我就想到,上下相隔虽高,都与这些大树连住,别的不会,莫非爬树上去也不会么?”牛子在旁笑道:“渊少爷倒说得容易,可知上面的冰雪有多厚么?就算能到上面,怎钻得出去?”
王渊道:“说你蠢牛,你还不服。姊姊不是有飞刀么?不会把飞刀先放出来,把冰雪剜个窟窿,再爬上去么?”牛子点头赞道:“还是渊少爷会想法,我真是个老蠢牛,连小主人的飞刀都会忘了。”
吕伟事经得多,觉得那雪层崩陷得奇怪,尤其快落地大半截如有东西托住一般,上面雪洞封闭更速,也无片雪由孔中下坠,料有缘故。方在寻思,听三人在旁商议,插口说道:“灵儿先莫忙,只要人未受伤,有树攀援,上去不难。倒是这事情太怪,你们可想出是甚缘故么?”灵姑闻言也觉事奇,只想不出是何缘故。正待答话,牛子忽瞥见左近树后有一肥鹿探头,定睛一看,身后还随有三只小的。猛想起林内正是野兽窟宅,不禁心花大开,忙喊:“有鹿!”扬手就是一箭。鹿性多疑,见有生人,正在树后窥伺,闻声惊退,刚掉转身,牛子这一箭恰好射中后股,立即负箭,率了同行三只小鹿,带箭穿林而逃。牛子如何肯舍,喊声:“快追!”拔步先跑。四人本为出猎而来,灵姑、王渊更是少年心性,立即相率追去。吕伟无暇再想,随同追赶。
那鹿甚是狡猾,四人追出老远,没有追上。四人离洞已久,又在雪层底下,都忙着打到一鹿,好早点赶回。灵姑见追不上,便把飞刀放出。怎奈林木大密,目光常被遮住,四人路径又生,那鹿只在前面密林里出没隐现,银光过处,在把沿途林木藤树伤折许多,依旧没有追上。又追了一程,吕伟心悬两地,越追越远,觉洞中人少,诸般可虑,忙唤:
“灵儿莫要追了,我们此时尚在险地,玉灵崖又无多人防守,看把路走迷,今天回不去才糟呢。”灵姑、王渊闻言,心中一动,方欲止步,那鹿又在前面探头回顾。气得牛子手持腰刀,怪喊追去。灵姑见鹿好似有心逗人,也觉有气,觑准出现之处,一指飞刀,银虹电射,只听一声惨叫。四人相次赶到一看,鹿已被飞刀斩为两段,只是只公的。适才所追大小三鹿,皮色鲜明,身躯肥健,显然与此不同,竟被跑掉,不知何往。
牛子因穷追未得,还自忿忿。灵姑道:“算了吧,人想杀它,它不逃怎的?杀它不了便恨,那被杀的又当如何?这东西与人无伤,与物无害,如非我们食粮将尽,怎肯随便伤害:天已不早,等我用飞刀把它分成几片,赶紧用绢扎好,找路回洞去吧。”正说之间,忽听前面鹿呜哟哟,杂以猿啼和群兽奔腾之声,只被密林挡住,却不见影。王渊好奇,撇下死鹿,奔向前去。刚绕出树外,便即缩回身来,急喊:“姊姊、伯父快来!”
吕氏父女知又发现兽群,本心携带攀援俱甚艰难,不愿再多猎取。因王渊不住顿足招手,直喊:“快看!”又听兽群奔窜骚动甚急,便同赶去一看。
原来那森林只剩前面一排,过去竟是一座山崖。崖前大片空地,堆着两三丈高的冰雪,围崖三面俱是高矗参天的林木,和来路一样,上面盖着一层雪幕。左边林木最为高大,虬枝繁茂,撑出老远,上面托着那厚冰雪,兀自不曾压倒。全林只这里独透天光。
林际草更肥沃,树下栖息着一群野鹿,还有几只猿猴,攀援纵跃,嬉戏于矮干侧枝之间。
不知为何受惊,齐向左边林内纷纷逃走,三人到时已看不见几只,耳听群鹿踏叶之声由近而远,转眼都寂。再问王渊:“可有什么没有?”王渊答说:“到时猿、鹿尚有七八十只,别的未见……因对崖与积雪相连,似可通到上面,寻路回去,故此急喊。”
吕氏父女查看形势、果可通行,无心得此,自是欣喜。催促牛子将鹿肉捆扎停当,分别背上。把雪滑子重又穿好,各施本领,攀上雪崖,寻路往回滑去。因在林中逐鹿绕行了好些时候,到处冰雪堆积,又无日色可辨方向,跑了不少冤枉路。等到辨明路径,才知那地方相隔碧城庄并不甚远。尤其雪中滑行,往返更速。灵姑上来时见崖前雪地里有好些虎迹,看出适追之虎也是由此上下。林中既是兽窟,以后行猎便有地头,不致无兽可猎,暗把路径记下。先还愁远,及至寻到来路,相隔匪遥,越发欣喜。
四人回抵玉灵崖洞内,天已入夜,且喜洞中无事。当即把鹿肉烤吃,各自饱餐一顿。
吃时,灵姑谈起雪地不曾崩陷以前,好似闻得虎啸声中有人呼叱,声甚暴厉,恐非善类。
牛子道:“以前向笃手下原有一族野民,平日专以林中蛇兽为粮,定是他们在那里打虎,决不是什么【创建和谐家园】。”吕氏父女想起昔日凶徒借野民线索来洞暗算之事,以为牛子料得不差,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第二日,牛子、王渊都极力怂恿,再往后山森林中行猎。吕伟见昨剩鹿肉如匀着吃,足够三四日之用,雪吼除了残余,还有一只整的未动,虽说骨多肉少,合起来也能吃好几天。便道:“我们所剩兽肉尚多,这类野味越新鲜越好吃,何苦多杀生灵,打些来放着?昨晚似乎天气转暖,只要雪一化,便可搜寻贼党下落。休看雪大冰坚,说化就化,还是盼着找回失物为妙。森林与贼党来路相反,群贼知我们不可轻侮,不来则已,来必不善,万一乘虚来犯,如何是好?昨日我出门时,兀自心烦意乱,神志不宁,仿佛有什么变故似的,去就勉强。那行猎之地虽不算远,离洞他出,终教人不甚放心。好在兽窟已然寻到,随时都可猎取,并非难事,不比日前无处搜寻。且等快吃完时,再打主意吧。”灵姑素常不喜无故杀生,想就便一访向笃,去否两可,听老父如此一说,便把去意打消,相助阻止。吕氏父女都不应允,牛子、王渊自然不敢违拗。二人都是好动天性,闲来无事各把雪滑子穿上,走至洞外雪地里,往复飞驰,滑行为乐。灵姑恐老父烦闷,等打坐完毕,寻出一副纸牌,连同各人入山时用剩的制钱,约了王氏夫妻,相陪老父斗牌消遣。
王渊和牛子滑了一阵雪,久候灵姑不出。王渊入洞来唤,见四人已斗上纸牌,旁观片时,觉无意思,便跑出去,和牛子商量,乘机赶往森林行猎。牛子自然愿意。好在出时为防骤遇敌人、野兽,各都带有兵刃暗器,说走就走。二人一个年轻胆大,一个粗心冒失,知道明去决不让去,径自偷偷溜走。牛子滑雪本是惯技,王渊自服灵药,身轻矫捷,多日练习之下,意比牛子滑得还快。昨晚又把路径记熟,彼此争胜抢先。酷寒渐减,狂-不作,端的风驰电掣,迅速非常,数十里途程,半个时辰便已滑到昨日雪崖上面。
人才探头,便见崖下林边雪幕之下群鹿聚集,跳跃【创建和谐家园】,意态安闲。一点没费事,就寻到了。
王渊喜极,当时便要纵下。牛子忙拦道:“鹿虽胆小,也有野性,它们数多,我们只两个人,你是小孩压不住它们,要是欺我们人少,合群来拼,弄巧我们还要吃亏。即使我们多杀它们几个,不致受伤,它们害了怕,一换地方,不在这里合群,以后再找又是费事。这东西跑得又快,昨天先见那母鹿已然中了一箭,我们四人同追,还用飞刀,都未追上。即使它们不和我们拼命,见人就跑,追它们也难。我们【创建和谐家园】雪滑子不能下去,有鹿的地方偏又没雪,滑到下面还得脱掉,稍为耽搁,鹿早跑没了影,怎追得上?好在它们不知有人要下去打它们,你先莫忙,反正我们只打一只,多了也弄不回去,等我想好主意再说。”王渊闻言,便即止住。
牛子话虽说得有理,可是由上面暗放冷箭射鹿容易,却想不出一个惊散鹿群的善法。
后来还是王渊见那森林边上的积雪厚几两丈,有那树枝较为稀弱之处,吃不住劲向外倾,如非冻成一片,有别的繁枝老干在旁衬托,势非被雪压断不可,稍经重击,会立即崩落。
便想了个主意,命牛子驶向崖后,凿来大块坚冰,一人用箭去射,一人用冰块去击林边雪幕。等鹿射倒,雪幕也同时崩落,将鹿群惊散。牛子连赞主意真好。
当下便由牛子挑定一只又肥又壮的母鹿,用连弩觑准要害,连珠射去。那鹿多么健实,也禁不起接连几箭。头一箭射穿鹿颈,直透出去。鹿刚负痛惊叫,由地跃起,第二、第三、第四三箭又相次射中胸腹等处,应弦而倒。群鹿不知人在上面暗算,见同类惨嗥滚地挣命,昂首四顾,方在惊奇,王渊已双手举起二三尺长方形的一块坚冰,和牛子双双大喝一声,用足周身气力,照定林边雪幕之上,猛掷下去。崖、林相隔只有一两丈光景,由上而下本就容易得势。林梢上的积雪看似甚厚,其实极松,冻冰以后发脆易折,再加边枝不固,难胜重压,一二百斤的坚冰,再用大力猛击,哗啦一声,直似雪峰崩颓,靠外面的雪幕立时倒塌了一大片,冰雪残枝四下飞舞。整片雪幕受此一震牵引,虽因冰雪虬枝相互纠结凝固,不会随以崩塌,但稍近一点的也多被震裂,只听——淙淙冰裂之音密如贯珠,汇成一片,甚是清脆。那残冰碎雪更随处坠落,接连不断,势颇猛烈。群鹿骤出不意,本就吓得四下乱窜,沿途再吃那些冰雪碎块一打,越发心寒胆裂,齐声哀鸣,亡命一般纷纷争先逃去,晃眼之间无影无踪。
二人听冰裂之声兀自响个不停,大小雪块依然连续由树问往下崩坠,那只死鹿已被埋在雪里,颇悔冒失,不该用力大猛。恐雪幕再有崩塌,不敢遽下,等了好些时,见势稍减,才一同滑下。扒开碎雪一看,除所射大鹿外,还有两只小鹿也被压死在内。二人原拿不走这许多,牛子因鹿性最灵,如不移走,留下死鹿,以后未必肯来原处游息,只得先将三鹿移运崖上远处。不能都取,便挑肥嫩好吃之处,分别割下,用索扎好,尽力背上。余者任其弃置雪里。费了好些心力、时间,才得停当,随后往回驰转。
二人因出来时久,吕、王诸人出寻不见,自是担心,便由吕氏父女追踪赶来。恰好半途相遇,自不免数说了二人几句。牛子说有好些鹿肉弃在雪里可惜,要大家回取。灵姑道:“你真是个喂不饱的馋牛,这么多块鹿肉,加上洞中那些剩的,还不够你吃么?
爹爹好容易今天才高兴些,等斗完牌出来,你和渊弟却不见影子。差点没把王大娘急死,如今正在洞里盼星宿一样。不说早点回去,多了还要想多。没有罚你难过,非气得连骨头都不给你啃才称心么?”牛子最是敬畏灵姑,闻言不敢再说。吕伟也觉弃肉可惜,本有允意,打算分人往取,听女儿这么一说,也就中止。
老少四人分携鹿肉,驶回玉灵崖。王氏夫妻正在倚门盼望,见了王、牛二人,自不免埋怨几句。及听王渊说起那里野味甚多,肥鹿尤伙,又如何容易猎取,决无绝粮之虞,俱都欣喜。吕伟笑道:“日前初次发现失盗,大家急得那个样子,连我都急了好些天。
其实我们还有好些余粮,有这么好的洞天福地居住,用具也未全失,耕牛、种籽都有,怎么也能想法接上收成,并不算苦。真要当日绝粮,食用全无,又当如何,这都是去年算计太周,收成太好,什么都存起来,吃用不尽,造物忌满,给我们一点儆戒。所以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有了不觉得,没有了什么都是好的。过惯好日子,稍差一点,便觉难受。假使我们来时什么都没有,日有绝粮之虞,能够到此光景,不就喜欢极了么?
今日斗牌,灵儿为讨我喜欢,想我和满,不住发给我好牌,不料把我该摸到顶好的张子漏到下家,被王大娘和掉。因而悟到:人的生死贫富,以及一饮一啄,莫非命定,白用心机,毫无用处。最好也不贪也不懒,只照我本分做去,听其自然,既少闲气闲急,反多受用。因此我把失盗之事已然置之度外。现在既有野味可以猎取,只要那贼害怕,不敢再来侵犯,我们齐心努力,静等开春下种,夏秋两季收获,也就无须苦苦搜寻他们了。”
灵姑深知老父为人沉着,自从失盗以后,嘴里不说,心中十分愁急。偏生冰雪险阻,盗窟难寻,自己每日为此愁烦,无计可施。难得会委诸命数,不再置念,好生欣慰。见王、牛二人眉飞色舞,意似不服,想要争辩,忙使眼色止住,抢口说道:“爹爹说得对。
本来我们都是出世的人,应该凡事都想开一些,这些身外之物,有甚稀奇?日前只因余粮无多,怕接不上气。张叔父和远弟大约病好,也快赶来了。全洞七个人;还有那些长臂族,开山以后免不了要来看望,范师兄他们更是非来不可,虽说他们往返长途,必带食粮,只有给我们添东西的,可是初来总该有些款待。照前几天神气,怎能叫人不急?
且喜上天鉴怜,无意之中会在冰雪底下发现野兽窟宅,并且还有好些成熟了的野果,黄精、红苔之类,想必也不在少数,简直取用不尽。今天又在大洞咸菜坛堆里找出大半缸食盐。过几天,索性破上一天工夫,去到森林以内,连野味带山粮多打些来,风的风,腊的腊,不是照样快快活活过日子么?”吕伟首先含笑称善。王、牛二人便不再言语。
当日又是一顿丰美的饱餐。吕伟满拟退一步,谁知他不寻人,人却寻他。
过了两日,吕、王诸人见天气逐渐转暖,知道这么厚的积雪一旦融化,势必发生山洪,又须闭洞多日,等水退尽,始能出外。森林地势低洼,成了泽国,林中野兽定逃匿无踪。意欲趁它未化以前,将野味山粮备办停当,免得再挨些日子冰雪融松,随时随地皆有崩塌之虞,无法行动。吕伟因此番大举行猎接连好几天,每去从早到晚,来往要一整日,气候渐暖,还防备到贼党来侵,特意将洞口和先前一样封堵,命王氏夫妻留守在内,另外在皮帘旁开一小孔,以备灵奴飞行出入。吩咐如遇有贼来犯,不问多少,千万不可出敌,只在洞内用毒弩外射;同时放出灵奴,飞往森林告急。吕氏父女闻报回援,至多不过个把时辰,即便贼党人多势众,在这短时间中,要想撤去石块,攻入洞内,也来不及。何况洞前有雪堆阻隔,来贼一旦跳落,必为王氏夫妻连珠毒弩所伤,客主异势,一暗一明,还手甚难。吕伟老谋远虑,部署定后,又假设敌攻,隔日演习了十几次,端的周密异常。
第二日未明起身,饱餐之后,率领灵姑、王渊、牛子,老少四人一同前往,并把雪橇带去,以备运物之用。头两天十分顺当,什么事也没有,只半日工夫,便满载而归。
除各种野味外,还采掘了二百来斤山粮,直到堆得那雪橇都无法装载才罢。回到玉灵崖,天还未黑,众人自是高兴。到第二天,兽群日有伤亡,渐知人类可怕,有了戒心,不是藏向林中深处,便改了地方,猎取渐难。吕伟因积雪渐隔,遇到松软之处,已难行走,一旦发生山洪,不知要在洞中待多少天,食粮一层,最关紧要,连日虽有所获,仍嫌不够,便命分途搜索。
起初吕氏父女还恐藏有别的猛兽,将人分作两起,不敢分得太单。继见林中除曾猎取大小两虎外,只有鹿和羊、兔最多,不见别的兽迹。分猎到二天上,胆子越来越大。
又见雪融渐速,行猎之日无多,保不定风势一转,次日便行中止。此时蛇虫之类尚在蛰伏未动,以牛子的行猎经验,料知林中连虎都少,别的猛兽更无庸说。即便遇上虎豹,凭这老少四人的本领,谁也不致为它们所伤。加以鹿,羊地理既熟,奔逃起来又快,这一有了戒心,猎到甚难。惟恐树断雪崩伤人,又不愿毁损千年古木,灵姑更不肯用飞刀行猎。有时非分头追逐不可,渐渐人数走单,傍晚聚集,一算所得,果比昨日多了好些。
灵姑不愿多事杀生,打算中止。吕伟却说:“这两日偏重行猎,没顾及采掘山粮。照牛子说,今年雪势之大,生平未见,雪后山洪不知要多少日才能减退,况且水退后长臂族必来,还是多积食粮好放心些。”于是次日又去。
山粮种类不一,有的是树上的果实,有的深藏土内,物以类聚,多不在一处,更须分头采掘。于是老少四人分成四起,可是相隔只在一里左右,并不甚远。如非林密不易传声,闻呼便可立至。由清早起采掘到了午初,已然得有不少,依了灵姑,即此已足,最好即时回洞。吕伟见为时尚早,便说:“连日已然累过,不在这半日工夫。以后不能再来,乐得就便多采掘些。雪橇不胜全运,人力也可背运,一劳永逸,求个充裕,岂不是好?”灵姑知老父平素极知足,今天忽然改了脾气。此时洞中所存兽肉、山粮不少,连牛子都觉够了,还这么贪得无厌,老怕不够用似的,与那日所说的话简直两样,好生不解。心想:“爹爹真不怕累,反正这半天工夫。”劝说不听,也就罢了。
四人中。”牛子掘取薯前、黄精一类的山粮,入林较深。灵姑、王渊分头在近树上采拾松子、棒、栗等果实。只吕伟一人采取一种山人名叫野苞谷的东西,产处相隔上下出口最近。众人采掘来的山粮也都堆积在彼,以便行时一同搬运。这时灵姑、王渊刚刚采掘了些果实放下走去。吕伟一边看着摊子,一边挑那成熟肥大的野苞谷,用刀割取,自觉所得不少,即便闭洞三月也足够用,方才高兴。不料群鹿也最爱吃野苞谷,以前聚集当地不去,实由于此,自从四人行猎,便将鹿群惊散,它们逃往密林深处,已有数日不敢再回原地。这两天不见人再搜猎,大鹿还有戒心,不敢便回;有那小鹿口馋,贪食野苞谷,悄悄掩来,藏在苞谷中大嚼。恰被吕伟发现,见那小鹿一共三只,甚是肥壮,心想生擒一只回去,与原养小鹿配对。暗中觑准一只生相好的牝鹿,端详好了地势,由侧面轻悄悄蜇近前去,准备骤出不意,飞身纵起,一下将它抱住。不料那小鹿也颇灵巧,吕伟还没走近,便已警觉。较大两鹿首先回首一跃,如飞穿林逃去。剩下一只发觉较晚,吕伟已然纵起,小鹿害怕,忘命逃窜,慌不择路,径往林边出口雪堆上逃去。
吕伟只差一步,便将鹿抱住。又见小鹿不往密林中逃,窜向绝路,如何肯舍,紧紧追赶,一晃追到林外。小鹿连蹦带跳,已然窜上雪堆,积雪松浮,一下踏虚,又滑跌了一交,几乎滚落。吕伟知道手到擒来,便笑道:“小鹿莫怕,我不杀你,只要跟我回去,每日有你吃的,且比你在这里舒服多呢。”一边笑说,一边正待运用轻功往雪堆上纵,忽听上面有人说道:“师父,我说人在底下,你看这不是么?”
吕伟听是【创建和谐家园】口音,心中一动,忙止步抬头一看,雪崖上面纵落二人。为首一个非僧非道,装束奇特,相貌甚是狞恶;另一个穿着和文叔一样,反毛皮衣帽兜,看不清面目。他方觉为首那人面熟,对方已先喝问道:“你住哪里?叫什么名字?可有两个小狗男女和一个老狗,与你是一路么?”吕伟一见二人,便料是贼党寻来。想起王氏夫妻尚在洞内不知如何,又听口出不逊,一着急,不禁怒道:“老夫在此行猎,与你们何干?
你们是做什么的?问这做甚?”为首一贼一声断喝,将手中刀一指,未及往下发话,旁立那贼已抢先拦道:“师父不要生气,等我来问,要死也叫他死个明白。”说罢,便用手中短矛指着吕伟喝道:“老东西,你莫糊涂,只要好生答应我话,便没你事。我们是后山九雄寨来的。只因去年我师父出门,小兄弟们到前山取了一些东西,不料遇见两个小狗男女和一个老狗,用暗器害了我们四个弟兄,那时因为天气太冷,没顾得寻他们。
现在师父回山得知此事,要寻那崖洞里人报仇。适才到了崖洞,只遇见两个中年男女,拷问不招,于是我随了师父寻踪至此。你如与他们是一家,赶紧将老小三狗男女献出,或是喊来由我师父处治;如若不是一家,既在邻近,想必知道底细,只要说出实话,也可饶你不死。休看你们在这里神气,像个会家,却敌不过我师父神通广大,法力无边。
莫要执迷不悟,闹到死无葬身之地。”
吕伟一听贼党已然攻入正涧,王氏夫妻也落了贼手,不由急怒交加,厉声喝道:
“大胆狗贼!去年盗我牲粮,后来被我女儿用飞刀杀了四贼。因值冰雪封山,正苦无处搜查余党踪迹,今日又来送死。晓事的,由我押送,急速回转贼巢,送还所盗牲粮,念在你们是【创建和谐家园】份上,饶却尔等狗命。”吕伟头戴皮兜,未现出本来面目,贼首虽料他是玉灵崖洞中主人之一,不知姓名,没认出人。又注意在两小姊弟身上,还不致便下毒手。
如果稍一耽延,灵姑便行赶来,何致出事。这一开口说话,渐被听出口音,起了疑心。
随来那贼见吕伟喝骂两声,两番要想恃强动武,俱吃贼首摇手止住。等到吕伟话快说完,贼首狞笑道:“你口出狂言,叫甚名字?”吕伟也是艺高人胆大,虽见来人面熟,那么有识见经历的人物,也不看看对方衣饰何等怪状,分明是妖邪一流,急怒匆遽之中,闻言竟不假思索,脱口答道:“无知鼠辈,瞎了你的狗眼,连我都不认识,还敢逞能?我便是西川双侠中的紫面侠吕伟。”
贼首本来强忍暴怒听他答话,一听果是仇人,两道浓眉倏地往上倒竖,哈哈狞笑道:
“我当是谁,原来你就是吕伟老狗么:自从在川峡上了你们苦当,哪一天不叫你祖师爷想上几遍?今日你披上满身兽皮,差点被瞒过。可认得你祖师爷是谁么?”话还未毕,吕伟已看出贼首头上隆起的几个肉包,猛想起前年巫峡行舟所遇恶道。知他不但武艺高强,还会左道邪法,不禁暗自吃惊。心还在想和他支吾一阵;等灵姑来应援,或是引往灵姑那里,用飞刀除他。一面暗中戒备,一面微笑答道:“我还当是惯窜南疆的汉匪,原来你是七首真人毛霸毛朋友么?恕我年老眼拙,没有认清。今日在此相见,总算有缘。
常言说得好‘不打不成相识’,‘士隔三日,便当刮目相看’。你我巫峡已然见过真招,当时虽然承让,可是如今老夫总算此间地主,毛朋友也不是无名之辈,异地重逢,老夫不能以鼠窃狗偷土匪之类相待,就此领教,未免不成敬意。天又大寒,老夫玉灵崖蜗居倒也温暖,并还藏有不少家酿,何妨请至敝洞,就着新打来的野味,痛饮几杯,略解寒意,再行领教如何?至于敝洞,除了老朽父女和一个老头,更无他人,不是妇孺,便是无能之辈。前年与老夫同舟的张鸿并不在此。毛朋友想必不致疑有他意吧?”
这一番诱敌之言,连将带激,说得甚是大气,不去便算怯敌情虚。以敌人的骄横自恃,不去的话按理不能出口。偏生随来那贼名叫独眼太岁贾四,凶恶刁狡,无与伦比,生平惯仗心机算人,无恶不作。得势时狗眼看人低,凶横已极,脾气比谁都暴;一旦失势,失了凭借,便成了夹尾巴的瘟狗,甚气都肯受,多大的丑也肯丢。因善吹拍捧架,最得毛霸宠爱。这次恃有毛霸撑腰,自告奋勇,越众抢先追探敌踪,趾高气扬,不可一世。这类匪徒最恨人牵他头皮,唤作上匪。他们只在各山寨中横行勾串为恶,多半不明江湖上的过节规矩,先听吕伟答话不善,他不知吕、毛二人过节,狗仗人势,早已跃跃欲动。虽吃毛霸示意止住,为表忠诚,”依然做出同仇敌忾,恨不能活生生将敌人咬死的神气。谁知白费气力,把脖子胀得老粗,仍未把对手看透。吕伟更不把他看在眼里。
毛霸一心注意敌人,自信必胜,快意当前,表面问答,心正盘算此仇该是如何报法,才称心意,也未理会。
贾四心力算是徒劳,不由迁怒吕伟,加了几分真火。再一听吕伟当面骂他鼠窃狗偷土匪,邀请毛霸往玉灵崖,先礼后兵,饮酒之后再行较量,全不提他一字,视若非人,益发狗焰中烧,再也忍不住怒火上升。但听对头曾与师父见过高下,又是这等说法,必不好惹。心想:“自来筵无好筵,虎穴难人,越是这类假斯文越不好斗。就拿适才玉灵崖洞内那男女两人来说,还没攻进洞去,同党便被他们射倒了好几个。如非师父赶来行法破洞,只会白白伤人,休想攻得进去。况且上次逃回的人还说那两小男女会使飞刀、飞剑,比师父所放黄光要亮得多,人一挨上,立时送终。他的女儿尚且如此厉害,老家伙的神色如此从容,弄巧师父还不是他对手。既是仇敌,要甚虚套?师父已说在川峡上过他当,莫要不好意思,中了激将之计,再上他一回大当。师父一败,不但所得金砂、牲粮、什货、用具要加多少倍奉还,而且大家谁也难逃公道。师父决不好意思说不去的话,还不如乘机暗算,将他弄死为妙。此举成功更好,否则把脸扯破,使他两人就在这里见个高下,自己也好相机进退。照二人神气口气,本领似差不了多少,师父即使打他不倒,也不致当时受害。等动起了手,要看出师父不行,自己也好先溜。”贾四念头随转,随做出忍气不管神情,手中用力紧握矛和弩筒,往吕伟身前凑去。
吕伟见毛霸闻言把凶睛一眨,双眉拧紧,似在寻思答话。暗忖:“敌人必定中计。
此贼初意原向灵儿、渊侄、牛子三人寻仇,如若迟疑,还可拿唤回三人的话诱他。只要爱女一到,不问玉灵崖之行允否,自己均无败理。只可恨洞中既然有事,王氏夫妻怎不把灵奴放出报警?我们也好驰回救援,何致与强敌深仇相逢狭路?”方在盘算,想要开口,猛瞥见旁立那贼两手暗中蓄势,渐向身侧移动。久经大敌的能手,如何会吃这类【创建和谐家园】所算。吕伟本心至多给他一点做戒,就势再拿话去激将毛霸,多延时候,把灵姑引来,本无心要他的命。
谁知这贾四没练会真功夫,却学了几年专门暗算人的阴毒招数,出人意料的刁恶。
他那拿手,自起名儿叫一技开百花。使用起来,先是骤出不意,用左手短矛在三五步内脱手掷出,刺人的要害;同时再用右手毒药连珠旋弩,专打五官七窍和人身容易见血之处。那连珠旋弩制得尤为精巧,共有五个筒眼,同时并发。每筒十七箭,长一寸七八分,细才分许。三棱出风,人若中上,一个时辰以内必死无救。发时范围可大可小,任往何方纵躲,均难避过。贵州大盗刘老么,昔日仗以成名,伤人无数,吕伟也曾经见识过。
贾四乃刘老么的娈童,死前被他偷来,仗以为恶。幼年为练此弩,下功太过,闹得狗眼一大一小,几乎瞎了一只,“独眼太岁”之名便得于此。
那弩筒原藏在贾四袖套内,也是急于求功买好,惟恐毛霸拦他,积恶太甚,遭了报应。他这里短矛还未往外掷出,弩筒也同时出现。吕伟口里说话,眼中旁觑,见那贼左手用矛,右手毛袖又肥又大,不见套手,便知中藏暗器,已经防到。贾四又把弩筒认作生平不二法宝,爱如性命,擦得精光捍亮,手刚一抬,便被吕伟发觉。吕伟见是一个粗约两寸,上有五个筒眼,梅花形的暗器,知道厉害,万万不能迟缓。射处大多,又是毒药钢弩,运用内功也恐万一疏漏,被他稍微射穿,见血非同小可。心更恨极这类狠毒匪徒,事当紧迫,竟未顾及投鼠忌器。说时迟,那时快,贾四刚把手中短矛投出,跟着右手弩箭扬起待发,就这眨眼的工夫,吕伟早把全身真力运向左右手臂。贾四由左侧进攻,两人相隔不过五步。吕伟因是大敌当前,又恨极那行同鬼蜮的恶徒,竟把平生绝技施展出来。左手一撩,敌人的矛尖还没沾衣,便飞起一二十丈高下,落向远处丛树之中。同时脚底猛一错步,身子略侧,照定贾四就是一劈空掌。这类掌法的动作既是神速,力量尤为惊人,吕伟轻易不用。用时对方休说是人,便是山石树木,如在十步以内中上一掌,也要粉碎断裂,常人怎禁得起。贾四手按机簧,才一发动,忽见吕伟身形微一侧转。心想:“任你多好内功,躲得多快,今天好歹也叫你中我几箭。”念头还没转完,短矛首先飞起。紧跟着猛觉一股又沉又猛的寒风劲力,直似千斤重锤迎头打到,气便闭住,连“哎呀”一声都未喊出,当时头、面、胸骨就全部碎裂,仰面跌倒,死于非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