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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野仙踪-第96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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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此上,见得伊本老人摆出这么个姿态,刘闯不知不觉间,自上任以来积攒了许久的怒气槽就下降了好些。然而他也算是在官场上历练过的人物,这城府还是有的,面上依然是一片公事公办口吻,冷冷道:“本官不过因五官掾任冲昊遇刺,所以暂时署理郡廷诸务,无喜可贺。尔等教民,有何事要禀告,速速讲来就是。”

      刘闯要扮演出个清廉样子来,然而这几十年来,士风变迁,早不似当初。伊本老人也不在意刘闯的这番表演,只是捧着锦盒,将盒盖打开来:“明庭乃是大贤,如今又代段太守执掌郡廷,仕途上必定是步步高升,位至三公、泽及子孙,想来也已是定数。老夫虽是羌胡出身,也愿附骥尾,效杨宝故事,特奉玉羊一对,为明庭寿。”

      锦盒之中卧着的一对玉羊,都有巴掌大,通体洁白,隐隐透出青意,显然是于阗国所产的上等美玉琢成。只这一对玉羊,价值已是不菲了。

      而伊本老人提到的杨宝故事,乃是当初扶风杨宝得黄雀献白玉环四枚,从此扶风杨氏四世太尉,皆为名臣,一时称颂。

      伊本老人送上的这一对玉羊,正好搔到刘闯痒处,他也不再拿架子,抬手一指下首席子,示意伊本老人坐下话。

      伊本老人将玉羊奉上,自在下首坐了,方才向刘闯道:“只是明庭如今有一桩绝大凶险之处,于前程甚有关碍,不知老夫当讲不当讲?”

      265.第265章 ·西风紧(五)

      对这等祝官、巫卜之流,以祸福休咎动摇人心,刘闯这样的文官,一向是嗤之以鼻的。

      如今听着伊本老人如此,刘闯不由得冷哼一声,一摆手道:“若要谈杂占之道,本官所治乃是《春秋》,并非《易经》。不过听闻都下来的司隶部兵曹从事魏公,颇善治易,尔等教民若是心慕王化,倒不妨去求见魏公,舍邪从正,日后也是一桩美谈。”

      听着刘闯开口要赶人,伊本老人也不着恼,手按着膝盖微微一笑,道:“起来,老夫终究只是大汉治下一个边郡鄙夫,除了教化本地的教民,使得他们多懂得一些为人的道理,处事要遵神意、怀善心外,也谈不上有什么见识。”

      这番看似自谦实则给自家涂脂抹粉的话,刘闯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本地教民行事如何,他刘闯可是一桩桩一件件看在眼内的,就是这个老货,几日前,也从来没将自己这个县令放在眼内。

      只是对这老货如此的羌胡领袖,既然肯服软,刘闯也不打算逼迫过甚,只是板着脸听下去。

      伊本老人对刘闯的冷淡不以为意,抬眼望了一下东面,若有意若无意地道:“入夏以来,老夫主持的礼拜寺里,也有些从洛阳贩货回程的胡商来瞻仰。老夫听他们道,洛阳出了好大的事,许多千石、两千石的【创建和谐家园】公卿都被卷了进去,只怕就和当年的护羌校尉任大将军一般,落个砍头抄家的下场。”

      他的是二十年前平定羌乱、与征西将军马贤齐名的的名将任尚。刘闯也是知道这位已故的护羌校尉,虽然朝廷判处任尚时候,给定下的罪名是杀良冒功,其实却是因为任尚当初不合与外戚邓遵争功,反而被邓氏诬告坐罪而死。

      不过这些陈年旧事,自然不是伊本老人此时的重。就见伊本老人状似回忆般地想了想,而后道:“当初任大将军获罪之后,这凉州地方上的长官们可是乱了一年多。任大将军的部下要找门路,要上任护羌校尉的马贤老将军那,也要走门路,免职的人想要保住地位,嫌职位低的人,还想谋个好缺分。记得那半年来,马贤老将军就是驻扎在黑水城的,老夫也算是见到了什么叫做冠盖如云。只怕当初全凉州的长官,有一多半都到了黑水城吧。”

      他这厢里絮絮叨叨地着,刘闯则早已听得不耐烦了,挥了挥手道:“若尔只是来向本官讲古,那便请回吧!本官公务繁忙,并无这许多功夫听这些无关紧要的旧事。”

      听着刘闯要赶人,伊本老人低低地“嗬嗬”笑笑,抬起头,盯着刘闯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想当初,不过是一位护羌校尉坏了事,这凉州地界上都乱成这样,人人都想要寻些好处。明庭试想一下,如今都下坏了多少有权势的朝贵,抄了多少有侯爵的中官,这中间,又是多大的机缘?只恨老夫一介边鄙之人,又是羌胡出身,没个一官半职,不然也很想在京中碰碰运气咧!”

      这一句道出,刘闯顿时那下面要赶人的话,一句都不出了。

      伊本老人也不再什么,任由刘闯坐在那里七情上面,他只站起身,声“老夫告退”,就径自去了。

      此时刘闯也顾不得搭理伊本老人,只这番话,却弄得他心下不自在起来。

      原本,洛阳都下发生怎样的大事,哪怕是今上龙驭宾天,那都和黑水城这样的边郡关系不大。

      可是却架不住刘闯自己身边就有一位初来乍到的京官,还偏偏是司隶部兵曹从事这么一个要害位置上!

      谁不知道,京城每每宫变,不管是外戚杀宦官,还是宦官杀外戚,司隶校尉府的武备力量从来都是双方争夺重之一。

      算算时间,从暮春那场宫变之时算起,到如今这日子,这位魏从事偏偏好死不死地,就是差不多同时启程向凉州而来的!

      任谁都知道,这些年来,阉党对党人清流是从来没有客气过,多少名动天下的名士、士林清望的领袖,阉党打杀也就打杀了。此刻京中全力剿杀阉党,重兴大狱,要这些卷土重来的党人会奉行忠恕之道,标榜君子操行,只怕连党人们自己都不信。

      若这位魏从事真是出京避祸的阉党余孽,自己又该如何?虽然这位魏从事看着并无仓惶出逃之态,举止风度也像是个世家子。但事态真要是朝着最坏的一面发展——

      收容张俭、杜根那样的名士,虽然也有被大狱牵连的风险,但至少能在士林中博个好名声。这对沉沦边郡下僚的官吏,还算是个值得冒险搏名的法子。

      可收容窝藏一个阉党余孽,风险极大不,可连个好名声都难得的——不被君子先生们鸣鼓而攻之,那就算是父祖有德了!

      且不论刘闯自家在那里疑神疑鬼,那位祆教老祭司走出郡廷,自有大礼拜寺的侍祭带了牛车,将他扶上车去。

      伊本老人在牛车中闭目坐了,肩头却是趴着了一团绿火,露出模糊的五官来,嘶声问道:“你这样挑拨一场,又有什么用处?这个刘闯能忍我们这么久,只在此刻有了那个兵曹从事在背后撑腰,才敢硬气起来,可见也是个不见出色的。这样的货色,又怎么会主动和那个兵曹从事做对?”

      伊本老人淡淡地睁开眼,斜睨了一眼火妖,冷笑道:“人间的事,你终究还是不懂。那位魏从事,身边虽然高手众多,然而对这黑水城而言,他终究是个外人,并无多少干涉处断之权。之前被他摆了几道,那不过是他不顾自己名位尊贵,硬要把自己牵涉到浑水里去的缘故。这种法子,可一不可二,到底,若没有咱们这位刘明庭与他里应外合,他就算是再大的手段,也翻不起几尺浪来。”

      伊本老人着,按了按脖子,冷笑一声道:“若是这位刘明庭对他生了疑,起了生分,不管他是不是从都下跑到这凉州来避风头的阉党,这刘明庭的势,总归是不好再借了。没有了这位魏从事在边上妨碍,我们的那件事筹划进行起来,也更方便许多,不是么?”

      266.第266章 ·西风紧(六)

      作为新鲜出炉的仕途新贵,魏野可以打保票,光和五年春天的那一场宫廷政变,绝对可以作为东汉王朝末期的一大拐,而被后世史家作为极其重要的历史事件而进行各种分析和解读。这场壬戌宫变间的那些刀光剑影、阴谋诡计,没准也会捧红些《易教授品汉末》、《袁老师教你读历史》之流的畅销书作家和段子手出来。

      但是身为壬戌宫变的主要策划者兼幕后郑澄槐艽邮驴墒且坏阋裁幌氲剑约喝丛诹怪萃林挠猩劬抵拢谐叛秤嗄醴17沟那魇啤r膊恢滥切└鏊涝诠渲械拇筇唷16咸啵酥谅渲斜恢炅降哪切┭骋泵牵阅澄磺资植枷绿旖迪槿鹬帧15铀懒怂堑牡橙撕笃鹬悖缃窬尤灰补移鹆搜车呐谱樱歉鍪裁囱南敕ā?br />

      不过对仙术士而言,什么阉党不阉党的嫌疑,有或没有都一个样——身为京官,若是没有司隶校尉府行文,那就得有大将军府乃至尚书台的诏令,寻常的地方长官,从正常渠道上根本不能对他如何了。除非有人失心疯地想要破坏官场秩序,直接用绝对的暴力来对他这个兵曹从事进行肉身抹杀——那也且得看魏野手中桃千金,肯不肯让他们玩这一招了。

      又埋头钻研了几日,仙术士一共推演出了两套五阳神符阵的个人专属修改方案,皆以魏野自身的洞阳剑祝御火法门为根基。

      第一套方案就是那个实战效果有限,但是拿来采暖、烧烤乃至防护阴邪之力侵扰都还有些用处的野营专用法阵。可第二套方案,却总有几处纰漏,魏野怎么修改都嫌不足。

      他这个当家的沉迷在术法研究中不可自拔,司马铃作为这支冒险者组中时常被忽略的第二号人物,当仁不让地负起了管家娘子的责任。

      自封的管家娘子掂起脚揉了揉陆衍的额前发梢,一副长辈的模样,却藏不住她脸上藏不住的得意微笑:“学者这种东西呢,都是丢到书架中间不去管,就可以自己脱水成木乃伊的奇行种生物。虽然咱们这个叔叔只能算是个半瓶水的民俗学者,但是我会告诉你,咱们叔叔当初可过,世界上最浪漫的死法是被一堆古书活埋吗?”

      因为营养充足,或者还有瑞兽血脉苏醒的缘故,已经比司马铃高出一个头的少年只能沉默不语。面对魏野的嘲讽,司马铃可以随时挂起纯洁如仙女的表情,配合他表演对口相声,但是为人【创建和谐家园】,跟着老师的侄女一起在背后老师的段子,请恕哑巴这个过早成熟的少年没有这样叛逆的思想。

      是管家娘子,司马铃能做的事情也不算多,与县廷来送柴米菜肉的吏办交接算是主要的一条。原本这活计都是王超这蛤蟆和尚出头的,然而自三日前起,魏野就打发这石蟾精出了门,四下里替自己打探风声。不但要在意附近教民动向,黑水城外有多少山贼、多少马贼,附近又有多少内附的羌胡部落,都要一一打听清楚。

      不但如此,就连周围有多少成形精怪,是山魈木客还是狐鼬蟒蛇,都要这蛤蟆和尚查个清楚,能攀上交情、套些情报就更好不过。魏野还特地花了半日功夫炼了一块一次性的混元如意石,交代这石蟾精带在身上。若不是地夷夫人那样的当境地神,寻常刚成了气候的妖物,挨了这么一记混元如意石,不死也得重伤。

      这天晌午,照例是县廷的吏来别院支应柴米盐酱诸物的时候。司马铃和来人对了单子,将文券还给对方,又看了看送来的这些食材,却是不发一语,直接进了魏野的临时书房。

      仙术士捧着竹简式终端,正在给兵家典籍做摘抄,他眼角余光一瞥司马铃,随即将重勾在“交兵惊中坚守之符,符长六寸”一行字上。随即魏野拍了拍身边绣垫,笑着问道:“外面出了什么事了,值得我家铃铛这个模样?”

      司马铃顿时一手叉腰,把一本便签本递到了魏野鼻尖下面:“叔叔,不是我多心。你看你看你看,最近他们送来支应的东西越来越少了。昨天还是一条鱼、一只鸡、一斤肉、酒一斗,今天就变成了一只鸡、一斤肉,酒和鱼都没有了。该不会你那个临时打招呼搞来的兵曹从事,他们信不过,当你是骗子吧?”

      “就算信不过为叔,总该信过你阿叔我这洛阳官造的酚⌒虐桑俊蔽阂袄湫σ簧阉韭砹宓男≌吮就瓶巳ィ八挡坏茫怯腥烁俏涣趺魍サ萘诵埃朗俏艺馕蛔艿米呗返木┕倏坎蛔。挥斜鞠绫就恋氖屏Γ攀撬馕荒潦匾环降母改腹僬嬲囊揽俊!?br />

      着,魏野摇了摇头,重新将竹简式终端拿起来,继续去研究兵家那据是传自玄女、由姜太公发扬打光的制敌求胜的八道阴符与道门符术的关系去了。

      末了,魏野还好心情地添上一句,不是文士优雅的安慰,而是充满了阴谋家的邪恶蛊惑口吻:“别的不论,就是那位刘明庭,他既然选择了要和你阿叔我合作。那么接下来的戏码里,哪里还有让他回头的路了?”

      司马铃看了看魏野,对这一套全然免疫,不为所动地道:“就算阿叔你算无遗策,这位刘县令的前途只能靠你保举。可甘姐姐那先不论,洛阳还有一群不卖你面子的家伙呢,他们肯让阿叔你举荐一个自己人当京官吗?”

      “当什么京官,最近我参悟道术,隐隐若有感应,就留在凉州没错的。而且——”魏野摊开竹简式终端,弹出一个新窗口,对司马铃道:“这段话你自己看。”

      司马铃低头看去,那是一段简洁的历史记载:“中平元年,北地先零羌及枹罕河关群盗反叛,遂共立湟中义从胡北宫伯玉、李文侯为将军,杀护羌校尉泠征。伯玉等乃劫致金城人边章、韩遂,使专任军政,共杀金城太守陈懿,攻烧州郡。”

      “中平元年,离着光和五年不过两年时间——”魏野难得地冷笑了一下,“而这个时空中有着祆教组织联络的羌胡,还至于这么没志气地打闹一场吗?”

      267.第267章 ·西风紧(七)

      由仙术士、金精半妖、瑞兽后裔和石蟾精组成的这只队,有两双眼睛。

      一双眼睛是魏野,负责观望天幕中星宿的变化,推演鬼神与凡人的动向,并做出最合理的决定——尽管这样的机会显然不太多。

      一双眼睛目前是蛤蟆王超,负责在某人夜观天象、日中望气的当口,不要一脚踏进路边的坑里去。

      此刻,这头石蟾精腰间别了一柄石斧,背了一捆柴,头上包了教民模样的裹头布,看着就像是个寻常砍柴樵子模样,正在黑水城外的河岸边缓步走着。

      黑水城之得名,还多亏了傍城而过的这一条黑水河。

      和关中那些连河泥都能攥出一把油的河流不同,黑水河的河床上,永远暴露着那些白惨惨的石砾。这些连河水冲刷也不曾让它们变得滑润多少的石块,来自于河源处的祁连山,是每年初春融化的雪水带来的嫁妆。哪怕就是那些常年被河水冲刷,外形变得如鹅卵般的河石,用手一摸上去,也依然有些嫌扎手。

      就连河岸两旁的老树,也是红柳和榆树居多,风化皲裂的树皮,和泛着灰意的叶片,总让人很难想起关内的依依垂柳、霸陵伤别那般温软的景致。

      但这么一条气韵粗硬的河中,也有沙洲让白鹭落脚,也有渔获让渔人果腹。

      一方凸起在河面的方岩上,有人头戴草笠,手持一根杨木钓竿,静静看着面前不动分毫的那根钓线。

      这垂钓的渔夫年纪已经老大,头上的白发稀稀疏疏,差不多已经全秃了,偏偏胡子却没有蓄起来,只在唇边垂下一对细长的八字胡。也不知是家贫还是个人爱好,渔翁身上只穿了一件短褂子,却偏偏前心后背又是两个颜色,前面看去是牙黄色的褂子,背后却是一片墨绿,兼之这老翁驼背得厉害,看着就更显得滑稽许多。

      一身樵夫装扮的蛤蟆王超,走到了这老翁身后,道一声:“乌老先生,僧今日从主家带了半瓶新酒,一块咸肉,又遇着老先生,应该一道吃一杯的。”

      乌老翁听得有人叫他,将头微微缩了缩,方才偏过头来看了眼王超,慢吞吞道:“我是谁,这么大方,原来又是你这关内来的蛤蟆和尚。你家主公也真是个能容人的,便叫你将吃食日日偷出来作人情。”

      王超也不分辩,只笑道:“我那主公来历极大,这些寻常吃食,也不大放在他眼中,赏了我这做长随的,也是应有之义。这地面上冷清空阔,却没几个同道,能遇上乌老先生,也是僧的造化。这酒虽不好,但多少也有些滋味,乌老先生,来来来,先吃了这一杯。”

      乌老翁却不过,接过王超递来的土陶碗,先伸长脖子,仔细闻了闻,而后一仰脖,全部喝干了。喝罢,方才咂了咂嘴道:“倒是有酒味,可惜比起六十年前,老夫随这黑水河神朝见贺兰公时候,喝的那空青****,便不能比了也。”

      王超听着这老儿抱怨,也不多言,只装着什么都不懂地道:“南无本师我佛,老先生怎么一口酒就醉了也?这黑水河发源自祁连山,那黑水河神要朝拜上官,也该去拜谒祁连公,怎的去拜谒贺兰公来着?”

      乌老翁哼哼笑了几声,方才道:“果然是个外地的和尚,不懂得本地的掌故。你的那位祁连公,百多年前,还是本地的正神。不论匈奴还是汉军,出征时候,还要专门祭一祭。然而一百年前,贺兰山上那位老爷,腾起两翼金光,直杀上了祁连山天狗崖,祁连公与他斗法一场,却将两个眼珠都被贺兰公啄了下来,就这么被压入了天狗崖下。那位祁连公的姬妾,如今也统统都为贺兰公受用了。如今贺兰公掌着祁连、贺兰两山之间,一应山川田土诸神谱牒,本地的河神老爷要拜见上峰,可不是得去贺兰仙府么?”

      这一番话完,乌老翁又是一笑,摇了摇头道:“这些陈年的老黄历,如今还提它怎的?不了,不了,喝酒,喝酒。”

      乌老翁不肯,却架不住蛤蟆王超肃然起敬道:“想不到老先生是伺候过本地水神老爷的,想来也是领了职分,在本地水府里能得话的了?那可真是个大有身份的人物,不知……”

      提起水府二字,乌老翁就变了颜色,正要让这蛤蟆和尚噤声。不料此时日头已经大半西沉,昏黄惨淡的半空中,突然涌过一道黑气,乌老翁话不及,只道一声:“快随我来!”便整个人跳入河中,埋头在方岩下面。

      王超也是知道进退的,见着乌老翁面色惶急,他忙将身一缩,却是运使起魏野传他的混元如意法箓,将身子缩得只如指甲大,朝河畔石缝里钻了进去。

      这两个水怪刚刚藏身好,那一道黑气半沉半浮地在河岸上停住,有个头独角、鱼鳃阔口的武士,穿一身赤红鳞甲,手中提了一双短叉,脚下腾起一团阴风,喝问道:“方才从云路中过,分明见得有淡淡妖气涌起,怎的一下子就不见了?”

      那一道黑气中,露出一彪人马,都是些神头鬼脸的兵将。队伍中间有一驾马车,黑布伞盖之下坐了一个满面病容、头戴梁冠的儒雅中年人,闻言便道:“贺兰公会猎于西北,凉、并二州各地名位在千石以上官长,都要齐神兵与贺兰公会盟。此刻就是收揽些山精水怪,也济不得什么事。何况那妖气实在太淡,想来也是不成气候的,就带掣上他们,也壮不得门面,将军不必浪费光阴,还是速速赶路为上。”

      那赤甲鱼鳃的武士闻言,抱拳道:“明府教训得是,如此我等便起行了也罢。”

      那中年人头不再言语,随即御者一甩鞭花,两匹拉车的鬼马长嘶一声,一行兵马重又化成一道黑气,朝着西北方向滚滚而去。

      268.第268章 ·西风紧(八)

      眼见得那道黑气又复腾空远去,天空中依然一片夕照染成的昏黄颜色,好半晌后,河心里水波涌起,却是一只二尺来长的青背老龟,龟壳上满都是墨绿色的细丝藻苔。这头青背老龟缓缓地探头出来,望了望天空。眼见得没什么异状,才缓缓地爬上岸来。

      老龟爬上岸来,见着那咸肉和酒都无人动过,方才满意地将头了两,伸长了脖颈,啧啧有声地在土陶碗里喝起酒来。连续几口酒下肚,龟甲上的那些墨绿藻苔轻轻交缠,变成了布匹样的东西,看上去墨绿色的龟甲,就像是一件短布褂。

      这个时候,不管是谁看过来,都只能看见一个毫无形象、趴在地上吮酒喝的老酒鬼,再看不到什么青背老龟了。

      河畔的石缝间,一只指甲盖大的石蟾爬了出来。这的石蟾朝着空中一跃,一阵烟气散开,走出一身僧衣打扮的王超来,只是腰间还别着那只石斧,看着很有些不伦不类。

      这只石蟾精抬头望了望天际那早看不到的黑气,再看一看面前趴着只管喝酒的乌老翁,不由大觉憋气,叫道:“乌老先生,那群杀才早走得鬼影子都看不到了,且莫急着喝酒。这到底是个什么路数,您老人家总要给僧个明白才是啊!”

      乌老翁低着头,将土陶碗中最后一滴酒都吸干了,方才意犹未尽地坐起身来,抹了抹嘴,看了一眼王超,无声地咧嘴笑了笑。

      这没动静的笑容,配上乌老翁那张不怎么好看的脸,要换个凡人在这里,不定看一眼就一气吓死了。

      然而王超这蛤蟆和尚自家修为虽然不成,却也跟着奢摩罗那老妖僧历练出来了。他一【创建和谐家园】坐在地上,拿袖子掸了掸僧衣上的灰,撇了撇嘴道:“乌老先生,咱们真人面前别假话,僧在关中兴妖作怪时候,什么样的手段不曾见过?然而这样的怪事实在是僧出家以来头一回撞见,只听过人间的官府有拉壮丁捉夫子的,什么时候,这些地方上的冥官老爷也玩起这一套来啦?”

      乌老翁也不理他,只伸出手指敲了敲那空掉的土陶碗边缘,蛤蟆王超会意,将酒瓶拿起,给乌老翁满满续上一碗酒。乌老翁将土陶碗拿起,又喝了一口,方才道:“你这和尚倒也算是有些见识的,不是那等山林中不通人事的怪物,连冥官出巡也看得出来。老头子也不瞒你,方才半空过去的那位,该是这张掖地方南面的某位水府老爷,只怕是奉了贺兰公的手令,赶赴西北地方会猎的。”

      听着乌老翁解,王超就越发糊涂起来:“要这贺兰公势力大,我自然是肯信的。然而泰岳的帝君老爷,都不曾将天下的山神这样呼来唤去,怎的贺兰公就能将这许多山神水神调遣起来?何况山神土神也便罢了,那水府的老爷们,总要奉四渎号令,也来凑什么热闹?”

      乌老翁也不看他,只低着头口喝酒,含含混混道:“这里面的玄虚,我也是不大清楚的。总之这些老爷一路向西北去,沿途遇着山精野怪,总要给个麾下神兵身份,一起带掣了走。和尚,你不要以为这神兵身份平时走门路都不好争得,如今随随便便就得了际遇。总之这档子事,底下水深着哩。我也不耐烦和你细,总之遇见这等事,只躲远了,便是你的造化福缘。”

      王超还要细细动问,这乌老翁却怎的也不肯了,只一个劲地催促王超添酒。

      正混闹间,却不防头上有人大喝一声:“果然是好奸猾的两个水怪,却想躲了我家明府的差事!”

      乌老翁悚然一惊间,将头一缩,蛤蟆王超却是将头一抬。他这一抬头,正见着半空中那个赤甲鱼鳃的武士,手提着一对钢叉,张着大口喝道:“平日论起来,似你这等奸猾好弄鬼的水怪,爷爷一叉一个,全都该插死了了账!可惜如今正是我家明府需要尔辈出力时候,尔等看上去,也有个百来年修为,算是难得了——”

      着,这赤甲武士从怀中取出一面荧荧泛光的令旗,迎风一摇,狞笑道:“来来来,还不将真名底细报出,让爷爷勾了你们一丝真元精魄,好在我家明府麾下做一个水府神兵。爷爷体谅你们俩修为深厚,便先从什长做起,也不算辱没你们二个了!”

      见着赤甲武士手中那面令旗,乌老翁顿时趴伏在地,现了青背老龟原形,连动都不敢动。

      反倒是蛤蟆王超这石蟾精还算好些,他本来就不算全然的水族,反倒是戊土之精结形之物。兼之他粗粗学了些走偏了的乘佛法,又蒙魏野赐了半篇如意混元法箓,日夜修习之下,定力总算有些,元神也还坚固,这令旗摇动间,竟然一时间摄他不动。

      然而这石蟾精本来就谈不上是什么道德君子,又是跟在魏野这么个手辣心黑、毫无节操的主公身边,也是有样学样。那令旗摄不得他的精魄,却不妨碍这石蟾精先将身子趴下,行了个五体投地大礼,大叫道:“这位神将,手下留情,僧我情愿皈依,皈依!”

      那赤甲武士一摇令旗之下,却摄不得这蛤蟆和尚的精魄,正在吃惊间,却不料这蛤蟆和尚反倒先服了软。他也大觉得意,心下不由道:“这个光头道行颇深,连这杆令旗都一时奈何不得他,本以为要费些手段才能收服,不料却是个无胆的脓包。他肯识趣降服,倒省了我不少功夫。”

      他心中得意,将令旗一摆,一手倒拿着短叉柄,指着蛤蟆王超,喝令一声:“那光头的汉子,还不现出原形,献上真元精魄并出身来历,日后本将自然会保你一个前程!”

      哪知道他这么倒持短叉一瞬间,只见王超猛地一拔腰间石斧,大叫了一声,就朝着他头上猛砸过来!

      269.第269章 ·西风紧(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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