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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野仙踪-第85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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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野也一拱手,淡淡答道:“凉州有三族五姓,三族是伏波将军的马家、梁太后的梁家、大将军窦武的窦家,五姓是曹家、索家、张家、宋家和李家。三族虽然出自凉州,却内迁多年,凉州五姓才是这地面上的地头蛇。可惜某姓魏,出身自颍川郡,倒和这几家都没什么关系。”

      颍川也多诗书传家的大族,可凉州的卒史又岂会在乎颍川的士人?他看着魏野的眼神就多了些看死人般的寒冷意味,森然道:“依本朝律令,斗而杀人,及谋者,皆弃市。你也是读书人,可知道王侯之尊,将相之贵,名士之望,也难过狱吏大牢这一关。既然足下不是凉州人士,严某便要按律办事了,左右,拿下!”

      一声令下,四周军士将长枪一挺,便要动手。却不料魏野又叫一声:“慢着!尔等要按律办事,依照大汉律令,毁民人室屋庐舍者,黥为城旦舂,并罚金四两偿债。这些祆教教民,意图拆毁这位店主人的食肆,也非无辜之人,理应一并拿下问罪!”

      严卒史此刻哪有心思和魏野这不知哪里跑来的游学士人模样的酸货争论,冷笑一声道:“足下马上就要沦为刑徒,治狱问案,依律赏罚,乃是官署职责,就不劳足下多操心了。倒是下狱后还有一顿竹板要打,却不知足下能不能活到法曹理狱的时——”

      他这番狠话尚且不曾放完,却见魏野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反问道:“你却道魏某不能多过问官署职责?”

      着,魏野探手入袖囊,却是摸出一只绣锦鞶囊。鞶囊之上绣着白虎兽首,针线极巧,显非民间之物。

      严卒史盯着这只虎头鞶囊,顿时面上一僵,本能地后退了半步。依着汉制,虎头鞶囊乃是有秩【创建和谐家园】腰间佩印所用,并非寻常物事。而魏野手中这只虎头鞶囊之后,还连着长长的一条宽幅丝带,全用墨色丝线编成三股盘花模样,正是官秩千石至六百石的官员所用三采黑绶。

      就见魏野将虎头鞶囊中那枚鼻纽铜印取出,在严卒史面前一晃:“某乃司隶校尉府兵曹从事,你官署职责本官问得不问得?”

      228.第228章 ·本官绶带黑不黑(二)

      盯着那条长长的印绶,看着那方方方正正的大印,严卒史将目光好不容易从飞夏切┠袒m涞阕鹤诺拇壳唷で嗷ㄉ肟崆峁笆郑粑1075骸吧瞎僮匀挥凶矢裎实谩!?br />

      以官秩而论,卒史虽然勉强够到了百石官秩的边,比寻常亭长之类吏高出不少,但论地位,也不过和啬夫之类乡官相仿佛。而乡官虽然不入流,也是有一块长条形、唤作“半通”的印,若是治下没有豪强,也可算一乡之内的土皇帝。而卒史这样供职官署的佐吏,反而不比乡官更见威福。

      依照汉制,四百石以下的各种杂佐官吏,以其官署分别,数十杂佐官吏共用一印,印有专人保管,没有像各级主官那样随身佩印的待遇。兵曹从事虽然是司隶校尉府的属官,却是六百石的贵职,在正途官秩之内。司隶校尉有监察百官并兼河南尹执掌司隶部之权,同样是六百石官秩,司隶校尉府兵曹从事,地位权势,绝非光禄勋那些六百石的大夫、郎官可比。

      只是有一事让严卒史不解——兵曹从事只掌握司隶校尉府的兵事,就算查验兵事,也只会关心京畿司隶部的兵事,不安安分分在京城纳福,跑到凉州这种羌乱之地是要做什么?

      起来魏野也是无辜,此刻洛阳都下,灵帝刘宏被冒险者组织们联手挟持,只能老老实实地猫在宫中学习当宅男。甘晚棠也好,赵亚龙也罢,甚至北部尉那群人,虽然把刘宏新修的度假村工程紧急喊了停,倒也不至于在天家花用上短少克扣他的,但是对刘宏的盟友十常侍和那帮阉党,就不见得有多温柔。

      何况一帮子清流党人被打击得久了,这时候也正红着眼睛要【创建和谐家园】,要报复。从刘宏和十常侍手里跑到了官、又不像袁家、崔家、曹家这样有来历的大族出身人物,很是给下狱了不少。至于那些刚买到太守、县令缺分的倒霉鬼,此刻还在屁颠屁颠奔赴上任的路上,洛阳城里的贬书就已经追下去了。

      按道理,也算是汉代京畿一大要害部门的司隶校尉府,自从前任司隶校尉阳球死在狱中,十常侍就深知司隶校尉府也是洛阳城中玩政争不可或缺的一大军事力量,不放在自己人手里实在是放不下心。偏偏阉党们夹袋里实在没有可拿得出手的角色,只得让这个位子空悬了大半年,反倒成了清流党人和冒险者们争相抢夺的一块大馅饼。

      到现在为止,司隶校尉的人选因为各方的争夺而尚未拟定,司隶校尉府的各曹主官们倒是都早早占了位置。

      也是刘宏这几年开的这家“刘氏官位自选超市”实在朝官僚集团里塞进了太多阿猫阿狗,一朝宫变雷霆而作,十常侍连同他们亲信固然是死得一个不剩,这些买官跑官的货色也多半被雨打风吹去。清流党人要复起,冒险者们不管是要鼎革天命还是借壳上市,给自己人占下要职美职都是必然之意,哪里容得下这些角色继续占着茅坑不屙屎?

      只是比起清流党人们那庞大的在野势力,冒险者的人数毕竟相对不足,更不要大枪府也好,北部尉也好,太平道洛阳分坛也好,彼此间心结已成,是各怀鬼胎都是轻的。不得,甘晚棠就是抱着哪怕损人不利己的心态,也要保证兵曹从事这个司隶校尉府的关键职位不落在对家手里。

      而某个仙术士不管怎么,也总和太平道存了几分香火情、战友谊。兵曹从事这个职位落在魏野手里,也就好比肉烂在锅里一般了。

      洛阳城里卖弄的这些风云,远在凉州的张掖郡卒史可是丝毫不能领会,虽然魏野手中黑绶铜印俱在,虽然他聪明地没敢再来一句:“依着大汉律令,伪写侯印,弃市,伪写官印,黥为城旦舂。”

      严卒史也只是行了一礼,向着魏野低头道:“之前误有得罪,请阁下恕罪,此间事诚如阁下所言。有贼人欲燔毁店铺,幸为阁下从者所阻。某这就将贼人捕拿归案。”

      他一抬手,挤在人群中的马长庆转身要跑,却不料身边两个军士将他领子一抓,枪杆朝着他膝弯里狠狠一捣。马长庆惨叫一声,随即扑倒在地。

      魏野似笑非笑看着倒在地上打滚的马长庆,刚才那一枪杆下去,连他隔得老远都听见了膝盖骨裂开的声音。这可不是“膝盖中了一箭”那种伤可比,想来这马长庆以后不得都得瘫着,再也不用起身,倒便宜了这贼厮再不必肃立默哀了。(自注:庆丰二年,岁在甲午,西域屡屡兴逆案,却不知某些拒不默哀者,是否膝盖也被枪杆打坏,或是千年前这祆教的贼厮鸟托生,天道冥冥,实不可问。)

      看着这严卒史再不想搭理自家,只想收拾了残局就赶紧离自家这丧门星远远的,魏野又岂能让他如愿?似笑非笑地拿起碗啜了口羊杂汤,魏野冲着那两个拿下马长庆的军士招了招手:“先不忙拷掠,对这人,某还有话要问。”

      严卒史盯着魏野看了看,勉强挤出一丝笑纹道:“贼人自然是解往县廷,有司勘问,不知阁下还有什么要问的?”

      话虽然带着推脱之意,但是严卒史手下倒也不慢,向着他带来的军士们一挥手,两个军士会意,将马长庆拖死狗一般拖到了魏野面前。

      却见魏野将手中陶碗放下,漫不经心地看了眼疼得满地打滚的马长庆,开口问道:“方才你纠结市井无赖,围攻这家食肆,还诬赖这家食肆的店家是匈奴种,是也不是?”

      马长庆虽然疼得满头都是冷汗,脑子却还灵醒,听着魏野到“诬赖”二字,居然顾不得膝盖剧痛,猛力摇起头来。也亏得这人对自己足够狠,居然一边忍痛,一边嘶声吐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汉、【创建和谐家园】……没有铁姓,自然、自然是丁零、赤勒一路的匈奴……匈奴种……”

      229.第229章 ·本官绶带黑不黑(三)

      魏野此刻多问这一句,自然是要让马长庆一班人再多坐实一条罪名,哪里会听马长庆这般无力的辩白?

      他冲着身边一直撑着下巴,一副看好戏模样的司马铃笑道:“我早就知道凉州地界,文教不兴,只好武事,多带胡俗,以至朝中每隔几年都要赐凉州学人孝经诗书作为鼓励。却不知道凉州地方,却早成了这样的模样。却连这样道理都不知道,铃铛,你来替这些人开开蒙。”

      司马铃立刻乖觉地答道:“铁姓乃是出自殷商王姓子姓,周朝封商民于卫宋两国,其中一支居于卫国铁丘,于是以铁为姓。这都是再平常不过的常识,叔叔还问【创建和谐家园】什么?”

      听着司马铃口口声声是常识,从严卒史到身边书办吏,脸上都是不好看,尤其是被哑巴制住的那个尉史,更是面色黑如锅底。

      此时名动天下的大儒郑玄,家中侍女皆通诗文。却不知道这个鬼晓得从哪里冒出来的兵曹从事,身边侍女也饱学如斯,简直就是为了啪啪啪地在几位自以为还是读书人的脸上练习排山倒海掌。

      倒是从一开始就平静得好像不是当事人的铁师傅,却是意外地看了看司马铃,只是依旧还是那样沉默。

      魏野却不管这些凉州地头蛇的脸色,心情很好地又补充道:“依照律令,诬告反坐,至少也是黥为城旦舂。这人数罪并罚,理应重惩,不知道应该走什么章程?”

      严卒史没有见识过数百年后文教大兴的年代,科举不成的士子们纷纷变身讼棍、状王、破靴党的风范,只觉得再和这位得罪不起的兵曹从事废话下去,自己只有一口老血喷出来的下场。且这血还得朝着地下喷,要是沾着这位难相处的兵曹从事,不定又要夹缠不清出什么干系来,当下也只能躬身答道:“自然是解送县廷,交与有司处置。”

      罢,他也顾不得管旁的事由,一声令下,就将满地活的、死的、半死半活的一群人拖了便走。

      趁着这股乱劲,那个被强按在几案边的尉史见着面前这位兵曹从事没有留下自己的意思,也是跟着人群,一溜烟地走了。

      这伙祆教教民来时气势汹汹,然而走的时候,却是如此凄惶。

      司马铃盯着那群人的背影,又看了看魏野,忍不住嘀咕道:“叔叔,这些人只是些普通人,你下手这么重,打脸这么狠,搞得我们像是专门从洛阳跑到凉州来欺负人的那种反派大员一样。”

      魏野漫不经心地挑着所剩无几的羊肚丝,摇了摇头,反问道:“反派大员?若我真的那种戏文里的科道巡按,职位清贵,偶尔还带着尚方宝剑、王命旗牌什么的大杀器,你觉得这几个不入官秩的佐贰吏,还会有胆子留着我们在这城外店里喝羊杂汤?”

      这话也是实情,司隶校尉府虽然也算是监察部门,却和后世有风闻奏事之权的科道御史不同,主管的还是京畿那一亩三分地。就汉制而言,前有监察州郡的绣衣使者,后有弹劾百官的侍御史,那才是真正的监察系统核心所在,御史中丞的地位也要比司隶校尉高出一个头来。

      放下手中筷子,魏野叹息一声,感慨道:“要是今日本官抖出来的不是司隶校尉府的兵曹从事印,而是同样六百石的侍御史之印,此刻,怕是张掖郡早就吹锣打鼓地把咱们一行人迎入馆驿歇息了。不定,张掖太守这位千石【创建和谐家园】,还得给你阿叔我送上一份丰厚土仪。”

      官场自然有官场的规矩,有官身还需要有职司。同样是六百石,议郎、中散大夫、谏议大夫之流只管发议论的散官,比不上兵曹从事这样的实职官员,而兵曹从事这样的实职官,又比不上御史这样的监察官。当然了,不管是什么官职,终也比不上同样是六百石的一州刺史。

      魏野这六百石的兵曹从事,震慑寻常吏是绝没有问题的。然而官场上最讲究的还是一个一职一权、不乱伸手,没有特殊授权的话,兵曹从事也无法对地方官吏干涉多少。

      对于大汉官场规则感叹几声,魏野又向着哑巴满意地一头:“今天的实战表现不错。就是追魂箸这门功夫,出其不意拿来暗算人虽然不错,可是杀手此刻这种职业,又不能正面去和军队肛,看起来,你的发展路线,为师还要仔细想一想。”

      对魏野的话,陆衍只是微微低下头,有些高兴而又腼腆地道:“老师要教我什么,【创建和谐家园】都会认真去学的。”

      仙术士头,却是把头微微一扭,转向了很久没有话的铁师傅:“店家,你这帮祆教的混混进了县廷,会是什么下场?”

      听着面前这位看起来全是名士放诞派头的官人发问,铁师傅想也不想地答道:“人已经被阁下【创建和谐家园】废了,中间又死了一个祆教的经师,还问那么多做什么?官人若吃好了,便早些进城,再过些时候,官道上人多驴马更多,没得脏了官人衣裳。”

      完这句话,铁师傅略顿了顿又道:“不过本地有两句老话,一等豪门二等官,三等教民四等汉。想来这城里的祆教大长老伊马尔已经得了消息,就要去县廷里去求狱官放人了。他是教民的领袖,县廷这个面子还是肯卖的。”

      凉州是一等豪门二等官,这个可以理解。凉州豪门皆以军功起家,家中部曲俨然私军,父子兄弟任职边军更是惯例。所以从西汉末年起,凉州就盛产割据军阀,当年的隗嚣,如今的董卓,都是凉州或者陇右这片土地的特殊产物。相较之下,地方官员反倒处处受制于这些个军功起家的大族。

      然而三等教民四等汉,这个就有些夸张了。虽董卓的凉州兵团,确实以粗鄙无文著称,可为什么如今的凉州刺史董卓,会放任祆教横行,擅作威福?

      这一也不合道理。

      230.第230章 ·本官绶带黑不黑(四)

      魏野想了一想,还是决定先将这个问题放到一边。

      将手边陶碗推开,示意藿将陶碗收去,仙术士又问道:“店家,这些官面上的闲事且不论。你可知道这张掖郡中,可有什么灵奇神异之地,可去探访?”

      铁师傅闻言沉思片刻,反问道:“我听人,那伙教民修的大礼拜寺里,时时有神人下降,无比灵验,这算不算什么灵奇神异之地?”

      “祆教的大礼拜寺?这种的灵奇神异,我可是没什么兴趣的。”魏野就像是不心吃到一块甘草糖般地回答道。

      ……

      ………

      祆教的大礼拜寺在黑水城中,也算是一道特殊的风景。

      和飞檐斗拱的汉家楼阁不同,这座矗立在祆坊中央的建筑虽然也是砖木结构,却修着【创建和谐家园】的拱,拱上立着铁铸的新月标识,新月怀中则笼着一枚铁星,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依据祆教的典籍,主神阿胡拉玛兹达本无形象,教典中也一再申明不得崇拜偶像,却有四种德行的化身,以日轮代表其为世间万物的王者,以火焰代表其为人类生活的主宰,以金星代表其为黑暗中的拯救者,以新月代表这位主神所代表的光明在黑暗世界中时时新生,圆满功行。

      此时礼拜寺中晨礼时间已过,教民们早已离开了,就连主持祈祷的经师们也没几个留下。只有一位白布裹头,一身白袍的老人,脸上戴着一方素白纱巾,手持着一枝石榴枝,出神地望着安放在礼拜寺大厅中央的火祭坛。

      这位老人便是黑水城的祆教长老伊本,胡语称为“伊马尔”,即“大智慧的祭司长老”之意。他不但是黑水城的祆教大长老,也是整个张掖郡的祆教领袖,连他自己算起,落籍汉地也有五代了。

      在这黑水城里,伊本也算是一号人物,虽然没有官身,起话来反倒比寻常官吏更管用一些。从太守到各曹长吏,也对这个有能耐招呼起整个祆坊的老头子颇多优容,一来是因为这老儿终究是教民领袖,二来也是这老儿颇知进退,与黑水城的官府们合作算是十分默契。

      此刻老人正在用胡语低低念诵一段来自西域异国的【创建和谐家园】,若是有星界冒险者在,便可以通过冒险者终端发现他吟诵的是这样一段颂诗:

      “奉普慈特慈、唯一的主宰之名,将荣耀赐予带着巨大羽翼的圣者阿卜杜拉,你给祭司和先知们解圣训,将族人们引出黑暗,趋向光明。请展开双翼保护我们,让我们脱离囚笼,让卡费勒不得侵害我们。愿唯一的主宰赞美他的圣者及不违背他的真理的伊马尔们,并赐予他们平安。”

      卡费勒是胡语,意即不信阿胡拉玛兹达之人。然而祆教号称崇拜唯一的主宰阿胡拉玛兹达,却又相信有众多的从神、神使和圣者依据阿胡拉玛兹达之命行事。伊本老人赞颂的“圣者阿卜杜拉”,大概也属于这类近似【创建和谐家园】教天使的从神。

      一面念诵着颂诗,老人一面将切削得极为规整的柽柳木片投入火祭坛中,柽柳木片在火舌****下发出劈劈剥剥的碎响,时时有泛着绿光的火苗从火祭坛中冒出。

      这样的情形显得极为怪异而又神秘,使得空旷的礼拜大厅里流露出一丝非人间的气息。

      可很快地,这样的肃静气氛就被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扰乱了。一个带着刺绣帽、身穿束腰胡服的年轻人,匆匆忙忙地跑进了礼拜寺大厅,高声喊道:“伊本老爹,出大事情了!阿里老师跟着马长庆他们去巡城,却不明不白死在城外面,马长庆他们都受了重伤,被拿进县廷里去了!”

      伊本老人依然保持着站姿一动不动,将手中的柽柳木片再次投入火祭坛中,随即双手握着石榴枝高举过头,做了一个伏拜礼。做完这整套仪式,他才把手中的石榴枝插入火祭坛下的贡瓶中,不紧不慢地回了头,用字正腔圆的官话训斥道:“在礼拜寺里要保持肃穆,因为主时刻关注着我们,令我们不可偏离了他的道。你阿里和马长庆他们怎么回事?遇到贼人了?”

      年轻人在伊本老人面前显然带着些敬畏,低下头,声道:“听……不是遇到贼人,是冲撞了什么官……”

      看起来这年轻人也是没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伊本老人也不在意这个,摆了摆手,从火祭坛边退开。直到出了礼拜寺大厅,方才摘下面上的纱布,交给身边的年轻人:“去备马,把祆坊的里正也喊上,都到县廷去看一看,到底县廷那边是个什么章程。”

      随着这位伊马尔走出了礼拜寺的大厅,这座占地极大的礼拜寺中又恢复了沉静,只有火祭坛上的火焰明灭不定。

      蓦地,火祭坛上像是刮起了一阵旋风,火焰随风盘旋而起,火色转为幽蓝,却有一张五官模糊的脸从火焰中浮出。这张脸露出了一丝疑惑神情,喃喃道:“黑水城中这些官儿,哪有这样不知道进退,敢打杀祆教的经师?莫不是又有外地的新官到任了?”

      这张火中脸孔又沉思片刻,方才决断道:“主上命我们兄弟几个享受张掖郡这些礼拜寺的火供,却要替主上看好了这些地方上的异动。也罢,便跟着去县廷里看一看,到底是哪个不知好歹的官儿,敢下这黑手。不得,让他老婆害风、厮跳井,猫吵鼠跳,不得安生,老老实实地来礼拜寺里服个软,才见得我们兄弟几个的灵感。”

      这火中怪物罢,火势登时大涨,腾起一片火云,随即再度收回火祭坛中。却有一只双目发赤、羽翼微蓝的渡鸦从火祭坛中跳了出来,一展双翼,从礼拜寺拱的窗处飞了出去。

      待这只渡鸦振翅飞离了礼拜寺,火祭坛前依旧静谧无声,的火苗轻轻跳动,就像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231.第231章 ·本官绶带黑不黑(五)

      便在祆坊的大礼拜寺中异变乍起之际,黑水城县廷之中,觻得县令刘闯神色抑抑地盯着县廷中的那株老柽柳。

      这位县令算起祖上,七转八转地也能攀附到中山靖王一系,算起来也是半个宗室了。不过谁都知道,中山靖王刘胜一辈子的工作重心全部在当种马播种上面,儿子百来号,女儿数不清,是中山靖王之后,谁晓得是不是真的。

      不过宗室身份难定,这觻得县令一职总是实打实的。觻得是大县,县令为六百石官秩,然而偏偏好死不死,觻得县又是张掖郡的郡治所在。这种状态,亦即后世所谓的知县附廓、府县同城,对于县令而言,简直是最不想接受的一种情况。

      县令身为一县的亲民官,本有极大的治权和自主性,然而附廓县令却因为头上偏又压着个太守郡廷,地位处境也就同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成天被恶婆婆欺负的媳妇差不太多。

      若只是官面上的这些处境也就罢了,偏偏这座黑水城中情况特殊,凉州特有的豪门官府两大势力外,神权也是发展得异常壮大。

      便是县廷中这株几乎完全挡住了县廷正堂采光的柽柳,也是透着无数的诡异。

      县廷旧例,县令及有秩官员上任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掌印视事,而是备齐三牲酒礼,并邀请祆坊的经师主持祭祀县廷中这株满身扭曲木瘿、粗有数人合抱的柽柳。照着县廷中老吏法,这株柽柳名唤柳明公,异常灵验,能护佑官长仕途顺遂,但要是对柳明公不敬,也要走许久的厄运。

      平白无故有一株丑怪诡异的老树生在县廷中,挡了大堂采光,已经让人不快。偏偏这株柽柳还要春秋两祭,晨昏礼拜,以至于吏们传出的笑话是:“但知柳明公,不知刘明庭。”

      数十年下来,不是没有新上任的县令想对这株老柳树动手,可是凡是抱定这样主意的县令,不是官舍失火,就是妻儿重病。到头来,一个个不得不重金卑词,请托祆教的经师前来向柳明公祈祷禳解,才算能稍稍安分一些。

      久而久之,县廷中人视柳如神,连带着祆教的经师们也大受敬重。张掖郡内更是祆教大兴,原本只是少许归化胡人玩的事火礼拜胡神这一套,更渐渐有泛滥之势。

      刘闯到任一年多,他如今不过三十来岁,正是心中功名之念火热的时候。偏偏落在这么个尴尬处境,上有郡廷这个恶婆婆,下有一帮子豪门家主、祆教经师,都能在县廷上得上话,县廷里还有一株做神做鬼的怪柳。这样的县令,实在是当得没味道得狠了。

      今天的刘县令也是心情烦闷,盯着大堂前这株怪柳,全无理事的念头。这县廷中的事情,反正大半也不由他这个县令做主,只是熬资历而已,又有什么心情理会细务了?大不了拖一日算一日,拖够资历,早些换个地方任官才是正经。

      可是刘县令想要效法无为之治,可麻烦却偏偏要从天而降。他正在神游天外之际,县廷中却是一番忙乱骚动,一时间大堂外全是痛叫喊冤之声,还夹着县廷中几个属吏的一连声大叫:“这都是怎么搞的!怎么拿进了这么些教民,还各个重伤!陈二、陈三,还不快快去唤医工来诊治诊治!”

      本来刘闯这位无权县令就已经快被逼成了深度抑郁症,听着大堂外的动静,不由怒气更盛,拍案喊道:“谁在外面喧哗,还不进来禀告本官!”

      听得自家上司拍案大喊,带着这一堆重伤废人回县廷的严卒史也只得快步绕过堂前柳明公,进了大堂。不待刘闯发问,严卒史已经大礼参拜,恭敬回道:“明庭容禀,今日这伙教民四下巡城,不想在城门外冲撞了司隶校尉府兵曹从事的车驾,被兵曹从事的护卫笞责一顿,责某将他们拿入县廷勘问。究竟如何处置,还请明庭给个章程。”

      刘闯端坐在几案后,面色淡然地看了伏拜在堂下的严卒史一眼,却并不急着开口。

      那些祆教教民玩的把戏,刘闯自然是一清二楚,这些教民借着四周食肆不合祆教教法、不够洁净之类借口,到处砸店勒索,甚至私自封店已经不是第一次。然而这些教民行事,每每都打着官府招牌,不这县廷中的属吏多有乐于替他们奔走者,郡廷里面的诸曹掾长吏,和本城的祆教伊马尔伊本往来的,又岂是少数?

      就是面前这个严卒史,也没少和这些教民勾结,没少沾了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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